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天命[君临]的威势下, 还能站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直面天启崇钧的明烛压力只会更甚。
身周界域展开,挟裹向明烛的暗金道则不断破碎, 她右眼中落下一点赤色, 以重明天修为, 强行推衍[君临]也很是勉强。
不可违逆的力量加诸于明烛,试图突破[太虚无妄]撑开的界域将她抹除。
泛着微光的暗金道则穿透界域, 交织出无尽杀机,被明烛错身躲开。
将九州都遮蔽的黑暗下, 她从交错的暗金道则中掠过,灵息爆发, 纯粹的力量将空间都被撕裂出狭长罅隙。
但还是慢了, 九珠冕旒后投来注视, 虚空中灵气汇聚,形成涡旋。
[君临·化物归墟]——
旋涡吞噬了领域, 传说中众水汇聚,代表着万物终结的归墟显现,明烛从高处坠落, 眼前景象变幻,耳边突然响起的繁杂絮语扭曲了感知。
她跌入了归墟。
莽苍原上,积雪混着赤红陷入泥泞, 染血的令旗在风中漫卷, 披甲持盾的军阵前推, 就算死伤众多后也一眼望不到尽头。
源源不断的兵力补充, 在力量的绝对压制下,诸侯将领不用考虑什么战术,只需正面攻城, 不过数日,天外天数道防线瓦解,众多人和妖一路退至云中。
现在,天外天已经没有再退的余地,云中失守,天下就真的没有天外天了。
朔风回荡在荒原上,声如悲哭。
关注战局的北荒势力不在少数,但谁也不会来援,退守于此的人和妖只能靠自己守住这座城。
天外天已经到了危亡之际。
白玉京,帝宫灵台。
长孙衡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但只是两步,他就再难有寸进。
不止他,就连紫微境修士也没有余力多做什么改变局势。
长孙衡望向上方,双目刺痛,心中不受控制地生出不可与之敌的念头。
也只有掌握这样的天命,才有资格成为九州的主宰。
“现在伏地请罪,尚且有一线生机!”被众多禁卫拥簇在后的天子长女天启宣开口,目光扫过灵台周围,不复从前优柔寡断。
有诸侯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地伏在地上,以示臣服。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太初十二族中终于也有人难抵心中恐惧,膝盖重重砸下,半跪在地。
看着这一幕,天启宣脸上露出一点冰冷笑意。
用不了多久,诸侯兵力就将踏破天外天,所有威胁天启氏统治的存在都被抹除,九州大夏将迎来另一个盛世。
喊杀声震天而起,云中城在诸侯兵力的强攻下岌岌可危。
昭虞站在云端宫阙上,伸出手。
罗网遍布,她体内命火燃烧,昭虞引动灵息,下方,身在云中城的人和妖同她一起抬起了手。
命火燃烧,像有燎原之势,他们的修为称得上微薄,但在这一刻,薄弱灵息点亮了微光,在城池上浮聚。
数以百万计的光辉在云中城上相汇,化作最坚不可摧的防御。
领兵前来的诸侯将领抬头望去,神情犹有不信。
在九州,修行一向都是极少数人的事,所以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想过当这么多修士放在一起会带来什么结果。
就算他们境界低微得只能用出三两个术法,无数灵光汇聚,竟然也化作磅礴力量。
明烛在下落,归墟的河水淹没身体,将她引向万物的终焉。
她阖着眼,曾经见过的所有道法在神识中展开,衍化出如有实质的道则。
随着越来越多的道则显化身周,河水涌向归墟的流速也开始变得滞缓,最后,命盘无边星辰亮起,明烛睁开眼,天命[君临]——
归墟的河水开始倒流。
灵台上,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涡旋忽然换了转向。
灿金飞羽从中浮起,就算天启崇钧再次出手,也没能阻止什么,感知到与自身同源的力量,他脸上骤然晦暗下来,神情阴沉得可怕。
这是天启氏的[君临]——
飞羽汇聚,化作紧裹的茧,天启崇钧闪身掠过,手中天子剑凝聚,双手紧握,从上方刺下。
剑光冲天而起,刹那间,天地间只见光暗一线。
但还是晚了。
金羽飞散,明烛睁开眼,身周力量震荡,天启崇钧被强行逼退,下方是一张张惊怒的脸。
对于天启氏而言,[君临]就像皇权,是旁人不可染指的天命。
但对明烛,这也不过是种道法。
道法或有强弱,但不会是决定人尊卑贵贱的天命。
她再次逼近天启崇钧,九辩在手中重聚,无形无相的光和天子剑相撞,灵息在空中掀起重重风浪,风浪过处响起尖锐的爆鸣声。
力量在天穹上交汇,连垂落的黑暗也要被撕裂,在明烛只攻不退的来势下,天启崇钧应对得越发狼狈。
就算他取九州的力量为己用,当这位大夏天子高居帝宫时,明烛于一次次生死之境间,以鲜血淬炼修为。
他当然不该是明烛的对手。
但天启崇钧明显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狼狈败退时,他伸出手,隔空将帝玺取来。
在九州上,没有人可以违逆他的意志!
