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当天地都被夜色笼罩的刹那, 牧野所在,出身姜氏的修士站在沙丘上,终于从白玉京的方向收回目光。
他们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下方, 散布于九州山河地表的赤色蜿蜒, 泛着不详的血光。
就在这一刻, 姜氏族人唤起灵息,截断了沿地脉流转的力量, 隐于无形的神像显露,那张模糊的脸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众人。
风浪迭起, 挟裹着黄沙漫卷,繁复篆文在空中展开成庞大禁制, 与神像力量相持, 在碰撞时发出尖锐爆鸣, 天地间存在的一切好像都要被抹除。
与此同时,公仪氏、嬴氏、薄苍氏……太初十二族起兴之地先后有灵光爆发, 构筑王器的根基浮现。
天子图谋独尊,太初十二族又怎么会毫无所觉,什么都不做。
“上古一战后, 仙神陨落,天地凋敝,是我等先祖助天启氏定九州, 如今, 天启氏又何敢弃太初十二族!”
帝宫灵台前, 姜氏族人中, 看起来已经活了不短年纪的老者开口,直视向如今的大夏天子,高声质问道。
否则只凭天启氏一族, 又怎么可能平定得了浩荡九州!
姜氏老者抬手直指天启崇钧:“天启氏曾经指天为誓,与我太初十二族共治九州,如今你背盟弃誓,又何以为大夏天子!”
就在老者话音落下时,太初十二族族地中,构筑王器的根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外力打破,被禁锢无数年月的气运开始流动,灵台上王器的光辉在闪烁后,黯淡了下来。
在场太初十二族修士先后出手,磅礴气息从四面八方呼啸着席卷过灵台。
天启氏不想再与太初十二族分享权柄,把持九州日久的太初十二族也不会任由宰割。他们中很多人也觉得,天启氏实在做了太久的天子。
爆发的气浪中,不少诸侯国君抱头鼠窜,全靠身边随行朝臣护持,才捡回一条命。
原来不仅是天子图谋日久,太初十二族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有这些诸侯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误入修罗场。
还能保持镇静的诸侯国君不是没有,不过实在是少数,敢当机立断下令阻止祭祀鼓乐的更是少之又少。
披甲在侧的帝宫禁卫在大夏天子的号令下围了上来,他显然早就做好打算,九州诸侯若有不从,也将沦为这场祭祀的血牲。
帝宫灵台陷入一片混乱,十二柱前,高悬的国器被化为实质的篆文缠绕,也就在国器根基被族人斩断的刹那,被困于此的玉听心等人身上禁制一松,不约而同地出手,试图斩断国器与帝玺建立的连接。
日月枯荣晷上光影流转,褚无咎抬头望着前方光华大作的帝玺,眼中幽深。
天命横亘在前,从九州立朝起,就注定天启氏凌驾于一切之上,光辉耀耀。
所以姜氏纵使察觉神像存在,也只是隐而不发,如果不是天启崇钧下定了决心置太初十二族于沦亡境地,到了关乎存亡当然最后一步,他们也不会主动毁去铸就王器的禁制,动摇大夏赖以统治九州的根基。
环绕在帝玺周围的王器高悬,大夏天子伸出双手,原本属于天地本源的力量被强行抽取出,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汇于白玉京,云霄旋涡中投下一束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天启崇钧身上气息攀升,直至到了在场修士无法企及的地步,取形成九州的本源力量为一人所用,当然有如仙神再临的威势。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一切发生,大夏天子看不见山河分崩离析,也听不到九州生民悲呼恸哭,只觉得九州所有都该任他取用,不必吝惜。
九州,当是一人之天下。
在天启崇钧体内,天地本源的力量在命盘上形成道道涡旋,在洒落的灿金流沙中,这些涡旋衍化为穴窍。
就在这一刻,褚无咎定定地看着前方身影,忽然放开了自己对日月枯荣晷的控制。
“公仪商?!”
感知到王器气息异常的流向,几道目光落在褚无咎身上,难掩惊疑之色。
如今的十二族选帝侯中,只有褚无咎将公仪氏的日月枯荣晷完全炼化,对王器的掌握只会比他们更强,却在这个时候主动放弃了抵抗?!
他究竟想做什么?
