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青囊丹阁位于群山环抱的幽谷中, 在诸余湖尽头,隐约能够望见谷口缭绕的雾气,溪流蜿蜒而出, 清可见底。
“听闻溪中有奇石, 能聚灵成露, 青囊丹阁颇负盛名的青囊甘露就是由此而来。”萧谨之向明烛随口提起。
和其他许多仙门不同,青囊丹阁常年都能见到外人来往, 就算是修士,也不意味着能百毒不侵, 受伤更是常有的事。
有些伤势和病痛或许依靠强横力量足以自愈,但还有的就必须求诸于医者, 所以青囊丹阁一向门庭若市。
明烛和萧谨之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白芷还是穿着身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褐袍, 在众多或锦衣华服, 或身姿飘然的来客中显得格外突兀。
接引弟子从她身边走过,身无修为的凡人, 当然没有资格进入青囊丹阁。
“你来做什么?”萧谨之忍不住问道。
难道明烛之前交给她的漱玉草不足以救人,还是当中又生了什么意外?
白芷摇头,向明烛抬手一礼:“多谢前辈赐药, 里中乡民已经祛除余毒。”
她会来青囊丹阁,是为了另一件事。
“家师曾蒙受丹阁仙长大恩,临终前命我送还信物, 再代她叩谢仙长恩情。”
几年前, 明烛在竹溪里遇上白芷时, 她的老师桑娘子就已经有油尽灯枯之象, 强撑着回乡后不久,就长眠于自己曾经住过很多年的茅屋中。
为了桑娘子的遗命,白芷从陈国出发, 一路前来玉京。
她只是个没有修行过的凡人,又身无长物,从陈国前来玉京对修士而言或许只需数日,但她却花了好几年时间才用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
以凡人之身跋涉过千万里山水,沿路还不忘以医术渡人,萧谨之对白芷的佩服又多了两分。
如果将他放在白芷的境地,也未必能做到如此。
所以见白芷因为身份之故被拦在谷外,萧谨之主动开口,请她同行。
他此行来和青囊丹阁的外事长老谈生意,多带一个还是少带一个人都问题不大。
白芷一怔,也没有拒绝,只是认真谢过了他。
收到传讯的青囊丹阁接引弟子很快找到了萧谨之,御风带他们入谷。
当护卫前来的瑶光水榭弟子暂时都留在谷外,没有跟去,萧谨之只是来谈生意,实在不必摆太大的排场。
谷口缭绕的雾气是种迷瘴,如果没有丹阁弟子引路,势必会迷失其中。毕竟是一方大仙门,青囊丹阁的药谷当然没有道理任人来去。
从上方向下望去,灵溪穿过山谷,溪水两岸开辟着整齐药田,生有诸多奇花异草。丹阁弟子挽起袖口,亲自在田垄间照护灵植,空中弥散着白芷并不陌生的草木气息。
楼阁依山而建,不见雕梁画栋,和山林融为一体,说不出名目的药藤攀上楼阁扶栏,山间藤桥相连,渺茫雾气中,偶尔有白鹤自桥下掠过,发出两声清唳。
听闻白芷来意,接引弟子皱了皱眉,但看在萧谨之的面子,还是表示可以为她通传一声,只是她想求见的长老会不会见她,就不一定了。
“你想求见的是哪位长老?”
“家师告诉我,是青囊丹阁的灵枢长老。”白芷说着,手中取出一卷针术,当做信物。
话音落下,只见接引弟子带着几分怪异看向她,连一旁的萧谨之也有些意外。
大约是因为白芷不曾修行,所以也就不知青囊丹阁只有一位灵枢长老——他在千年前就已入紫微境,是丹阁如今尚存的辈分最高的长老,在医道上的造诣可称超凡入圣,活人性命无数,在天下十四州都颇有威望。
萧谨之没想到,和白芷老师有过交集的竟然是这位尊者。
但……
他想起青囊丹阁近日发生的事,心中清楚,白芷所求,今日或许难以如愿。
果然,只听接引弟子向她道:“灵枢师祖门中弟子意外遭逢不幸,他甚为伤怀,如今在洞府闭关,不见外人。”
所以白芷求见他的可能就从很难变成了全无希望。他正为弟子陨落伤怀,又怎么有心情见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
接引弟子扫过手中磨损严重的竹简,这的确是出自灵枢师祖一脉的针术,可惜身无修为,就算习得针术,能发挥的效用也不过寥寥。
听到这话,白芷也没觉得太失望,她前来青囊丹阁只是为了完成老师遗命,无意借此攀附什么。
“可否代我将此卷奉还仙长?”她抬手向接引弟子施礼,“家师蒙受仙长大恩,此后十余载不敢忘,将习得针术用于济世救人,不曾懈怠。或有疑难医方,皆载于其上,如今命我送还青囊丹阁,希望能作回报。”
灵枢交给桑娘子的这卷针术手记是以紫竹所编,载录诸多医方也用之不尽。
接引弟子看向手中竹简,区区凡人记下的疑难医方,对青囊丹阁来说又算什么?
