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十二月十七, 大吉,宜祭祀,祈福, 订盟。
破晓未至, 天光尚且还显得晦暗的时候, 白玉京供诸侯下榻的楼阙已经有了响动。
侍仆穿行来往,捧着各色用度进入内室, 如今的晋国国君相虞渠在随行女婢的侍奉下换上一身冕服。
玄衣纁裳,诸侯吉服绣七色章纹, 配七旒冕冠,层层叠叠地穿上身, 再佩金钩玉环, 只能用繁重来形容。
不过天子祭祀, 作为陪祭的诸侯,相虞渠也需要着合礼制的冕服, 不可轻忽。
“老师。”换好礼衣的相虞渠向长孙衡一礼,口中道。
当年被扶上国君位的稚童如今已经人过中年,而在他对面的长孙衡仍旧是青年面貌。
在入上三境后, 修士寿命将有长足增长,也就不会轻易老去。
时间对于庸常的人真是太过残忍。
长孙衡颔首回礼,就算面对没有实权, 只是个傀儡的相虞渠也礼数周全。
自己实在愧受这声老师, 长孙衡心想, 他根本没有教过他什么, 不过徒担虚名。
但长孙氏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所以除了心中感慨两句,长孙衡不会做多余的事, 想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格外虚伪。
但权力的棋局从来如此,他既然想执棋,就必须遵守这样的规则。
挥去不必要的念头,长孙衡陪同相虞渠坐上车驾,前往帝宫。
尚在黎明时分,九州诸侯已经齐入帝宫,准备迎天子驾。
不过就算诸侯国君,进了帝宫也要下辇步行,何况公卿大夫。
有些交情的诸侯并肩寒暄,低声议论起这场声势浩大又称得上仓促的祭祀,心中觉得莫名的不在少数。
但有当今天子诛杀违命诸侯的事在前,他们就算有再多揣测,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失期。
“天子难道真的将帝玺彻底炼化?”
对九州诸侯而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天子弱则诸侯强,相反,如果天子重掌力量,帝玺令下,诸侯莫敢不从。
天命……
天命注定他们是诸侯,注定天子是天子,但在帝族天启氏失权很多年后,已经没有诸侯乐见天子再君临九州。
灵台四方,高筑在前,显出恢宏气象,最上方,十二柱伫立,雕琢出繁复图腾与篆文。
沿九十九重阶陛向下,灵台逐渐加宽,每九重间都特意留出数尺,依照礼制放下编钟、编磬、建鼓等祭祀所用乐器。
众多身披银甲的帝宫禁卫看守在灵台周围,大夏玄底赤纹的旌旗高举,有不容冒犯的威严。
没人搭理的楚国国君落在人群最后,身边只见几名随行前来的巫祭,一张脸透出病弱的苍白。
在抬头看向空荡的灵台时,他皱起了眉。
身为楚巫中的灵修,他对祭祀的仪程再清楚不过。既然要祭祀,就不该缺了祭品,但如今灵台上却不见用作牺牲的妖兽、玉帛等物。
不过不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已经有内侍现身,引诸侯朝臣在灵台下站定。
九州有三百余诸侯,加上随行公卿,足有数千之众,但在肃穆氛围下,众人交错行过,场面并不混乱,也没有传出什么吵嚷声响。
长孙衡随晋国国君向前,目光扫过,右前方,位于公仪氏众人之首的竟然不是褚无咎。
天子祭祀,九州诸侯齐至,太初十二族的选帝侯又怎么有缺席的道理?
他的思绪被突然震响的鼓声打断,擂响建鼓的不是乐工,而是帝族天启氏的宗室。
钟磬齐鸣,天子仪仗从灵台后方的殿阁中鱼贯而出,天光下,像是有条条瑞气升腾。
天子服制绘九章,着六彩大绶与三色小绶,配九旒冠冕,朱缨玉衡。华服加身,纵是相貌不盛,也多了几分不可直视的威严。
大夏天子,天启崇钧——
冕旒下,那张已近中年的脸有不怒自威之色,时隔多年,隐于太初十二族背后的大夏天子终于现身人前,这似乎已经意味着在暗处,已经有许多不为人周知的事发生过了。
礼官躬身,大夏天子越过众人,抬步走上灵台,当他出现在灵台上时,以天子长女为首,不管在想什么,在场诸侯及朝臣都拜了下去。
大夏天子冷眼俯瞰着下方,无论何等身份,所有人都在他面前低下了头颅。
本就该如此——
这九州,原就是大夏的天下,礼乐征伐都该自天子出!