萧折棠越过风烟望向灵台上,神情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沉凝。
天启氏的巫祭沟通天地,十二柱上延伸出更多锁链,褚无咎端坐原地,在不可违逆的力量下,所有王器一刹破灭,化作如有实质的篆文,尽数涌入帝玺之中。
掌控王器的玉听心等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反噬,口中鲜血喷溅,气息萎靡下来。
褚无咎垂下头,身周震荡的风浪一滞,声息俱寂。
“兄长?!”公仪锦注意到这一幕,失声道。
公仪钦覆手挥退帝宫禁卫,被天启氏紫微境拦在灵台下,她抬头望去,眼中闪过怔忡之色。
护着国君退后的长孙衡也不可置信地看向灵台上,混乱中,他神情一片空白,来不及有更多反应。
局面不会为一个人的生死而停滞,难以言喻力量震荡开来,将灵台下所有人都逼退出数丈。
在场帝族天启氏修士仰头,脸上都露出狂热神情。
天命[君临]——
当天地本源在体内衍化出最后一枚穴窍,天启崇钧周身泛起华光,时隔多年,大夏天子终于再次掌控了所谓的天命。
他隔空向帝玺伸出手,能将九州翻覆的玺印如同曜日,就在天启崇钧要握住帝玺时,刀锋从上空落了下来。
从白玉京上,从帝宫上,从灵台上,刀锋斩落,将无形中与帝玺相连的脉络尽数斩断。
撼动天地的力量倒卷,高筑在帝宫中的灵台也在摇晃,只有后退两步稳住身形的天启崇钧还好好站着。
帝玺上缠绕着没有隐没的篆文,炼化王器的进程被强行打断。
刀锋撕裂夜色,明烛强行破开白玉京的禁制,九辩在她手中泛着幽冷流光,她抬头,素衣红袍,颜色烈烈。
天启崇钧认出了她是谁,如今世上,不认得明烛的人或许才是少数。
明烛不该在出现在这里,诸侯大军压境,这个时候,她应当镇守在天外天,而不是出现在白玉京。
在场诸侯朝臣多露出意外之色,对明烛的出现始料未及。
这场祭祀,似乎也因为她的出现再次有了变化。
“天外天道尊前来,是孤有失远迎。”他开口,体内力量倾泻,混着咆哮的风雷声尽数席卷向明烛,威势足以将紫微境修士抹杀。
明烛抬手接下所有力量,目光掠过灵台上垂下头的褚无咎,语气听不出有什么起伏:“不用迎。”
“我是来杀你的。”
她隔空与天启崇钧争夺关于帝玺的归属,长风扬起袍袖,帝玺上还有缠绕的篆文没有隐没,在两道力量相持下悬停在空中,明烛站在原地,身形没有半点动摇。
敢站在大夏帝宫中,开口说要杀大夏天子的,明烛应该算是从古至今第一例。
不过从古至今第一例的事,明烛也早就不止做过一次,再做一次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是这话在天启崇钧听来无疑是大逆不道,论罪当诛。
他开口,语气沉沉,挟裹着欲来的风雨:“不自量力!”
就像明烛想杀天启崇钧,这位大夏天子何尝不想杀她。
因她当日毁去镇天地,天启崇钧不得不重铸王器,推迟了重定九州的时日,又是因为她传命火,才会有今日如此匆忙的行事。
如今还敢孤身入帝宫,当真以为凭重明天的修为,就能在九州横行无忌?!
天命[君临]的领域展开,明烛身周延伸出没有边界的虚空,时间和空间扭曲,她和天启崇钧原本只有数丈的距离被无限拉长,构筑秩序的法则交错,将她困在原地。
重明天能与天地本源沟通,想诛杀这等境界的修士,势必要断绝这样的联系。
天启崇钧负手站在虚空中,九珠冕旒垂下,他身上凝聚着不可言说的气势,明烛抬头与他对视,像是望向了可以将一切吞噬的黑洞。
虚空中风暴成形,将一切湮灭的力量如同浪潮卷过,九辩在明烛手中化作数缕灿金流光,环绕身周,她眼底也有辉芒闪过。
[太虚无妄]!
振身越过风暴,明烛所领悟的道法并不受[君临]压制,她携一往无前之势逼近天启崇钧,周身虚空破碎,流光过处,所有风暴都湮灭于无形。
强大到极致,又截然不同的道则领域碰撞在一起,在响彻白玉京的震动中,天地仿佛都要为此而倾覆。
天启崇钧看向明烛的目光犹有不信,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道法能与天启氏的[君临]相提并论?!
这一刻,在惊骇之余,他心底杀意暴涨,在眼中化为如有实质的戾色。
“昔天启氏平定九州,[君临]之下,天下称臣,你又何能有别!”
像是呼应着他的话,无边雷霆声再次震响,令天地变色。
灵台上下,不同身份立场的人都投来视线,明烛已经到了天启崇钧面前,天命[君临]的道则映在眼底,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识不断解构着道则,试图找出堪破天命的关键。
云气汇聚在帝宫恢弘宫阙上,青紫雷霆游走,她不需要犹豫,九辩再次化作长刀,落在了天启崇钧身上。
法衣上灿金章纹闪动,却不足以化解刀锋之锐,鲜血飞溅,天启崇钧狼狈地向后退开。冕旒晃动,他体内力量倾泻,强行逼退明烛。
暗金道则缭绕,在明烛周身留下无数细小伤口。
以她现在境界,这样微小的伤口原本转瞬就能恢复,但受天命[君临]的影响,血色染红素衣,恢复的速度被拖缓数息。
隔空相对,天启崇钧肩头伤势也正在恢复。
明烛没有找到[君临]的缺漏,大夏天启氏的天命有天下道法所不能及的圆满,也正是因此,才能凌驾于九州之上。
“你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确出乎孤的意料。”天启崇钧收起被愤怒扭曲的神色,试图平复气息。“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天穹踏在脚下,他身上亮起耀目光辉,灵光所及之处,万物生灵似都要为这样的力量臣服。
往复回环的道则交汇出毁灭气息,困住明烛。
衣袍被高处的风吹振,九辩再次归于无形无相的流光,就算[太虚无妄]的力量并不在[君临]之下,面对接近圆满的天命,她要怎么才能杀得了天启崇钧?
作者有话说:
BOSS太难杀了,居然还没杀完,实在熬不住了,小天使们见谅QAQ下章肯定写得完的!!!本章留言依旧发小红包,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