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刀光在夜色中亮起, 苏赫抬头,看到了锋刃上流淌的月光。
浑身不见杂色的骊驹(注一)纵跃过倒折的断木,乌黑鬃毛被风扬起, 如同惊雷般掠过暗夜。
身后追兵显然没想到明烛突然会调转冲阵, 最前方的几人都露出意外神色。
不等多想什么, 双方速度不减,转瞬已经到了面前。
刀刃相接, 碰撞出铮然响声,明烛轻易接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手中转刀反握,在来人颈间留下半寸深的刀口。
为了方便伏击追杀, 也为了不暴露身份, 这些追兵并未披甲, 护体的内息被打破,就算身体受过淬炼的巫族遗民, 也不足以凭身体硬扛住明烛的刀锋。
鲜血飞溅,洒落在青铜面上,她去势不止, 径直撞入成群的追兵中。
左右的人合围而上,枪矛带起凛冽风声,长刀横过, 将所有攻势拦下, 桑玛为明烛束好的发辫垂落在肩头, 青铜面后的眼睛平静得过分。
刀势浩浩汤汤, 如同不会穷竭的江水,又挟裹着莫测变幻的风。就算身有千钧之力,也来不及躲过她的刀。
迎面撞来的追兵从马上跌落, 血色溅落在马蹄下,她的身影撕裂开前方阵型,以奇诡角度收割着敌人性命。
苏赫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刀法,身边护持他的三名萨尔沁部曲也露出不敢信的神色,以寡敌众,优势竟然在她?
他们心中升起很难形容的荒谬感,有人喃喃道:“她真的只是千钧之力?”
从眼前情况看来,她分明就是一刀一个千钧境,真是凶残至极。
被惊呆的苏赫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样场面:“她之前拉开了千钧的重弓……”
谁能想到,她身上一点强者的气息都没有,却有这等力量和身手,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山道上的杀戮持续到天边泛起白色。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回荡在峡谷中,身披玄黑铁甲的重骑奔行而来,所过处地动山摇。
穆延部,镇狱骑!
收到鹘鹰传讯后,已经赶到焉支城的穆延镇狱骑立刻来援,原本惊险的局面陡然逆转,在铁骑冲击下,设伏的枪阵不过数息就已经崩溃。
浑身浴血的都和卓在前领路,向苏赫等人离开的方向赶去,沿路看着残留的追杀痕迹,心中发紧。
就算他尽力拖延,但设伏的人太多,在察觉苏赫没有进入峡谷后,伏兵当机立断,派人追赶。
跟在苏赫身边除了明烛,就只有三名萨尔沁部曲,面对为数众多的追兵显然胜算不大,都和卓难以不为此忧心。
但陷入苦战,他就算担心苏赫情况,也分身乏术。
倒折的断木前,都和卓和浩浩荡荡而来的穆延部镇狱骑看到了明烛。
她回过头,青铜面上的凶兽纹受血色侵染,显出无边凶煞。
身旁交叠着无数追兵的尸体,得以留下一命的坐骑夹着尾巴,伏身低头,在这样的威势下瑟瑟发抖。
明烛骑在马上,裹着皮毛长袍早已经被血浸透,有她自己的,不过更多的应该是别人的。
不管是都和卓,还是穆延部的镇狱骑,都为眼前一幕露出惊异神色。
直到受了轻伤的苏赫上前,都和卓才回过神,他松了口气:“少主!”
“我等奉王君之命,穆延镇狱骑前来迎苏赫王子。”随着为首玄甲铁骑开口,众多镇狱骑都抬手向苏赫行礼。
苏赫抬头看着眼前威势赫赫的镇狱骑,眼底浮起些微复杂,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今日的场面,但当真到了这一日,又好像没有那么激动得不能自己。
“央措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苏赫抬手,向明烛郑重躬身,以苍州六部最高的礼节向她致谢。
如果不是她,这一次或许又是险死还生的绝境。
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苏赫双眼幽深,燃起炽烈火焰。
随着他的动作,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也做出相同举动。
不过披着重甲的镇狱骑只是高坐在马上,审视地打量着明烛,似乎在忖度她的实力。
凭眼前情景,苏赫大约窥得了穆延部上下对自己这个王君长子的回归抱有怎样的态度。
他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骑上了马。
有镇狱骑护送,前往焉支城的一路当然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执掌这座城池的乌磐部将军亲自来迎,如今乌磐和穆延交好,他对苏赫一行的态度也就很是客气周到。
在这里,苏赫见到了更多来寻找自己的萨尔沁部曲,他甚至还能叫出当中许多人的名字。但还有更多的人,已经掩埋在苍州的风沙中。
苏赫接过他们奉上的令信,如同许诺一般开口:“我一定会遵从先祖的遗志,让萨尔沁的姓氏再次响彻苍州大地!”