不对,低着头的楚国国君只觉得今日这场祭祀处处都透露出不对,这不是天子祭祀该有的仪程。
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他心下还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不安。
钟鼓齐鸣,恢宏壮阔的乐声中,灵台上下意识到不对的不止一人,但在这个时候,想也知道不会有人站出来揭破这件事,气氛显得低沉而压抑。
披发覆面的赤衣巫祭挥袖旋身,修为都在太微境之上,身周灵息涌动,与天地相沟通,混着乐声在灵台上形成玄妙禁制。
十二柱上光辉亮起,随后越来越盛,像是要刺破天穹,在耀目光华中,一件件法器的轮廓在上空显露。
公仪氏日月枯荣晷,玉氏太上渡魂引,巫咸氏璇玑冲衡……太初十二族所执掌的王器尽现灵台,唯一例外的,只有姜氏的镇天地——
姜氏的镇天地早已在牧野一战中为明烛所破,所以出现在灵台上的镇天地是道若有若无的虚影。
如果不是提前了时日,镇天地原本可以在祭祀前重铸成形。
大夏天子面色沉沉,如果不是明烛传命火之说威胁到大夏根基,他也不必急于行事。
天外天的道尊果然是个麻烦,也只有将九州权柄重掌于手,他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在沉重鼓响中,周围高高伫立的十二柱前陆续现出道身影,太初十二族的选帝侯盘坐在地,立柱上锁链延伸,将他们缚于原地,不得脱身。
眼见这一幕,下方顿时一片哗然。
兄长!在看到被困在灵台上的褚无咎时,公仪锦变了脸色,她想上前质问,却被身旁青年按住了肩,微不可见地向她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族中,还有兄长,打算做什么?公仪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果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祭品……”楚国国君轻声叹息道,原来这次祭祀的祭品,是太初十二族。
大夏立朝时,为镇压九州气运,太初十二族凝炼出十二件王器,为大夏第一位天子铸帝玺,天下诸侯国气运因此显化为实质,如晋国供奉的星移瓒。诸侯国玺也正是借气运的力量才能移山填海,动摇天地。
十二件王器代表太初十二族所执掌的天命权柄,如今,天启崇钧要重铸天启氏天命[君临],炼化王器,尽收九州权柄于己用!
[造化]、[五蕴]、[司命]、[八荒定极]、[须臾刹那]……太初十二族所掌握的天命代表着不同本源法则所化的极致力量,但在这之上,更有帝族天启氏的[君临],凌驾于九州天命之上,是太初天命所不能及。
但天命不过也是种道法。
褚无咎耳边不期然响起明烛的声音,所以[君临]从来不是天启氏生而就能掌握的天命,而是用以修行的至高道法。
强如[君临],对于修行者的要求也近乎严苛,命盘穴窍要接近极数才能修行,而事实证明,就算是帝族天启氏,也不是每一代都能出现这样的天才。
也只有继承[君临],才能真正掌控帝玺,成为九州天子——大夏的先祖大约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帝族竟然会衰颓到找不出能够掌控[君临]的血脉。
不止天子,太初十二族、九州诸侯、世族,又何尝不是都在衰颓。
盘踞在九州上的大夏,都在腐朽!
褚无咎眼中闪过讥嘲,他坐在原地,神情平静得过分,就像感觉不到穿过周身要害的锁链正不断抽取自身力量。
“我天启氏承天命为帝,太初诸王因拱卫大夏得享尊荣,如今后人却敢僭越行事,妄称选帝侯,论罪当诛!”大夏天子望着下方,沉声开口,“今日,孤夺王器,此后诸侯去国,九州天下,令皆从天子出!”
这九州,只需要他一个主宰。
随着这位大夏天子话音落下,天穹上风雷惊响,重重落在在场所有人心头,许多张脸上都有挥之不去的惊疑。
帝玺从天启崇钧手中升了起来,当光辉亮起时,九州之上,无数伫立在大小诸侯国中的神像也爆发出刺目光亮。
以神像连接地脉,赤红脉络在山河地表上显露,化作天地的血脉,不断从中抽取力量,看起来触目惊心。
夜色被拖拽下来,九州所在都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灵台上磅礴灵光汇聚,直上云霄,搅动云层形成旋涡,将属于天地的力量尽汇,投向祭乐中的大夏天子。
九州生民都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陷入惶然,见识有限的凡人将这当做天罚,只能跪下祈求仙神怜悯。
天地摇晃了起来,当支撑九州的本源力量流失,山河也就有了崩解之势。山崩地裂,河水倒灌,面对这样的灾厄,身无修为的凡人顷刻就能被夺去性命,连逃的余地也没有。
长孙衡终于明白天子为何要召诸侯齐聚于此。
诸侯国玺向来只为国君所掌,如果他们还在国中,或许能以国玺强行阻止天子抽取天地力量。
但如今远离国境,国玺也就失去作用。
原来聚九州之力为一人所用,才是天子的图谋!
作者有话说:
明烛:正在赶来的路上.jpg本章留言依旧掉落小红包,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