萦绕着篆文的帝玺向天启崇钧飞来,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从中响起,裂痕在帝玺上蔓延,很快遍布玺印,引来无数不可思议的目光。
大夏帝玺怎么可能破碎?!
天下至坚莫过于帝玺,不可为外力所破。
一双眼睛出现在帝玺后,褚无咎与明烛对视,向她轻轻笑了起来。
他知道,她会来的。
就像褚无咎不说,明烛也猜到了他的打算。
褚无咎究竟想做什么?
他曾见大夏沉疴,生民蒙难,因而立道,既然生为公仪商,得封君侯,他是不是可以做些什么。
但后来他终于明白,大夏的沉疴不是一道两道政令可以挽救,在天命所维持的秩序下,盘踞在九州上的王朝早已从内腐朽。
道心破碎时,褚无咎终于有了决定。
只有天子不再是天子,陈朽的秩序才会真正由上至下垮塌。
命火已经点燃,但帝玺力量所及,生杀予夺,只是毁去王器还不足以让九州被镇压的气运重归天地。
太初十二族中都知,这方从大夏立朝之初铸就的玺印不会为任何力量摧毁。
巫咸氏当日的批命,原来是这样的意思……褚无咎想了很久,终于意识到。
要毁去帝玺,除非,他成为帝玺。
当日月枯荣晷为帝玺炼化,早就与这件王器魂命相连的褚无咎也就化身帝玺中,与大夏的命脉相连。
他注定与大夏同朽。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天命。”褚无咎向明烛伸出手,神魂虚影像是随时都会散去。
明烛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九辩在手中化作长弓,当她拉开弓弦的刹那,[太虚无妄]的道则化作箭支,灿金篆文缠绕,凝聚出寂灭气息。
在明烛领悟[君临]后,[太虚无妄]竟然有了更进一步的衍化。
当被箭锋瞄准时,天启崇钧心头为恐惧攫取,生平第一次感知到死亡的临近。
下方所有人都将视线投了过来,执掌九州三千年的天启氏终于也要跌落下云端了吗?
“住手!”天启宣像是也生出不妙预感,她嘶声开口,目眦欲裂,“你何敢杀天子!”
“天子有何不可杀——”明烛的手很稳,稳得就像不知道这一箭将付出的代价。
为了自己的道,她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明烛的目光与褚无咎交错,就在这一刻,箭支从她手中飞掠而出,穿破帝玺,落向退开的天启崇钧。
这是他躲不开的一箭。
帝玺轰然破碎,碎玉坠落在灵台上时,箭支也没入了大夏天子的身体。
衣袍上九色纹章流淌,也无法阻止箭支上的篆文没入心脏,鲜血洒落,命盘上的星窍逐次暗了下来。
身周游离的灵息开始有泯灭之势,天启崇钧从高处摔了下来,天子剑脱手而出,就算在这三千年间,诸侯世族已经对天子失去了最初的敬畏,在看着这一幕时,心脏还是不免随之狠狠一跳。
象征着神族无上权位的冕冠歪落,摔在地面,冕旒玉珠飞散,滚落下灵台阶陛。
“不——”体内力量流失,天启崇钧喉中发出犹如困兽濒死的哀吼,他伸出双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
这一刻,伫立在九州上的无数神像轰然倒塌,地表起伏的血色脉络散作无数灵光,飞散在天地间。
被九州诸侯国供奉起的国器破灭,无形无相的气运上浮,在被禁锢已久后重归于天地,将灾厄平息,九州上,无数生民抬起头,降临在天穹的黑暗被撕开了裂隙。
力量爆发的余波掀起数重风烟,十二柱晃动,琼玉铸就的灵台开始垮塌,玉碎珠沉,琼玉琉璃都湮作齑粉,化作废墟。
虚影开始消散,褚无咎仰头望着天光,神情显得格外平静。
这是他为自己选的结局。
但穿过风烟,明烛踏着天光向他而来,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她当然要杀大夏天子,但从来不打算以他为代价。
烟尘中,褚无咎怔然地看着明烛,她伸手,抓住了他,就像从前的很多次。
灵光从身周散落,这一刻,他终于窥见了重明天。
将要溃散的虚影重新凝聚,和明烛一起坠入灵台的废墟,在数息后,狼狈的褚无咎和狼狈的明烛在废墟中对望,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我们回天外天吧。”他对她说。
这世上已经没有公仪商,从今以后,他只用做褚无咎。
明烛迎上他的目光,回道:“好。”
虽然殊途,终能同归,真是再好不过。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天子见戮于天外天道尊。
九州维系三千年的秩序崩塌,天命不再,万象更始。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三百六十度螺旋转体飙泪!正文就决定停在这里,后续的事情打算都放在番外解答感谢小天使们一路支持,休息几天后就开始更番外,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