第318章 归来兮(1)
“我教授你们一事,还请保密。”
桑桑醒来,言犹在耳,那男子已消失不见,仿佛风过无痕。
卷卷也不见了,连桌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她吃了一惊,正要去寻卷卷,却听得屋内发出窣窣响声,只见卷卷睡眼惺忪,揉着眼睛走出来。
桑桑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吞回去。
卷卷打着呵欠道:“他去哪儿了,我都忘了问他名字。”
桑桑听他提及对方,心忖原来这是不是梦。
她还有些怔忡,又听得卷卷奇道:“桑桑,这是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秋千下,芙蕖的花瓣被摆成了一个图案。
似乎是……两个字。
“清……河?”桑桑仔细辨认着。
卷卷不解,“清河是什么?”
桑桑想了想,“也许是他的名字。”
卷卷却仍是不高兴,“他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
桑桑笑道,“高人都这样。”
说着忽闻卷卷颈后微响,她从小五感便比寻常人犀利,因此悄然转身,手心猛然合上。
一只小东西还是倏然从她掌上飞走。
那是一只金色的小飞虫,双翅薄如蝉翼,它很快飞到更高的地方,颇为神气地看着二人。
卷卷忍不住跳起捉它,用从玄济那儿现学的身法,结果“啊哟”一声,却是脚给崴到了。
桑桑按住他,心疼又好笑,“这是什么?”
“这是阿旺。”
“阿旺?”
“我给它起的名字。”
卷卷含着吃痛的泪,“我在路上就发现了……它时不时跟着我,有时贪玩飞跑了,过两天又出来。”
卷卷失笑,这小屁孩,这扑棱蛾子哪能一直跟着他,大抵是某些草木葳蕤的地方都有吧。
你以为的再次相遇是久别重逢,可是,这世间哪来这么多久别重逢?
卷卷忽愣,“咦,你怎么也有?阿旺不是独一无二的吗?”
他指指桑桑后面,只见还有一只金色小甲虫,在她背后轻轻打着转儿。
卷卷手欠,一瘸一瘸还要去捉。
两只小金虫却蓦地飞高,钻进婆裟树影中消失了。
夜色已深,桑桑正要带着卷卷往回走,卷卷却又惊叫道:“桑桑,你的嘴巴是不是被叮了,怎么更红了?”
桑桑摸摸唇,是有点刺痛,只是这四下除了芙蕖,兼有满园花草,有些虫萤蜂蝶也不奇怪。
她也没多想,只是看着地上那两个字,轻哼,“说了教我们,也不说说什么时候开始学?”
这时,地上的花瓣忽然被风吹起,带来一阵清幽的暗香。
到落下时,又变成几个字:每日申酉之交。
卷卷哇的一声,“清河,我要学这个法术!”
桑桑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卷卷满意离开。
他应当不爱别人多打扰吧,教他们只怕是一时兴起,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
离偃,某一隅。
此时,苏澜风和轩辕琴正并肩慢慢走着。
“阿琴,我很乐意带你逛逛离偃,但你若有事,不妨直言。”苏澜风忽而停下脚步,淡淡开口。
对方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但轩辕琴心里还是升起一丝难言的失落。
她登门求见,二人碰面后,她提出想四处走走,苏澜风便陪着她逛了这一路。
二十年前大战过后,涂酒酒身死,苏澜风便幽居乡野,闭门不出,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她几次前去探看,他都避而不见,她知他伤心,在外面陪了一段时间,便黯然离去。
后来,他执掌离偃的消息出来,她马上前来道贺。
他也盛情款待,和招待其他宗门袍泽没什么两样。
让她觉得他待她还是有所不同的是,离偃里她昔日的房间还被留着,收拾得干净整洁。
当晚她去找他,他同她浅聊几句,便以事务之由离去。
轩辕铮其后再次开山立派,她亲自撰帖邀他前往。
他的贺礼到了,来的人却是紫矶。
这二十年间,他从未主动找过她,他们更多是在宗门的活动里偶然一面。
她再也走不进他的心。
他和涂酒酒当年未竞的婚礼,涂酒酒的惨死,成了他这一生的梦魇。
这是他的执念,还是她不敢承认,他是真的爱着涂酒酒?
她喉中苦涩,便连这艰难一面,他都不肯多陪一会?
她一时不知是自己痴妄,还是他冷情?
纵然她知,换做其他女子,甚至不得与他同行的机会,她是不是也该知足了?
“澜风——”她唤了一声,随即笑笑,“这般称呼是不是僭越了?”
苏澜风眉眼温润,“你我多年挚友,如此正好,若唤仙主倒显得生疏了。”
“挚”友二字,让轩辕琴心里既喜欢又怅然若失。
她笑道:“父亲打算举行试剑大会,让各派弟子参赛比试,胜者重赏,意在鼓励年轻弟子修炼不辍。”
“你执掌仙门,我们诚邀你出席,对仙门弟子来说一定是莫大鼓舞。”
苏澜风负手于后,似笑非笑,一丝嘲意在眉宇间表露无遗。
“若有试剑大会,还要摘星大会何用?”
“阿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对轩辕氏出手,你父亲便能骑到我的头上来?”
轩辕铮的心思,昭然若揭。
当年他救这人,一为苏家的亏欠,更重要的是制衡苏离偃。
他因招魂幡暂时蛰伏,不代表他能一忍再忍。
轩辕琴心里陡然一震!
轩辕铮提出此举时她并未多虑,如今想来,轩辕氏确实逾界了。
当初是苏家夺走轩辕家的一切不错,可如今三界已定,她不想父亲同他再陷入无休止的争斗中去。
而对她如此不假辞色的苏澜风,她也是第一次见到。
她心中一痛,不由得哽咽道:“少仙主,你别这样跟我说话。”
苏澜风并未回答,目光幽深忽然落到前方。
她下意识随他看去,只见一个姑娘抱着一个小孩儿,正有些吃力地走来。
看到他们,对方似乎也有些意外,她朝苏澜风微笑示意,便想往旁边的岔道溜走,苏澜风却几步上前,一手将孩子接过!
“卷卷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桑桑无奈:“小屁孩贪玩把脚崴了。”
她瞒下了清河那段,她不想让苏澜风知道她私下在求学。
卷卷在苏澜风怀里扭动了几下,有些不情愿。
苏澜风耐心却很好,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哄了几句。
“我带他去找夏丹师。”他对桑桑说。
“无碍,”桑桑几乎是把卷卷抢了回来,“他没有伤到筋骨,你忙正事去。”
“郎才女貌,比夜瞳那小母夜叉强多了。”
她目光落在轩辕琴身上促狭一笑,朝苏澜风做了一副“我懂”的表情,抱起卷卷便跑了,生怕打扰了他们一点。
苏澜风盯着她身影不放,随即对轩辕琴道:“阿琴,轩辕铮的主张与你无关,这儿仍是你的家,你若不弃可多住一段再离开,我还有事,你有什么可随时差遣紫矶。”
他说罢尾随那道身影而去,轩辕琴浑身僵直,如坠冰窖。
他怎会、怎会对一个少女如此上心?
她可以接受,苏澜风仍心惦涂酒酒,那个改变了三界的人。
她可以等。
但他喜欢的,绝不能是眼前这个平平无奇、且一脸伤疤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