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明烛回到额尔纳的城池时, 夺城的战火已经燃烧到了尾声。
穆延拓为什么要夺城,有什么目的,明烛并不清楚, 也不是很在意。
她设阵拦下十方山巫祭, 只是数息, 应该也足够褚无咎逃离额尔纳。
明烛不确定这些人是会继续追上去,还是来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想了想,决定先回穆延部驻扎在城外的营帐。
如此, 就算他们想找她的麻烦,她也不用孤身应对。
明烛又不是头铁, 何必在有得选的情况下自己对上这么多十方山巫祭, 就算她已入上三境, 这些追杀褚无咎的巫祭也都是大巫修为,不是什么臭鱼烂虾。
既然如今她有穆延部众星主这个身份, 当然要好好用起来。
“央措大人!”见到明烛,驻守在营帐中的护卫统领大松了口气。
穆延拓在仓促中安排了攻城事宜,也就没有功夫关心其他。
直到他率镇狱骑离开后, 才有人来报,告知明烛和苏赫等人出游未归,将护卫统领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
无论明烛还是苏赫, 身份都不容轻忽, 如果出了什么事, 他实在不好交代。
虽然立刻派了人手去找, 但今夜兵荒马乱,一时根本没有音讯。
好在明烛不仅把自己带回来了,还带回了苏赫等人如今的位置, 让焦头烂额的护卫统领倍感安慰。
如果不出意外,苏赫应该还带着人守在地宫中。
青铜地宫中藏有铁浮屠,明烛曾经听苏赫念叨过很多次铁浮屠,当然知道这对于他来说何等重要,也就不可能放着这些铁浮屠不管,先行离开。
知道王君长子也性命无忧,留守的统领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下两分,脸上的笑刚扬起来,忽然意识到明烛刚才说了什么,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她说什么?!
他们发现了一座青铜地宫,是当年萨尔沁一族所留,当中藏有铁浮屠的偃甲……
一连串的消息将护卫统领砸得头晕眼花,险些有点站不稳,他虚弱地扶住营帐,用快厥过去的声音坚强开口:“快,快去禀报王君!”
对,还要立刻安排人去地宫接应!
在这样的冲击下,护卫统领已经完全忽略了明烛身上比往日更盛的气息。
同一时间,刚攻陷的统领府中,穆延拓卸下重甲,身上杀气却久久不散。因冲阵在前,身上有数道尚未愈合的伤势。
苍州巫族尚战,只有能带兵冲阵在前的首领才能令所有人敬服。就算穆延拓有龙象之力,也还不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何况额尔纳既然有伽兰部最大的交易集会,能从中获取无数金玉,他们对这里当然也足够重视。
驻守在额尔纳的都是伽兰部精锐,攻占城池并非易事,为这一战,穆延拓原本做了周全准备,但突然传来的异动打乱了计划,令他不得不提前攻城,付出了比预计更大的代价。
也是为了拿下城池,穆延拓和前来额尔纳交易的乌磐部暗中结盟,以足够的好处换取他们相助。
不过乌磐部并不清楚穆延拓攻占额尔纳的真正目的,只以为他是觊觎额尔纳能带来的财富。如果知道内情,他们就不会是如今的态度了。
在额尔纳的地下,埋藏着远比金玉更为珍贵的东西——这里有一座萨尔沁王修筑的青铜地宫!
殿外有镇狱骑求见,得到穆延拓允许后,青年快步入内。
当听闻是明烛发现了青铜地宫,又出于好奇将地宫开启时,穆延拓的神情堪称说不出的精彩。
原本破坏自己计划的是她!
穆延拓一口气梗在喉中,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脸色变幻,在那座青铜地宫中,果然藏有铁浮屠的偃甲!
有这些偃甲,原本已经随最后一任萨尔沁王消亡的铁浮屠就可以重现于世,而这一次,这支铁浮屠属于穆延部!
想到这里,对于不合时宜开启了地宫,但又破解了其中机关的明烛,穆延拓再没有任何不满。
他缓缓笑了起来:“召集亲卫,孤王要亲自去接回我的儿子!”