在焉支休整两日,桑玛和众多草场奴隶也赶到了城中,问过苏赫的意思,镇狱骑护送他启程,前往穆延部王城。
苍州辽阔,乌磐和穆延统辖之地虽有交接,从偏西的焉支到穆延王城也需要数十日。
这样距离的行程,如果有能破虚空的云舟楼船无疑会省很多事。
不过苍州好像没有铸器和机关术的传承,至少明烛这么久以来,都没有见过任何机关造物,何况是能渡虚空的云舟。
赶在春末前,苏赫回到了穆延王城。
和晋国上陵不同,穆延部的王城由无数长有丈余的黑石砌成,尽显粗犷,如同盘踞在草原上的凶兽。
王城分为内外,能住在内城中的,无不是族中手握实权的将领和族老。
苏赫入内城后的一件事,当然是去见自己的父亲,如今穆延部的王君,穆延拓。
作为救过苏赫很多次的明烛,论理也有被穆延王接见的资格,但当苏赫问起此事时,明烛只是很奇怪地回了句:“他又不是我阿父。”
她去干什么?
所谓被穆延王君亲自接见的荣幸,于明烛而言实在没什么意义,她比较关心苏赫答应自己的灵物什么时候会兑现。
苏赫沉默两息,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不过在见过穆延拓后,走出宫室的苏赫脸上却不怎么好看。
对于自己在外流亡十年的长子,穆延拓很是大方,不仅将萨尔沁部曲名正言顺地划归于他执掌,还为他在内城中安排了足够宽敞的住处,各色赏赐更是如流水不绝,其中包括诸多难得灵物。
但苏赫的脸色还是算不上好看,大约是因为,想要他命的人,付出的代价实在不够。
峡谷中的围杀如此明目张胆,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苏赫父亲的意思分明是要将大事化小,只问罪了被推出来的弃子。
也对,同样是儿子,他怎么会为了一个不在身边十年的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
苏赫当然不会满意这个结果,却没有在穆延拓面前发作。
他没有资格这么做。
十年间,穆延拓境界突破,从万钧到如今的龙象之力。正是有了这样的实力,又重练麾下镇狱骑,他才能杀回穆延王城,重夺王位。
而苏赫如今,连千钧之力都没有,又怎么有资格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多言。
苍州从来都是强者的天下。
如今他需要做的是尽快突破力量进境,接掌萨尔沁部曲。
苏赫很清楚,空有一个萨尔沁的姓氏,不足以让所有萨尔沁部曲真心追随于他,将性命相托。
等他被人送回住处时,桑玛已经先到了,正在帮忙洒扫,收拾出能住的宫室。
“巫!”苏赫看见卓延,阴沉的脸色终于放晴了两分,口中唤道。
卓延换了身还算像话的长袍,行走时却还是像奴隶一样微躬着身,听苏赫这么叫,有些赧然地接话道:“桑玛才是真正的巫……”
他只是曾经跟随在巫身边当过侍者而已。
但不管是苏赫还是桑玛,都还是唤他巫。
从到草场后,卓延一直都对他们有所照顾,就算如今身份改换,也并不影响他们对他的敬重。
卓延也没想到,被自己糊弄着治过很多次伤的奴隶少年竟然是穆延王的儿子,让他有朝一日也做了升天的鸡犬。
正眉开眼笑的时候,戴着青铜面的明烛走了过来,见了她,年纪不小的卓延下意识往苏赫身后躲了躲,反应简直称得上敬畏有加。
苏赫知道,他大约还是觉得明烛是从十方山中逃出来的巫侍,毕竟她手中戒环看起来是件很了不得的法器。
原本苏赫也有这样的怀疑,但见识过明烛的刀后,又觉得不太可能。
以她显露的实力,已经不必做追随于巫祭的侍者。
不过无论明烛是什么身份,她救了自己是不争的事实。
“这些赏赐中若有央措姑娘需要,请尽管取用。”苏赫豪气道。
明烛也没有和他客气,这本就是早已讲好的条件,挑出了大量灵玉和自己所需的灵物。
“我要闭关数日,无事不必找我,有事,”明烛顿了顿,认真道,“也不要。”
苏赫听得抽了抽嘴角,还是应了下来,安排人为她找一处最为僻静冷清的宫室,以作闭关所用。
就在明烛闭关的时候,高有数丈的楼船穿过混沌雾气,从九州的方向进入北荒。
高空风声呼啸,像是永远不会停歇,青年衣袍卷振,在风中猎猎作响。
锦衣绣出繁复纹样,连腰间革带上都缀了细碎宝石,系着丝绦的佩玉垂落,他倚在船头,容色没有被这些繁重装饰压住,反而更显得风流绮丽。
雾气散尽,下方露出北荒的轮廓。
明月高悬,青年抬起头,他有双很好看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注一:骊驹为纯黑色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