但看着竹简上磨损的痕迹,她心情有些复杂,沉默一息后才道:“你们有心了。”
得青囊丹阁施救者多,但能如桑娘子行事的实在少有,接引弟子动容之余,答应了白芷所求。
等到萧谨之和青囊丹阁的外事长老谈好了生意,准备离开药谷时,有梳着双髻的小童乘云从身后追来。
“师尊有命,要见你们。”小童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板着粉雕玉琢的脸,试图彰显威严,但效果显然一般。
来往青囊丹阁弟子见他,都抬手施礼,甚至连有些长老也口称师叔。
虽然他人小,但架不住辈分高。
在针术手记被送上灵枢闭关的山头后,许多时日不曾见客的他竟然派最小的弟子传令,要见一见白芷。
因为同行的缘故,萧谨之和明烛也就被捎上了。
“他很厉害?”明烛向萧谨之问道。
来玉京前,她只大约了解过瑶光水榭的人。
萧谨之闻言,怔然地看她一眼,她竟然不知灵枢尊者的名号?
心中闪过模糊的猜测,他终究没有多说,点头道:“如今在九州上,论及医道造诣,应当无出其右者。”
明烛点头,那她就很有必要见一见了。
踏过悬在崖上的铁索,万仞孤峰上有飞瀑直落,重重砸在崖下,有如银练。
山巅清寂的石屋中,一行人见到了灵枢。
他白发白须,看上去就年纪一大把,让人一眼就觉得是个值得信任的医士。
属于紫微境大能的威压刻意收起,就算白芷这样没有修行的凡人站在他面前,也能够挺直了脊背。
灵枢手中正握着那卷自己曾经给出的针术手记,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先坐便是。
话是这么说,面对这等德高望重的大能,萧谨之还是有些拘谨。就算他出身玉京萧氏,也没有在紫微境大能面前轻率行事的资格。
再看明烛,让坐就坐下了,松弛得让萧谨之不由抽了抽嘴角,想说什么又强自忍住了。
灵枢的目光落向白芷,神情温和:“能以此济世,看来当年,我的针术没有教错人。”
在见到手记时,他隐约记起了这桩多年前的旧事。
桑娘子出身陈国,少失父母,被伯父占了家资,将她像下人一样养到十五,见她出落得清丽,竟然打算接下个五十老翁的礼金,将她送去做妾。
得知这件事,隐忍许多年,想着凭婚嫁摆脱伯父剥削的桑娘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于是和彼此有意的少年人私奔离乡,对着天地盟誓结为夫妻。
最开始的时日当然很是艰难,桑娘子浣纱还钱,双手在水中泡得肿胀发白,冬日时更是会冻出道道裂口,难以屈伸。少年跟随行商东奔西跑,整日下来,草鞋上已经全是血。
但心中想着对方,就算再艰难,咬咬牙也能扛过去。
再过几年,桑娘子的夫婿因为行事可靠得了行商看重,赚回的银钱终于可以让她不必再临溪浣纱,可以好好将养起来。
等女儿出世时,日子更是好过许多,桑娘子的夫婿不再给别人做事,自己做了行商,低买高卖,凭着眼光积攒起了些家业。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总是在外忙碌,他和桑娘子的话越发少了起来,有时迎面对坐都会陷入沉默。
再又一次行商归来后,他告诉桑娘子,自己心中有了她人。他们当年是私奔,连婚书都没有,如今他要另娶,甚至不用桑娘子同意。
但在他心中,她还是他的妻室,也会继续照顾她的女儿。
桑娘子木木地听着,看着自己指节肿胀的手,就算花了很多年,也不能养回父母还在的样子了。
少时对着天地立下的誓言,为什么也会有变?
她不明白。
近乎麻木的混沌中,那双曾经为他浣纱的手举起了刀,在毫无防备下,男人倒在了她面前。
窗外惊雷振响,电光照亮了桑娘子苍白的脸,手中短刀摔落在地,发出声脆响,她回过神,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在片刻的慌乱后,她忽然冷静下来,收拾起妆奁,抱着才三岁的女儿逃入了风雨。
她不能让女儿像自己一样自幼就没了父母!
桑娘子带着女儿躲入偏僻乡里,打算在这里将她养大,但转过年的冬天下了场很大的雪,桑娘子的女儿为寒意所侵,发起了高热。
请来的医者都摇头叹气,无论桑娘子如何悉心照顾,她的女儿还是永远沉眠在这个冬天。
这是她的报应——
可是为什么要报应在她的女儿身上?!
既然是她做错了事,死的应该是她,为什么会是她的女儿!
万念俱灰的桑娘子在葬了女儿后投了河,但再睁眼,她看到的却不是幽冥。
是在外云游的灵枢救了她。
‘我罪孽加身,仙长何以救我?’桑娘子跪在白发长须的老者面前,形容枯槁。
灵枢并不知其中内情,但不忍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消逝,故而道:‘你难道不想死后再见自己的女儿吗?’
桑娘子愣在了原地。
‘你自陈有罪,但她早夭于世,又何曾有罪。’灵枢道,‘想死后再见她,就先赎清身上罪孽吧。’
桑娘子眼中动了动,抬头看向他,重重叩首:‘请仙长教我!’
她将身怀修为的灵枢认作仙长,当然不会怀疑他话中真假。
灵枢在那处郡邑停留了数月,桑娘子得以跟在他身边学习药理,又得授一卷针术,他才飘然离开。
在他离开后,桑娘子背起药囊做了游医,就算只是向灵枢学得皮毛,对于凡人也够用了。
她走过很多地方,救过很多人,为的只是想在死后再见自己早夭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