就在穆延拓急不可耐地赶往地宫时,城墙上的王旗已经完成了更替。当穆延部的王旗在这座城池中升起,也就意味着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
奉穆延拓命,被鲜血浸透铁甲的镇狱骑不及休整,就赶回城外营帐传信,命留守在此的人都随他入城。
“央措大人,请随我来。”
面对明烛,一行穆延镇狱骑称得上客气。
迎明烛入城,是穆延拓离开前特意吩咐过的,他们当然不敢怠慢。
不过在察觉她身上属于大巫的气息后,这些经血战不殆的镇狱骑不由神色微肃,对她更慎重许多。
对于入城的事,明烛也没有什么异议,独乘一骑随众人入城。
借这个时间,她看向自己体内,在破上三境后,命盘星海的广度更甚从前。
在命星升入被巫咸氏定义为三垣的位置,光辉映照下,混沌退散,现出更多在命盘上浮沉的星辰。
比之二十八宿,三垣中的星辰更为凝练,所能蕴藉的灵息显然不再是一个量级。也是因此,可施用的术法变化更多,威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二十八宿流转,明烛调整着三垣中的星辰运转轨迹,入上三境后,催生命星产生灵息的方式也会有所变动,她正在尝试找出令灵息运转效率最高的命轨。
在九州,这被称作心法。
明烛于千秋学宫观阅过诸多心法,却并未择一而从,而是依照自身命盘星宿寻找更为契合的路径催生灵息——这是属于她的心法。
天下应当没有多少修士会这么做,或者说能这么做,但明烛本就和这天下大多数修士有所不同。
靠近城池,厮杀后的战场还来不及清理,交战双方的尸首混在一起,鲜血渗进泥里,传来浓重血腥气。
明烛对死亡早已习以为常,大约是因为她自己就诞生在无数生灵的消逝中,如果不是命运的灵光乍现,世上或许不会有她的存在。
所以在堪称惨烈的战场前,她也没有露出什么畏怯和动容神色,就像看到花叶凋落。
只是在进入城池后,她听到了哭声。
这座城里,除了伽兰部守军,还有他们的亲故,或许是父母,或许是儿女。
而在穆延部攻占城池后,原本属于伽兰部的族民都将沦为奴隶。
前方,少女和很多人一起被缚住了手脚,脸上沾了血和泥,混着眼泪花了整张脸,她抿着唇,紧紧护住只到自己腰高的妹妹。
他们被推搡着往前走,看到穆延部的铁骑时,少女眼中像是燃着火。
明烛的记忆一向很好,所以她很清楚地记得白日在集市上,自己买下了不少眼前少女带来的货物。
少女发辫里编着花的妹妹将骨埙递给明烛,露出个缺了牙的笑——她还在换牙。
不过现在,她发辫里的花都落了。
在苍州的土地上,征伐与杀戮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六部之间多有攻伐,抢夺土地和奴隶。当一块土地易主时,住在这里的人就会沦为奴隶。
明烛目光移向了更远处,更多张或悲恸或怨憎的脸落入眼中。
原来很多时候,死亡并不是只意味着一个生命的凋零。
明烛收回了目光。
马蹄从这队奴隶身旁踏过,她向身旁的镇狱骑开口问道:“我要两个奴隶,需要问过你的王君吗?”
镇狱骑不敢立刻答应,谨慎地回道:“不知这两个奴隶是什么来历?”
如果有什么特殊身份,就必须问过穆延拓的意思。
没有什么特殊,明烛所说的,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伽兰部少女和她的妹妹。
这等小事,当然不必问过穆延拓,以明烛如今身份,要两个奴隶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能侍奉央措大人,是她们的荣幸。”镇狱骑立刻命人将她们带来。
但明烛并不需要她们的侍奉。
她从戒环中取出骨埙,道:“给她们。”
做侍奉他人的奴隶不会是什么荣幸,侍奉谁都不是。
所以明烛还给她们自由。
被解开镣铐的少女看着手中骨埙,以此为信物,她们可以任意来去,穆延部的人绝不敢为难。
她转头望去,明烛的身影被众多镇狱骑掩去,已经看不分明。
随行在侧的镇狱骑看了眼明烛,像是并不理解她的行事,但最终没有对此有任何质疑。
明烛没有在意他的目光,拂晓时的天光照落,她若有所觉,抬头望向远处,看见了迎着天光升起的楼船。
早在穆延部攻城时,萧氏的楼船就退出了城池,显然不想卷入苍州两个部族的争斗。
穆延部同样不想在这个时候为自己多树立一个敌人,也就没有横加阻拦。
额尔纳易主,局面莫测,再留在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好选择,加之带来的大多数货物已经达成交易,商队管事离开得就很是干脆。
不过此时商船上,面对负伤而归的褚无咎,他微躬着身,显出之前没有的恭谨,为褚无咎解说苍州近来发生的变动。
褚无咎听得不甚认真,直到他提起穆延部,提起苏赫。
“……穆延部王君长子得以归族,多有倚仗身边巫祭,她应当与萨尔沁一族有关,才会对他尽心护持。不久前她越过十方山神子得众星石认主,成为穆延部新任的众星主,被称为白殊央措,不过似乎因为面容有损,她常覆青铜面……”
褚无咎按住船舷的手忽地一紧,商队管事有所察觉,下意识顿住话音看向他。
“这是个很不错的名字。”他轻描淡写地开口,隐去所有异样。
央措,在苍州的语言里,有光的意思。
这实在是个很好的名字,褚无咎想。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开启新征程了,准备建天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