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深潭坚冰消融, 沉入水下的身体浮起,褚无咎睁开眼,瞳眸只见一片灿灿金色。
巨大的日晷虚影投映在上空, 光影的变换终于有了停顿, 化作缕缕流光被褚无咎收束体内。
他盯着上方幽暗窟壁, 还清楚地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却分不清这是幻象, 还是明烛真的出现在他的心神投影中。
如果不是见到她,或许他不会那么容易从那座虚妄的白玉京中脱身。
“恭贺冕下——”
深潭周围, 众多白袍的身影若隐若现,口中都念着同一句话, 只是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为褚无咎这个人而高兴。
他们庆幸的是褚无咎与日月枯荣晷的融合更进一步。
灿金从眼底隐没, 褚无咎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起身向前,袍角拖曳过水面, 他身周沉重威势随之收敛。
“兄长醒了?”少女抬头看向面前明显是她长辈的青年,口中问道。
青年点了点头:“能与日月枯荣晷融合到这一步还不被磨灭意识,族中这千年来也只有他做到了。”
诸侯以国器镇压气运, 而太初十二族中藏有与天地本源相连的王器,用以执掌不同原初权柄,拱卫天子。
如日月枯荣晷这等与九州本源相连的王器, 很多时候不是继承祂的人掌控祂, 而是祂来掌控继承的人。
不过对于族中甚至天子而言, 这会不会是件好事, 或许就不一定了。
青年眼中微深,却没有向少女多提此事,目光落在桌案上, 转开了话题:“这是玉氏的邀约?”
少女点头道:“正是玉氏那位常羲郡主设宴。”
她和玉常羲的关系算不上如何亲近,不过正好这几日也没什么事,去凑凑热闹也无妨。
“这位常羲郡主虽然行事偏隘,不过资质的确不错。”青年随口道,话是这么说,他也没有阻止少女前去的意思。
同为太初十二族,必要的来往还是应当维持,只是不必深交。
玉常羲设宴赏乐的地方在白玉京外的丹枫林,极目望去,只见枫红如火,像是要将满山都点燃。
这日天色尚早,应她相约的人已经陆续前来,衣袍流光熠灿,腰间随意佩的环珏都价值不菲。
薄奚颜来得不早不晚,她和玉常羲差了不少年纪,也就没有多少交情,听说玉常羲请了从晋国来的琵琶大家,她才拨冗前来。
见她来了,与薄奚颜相熟的世族子弟都迎了上来,其中不乏有出身低上一等,有心讨好的人。
薄奚颜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应着声,只算清丽的脸上有种凌恃于人的气势,什么事都像是在把握中
目光扫过周围,玉常羲正在同人说话,薄奚颜饶有兴味地看过去,问:“像狗一样跟着她的是谁?”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刻薄了,不过细看居然也不算有错,青年亦步亦趋地跟在玉常羲身后,谄媚讨好溢于言表。
“他啊,”有人回道,“好像是瑶光水榭的亲传,叫什么江……江通?代门中师祖来向常羲赔罪。”
“赔什么罪?”不知此事的少女追问道。
说到这里,开口的人将瑶光水榭如何开罪了玉常羲解释了一番。
在玉京中,很少有事能成为秘密。
薄奚颜对这等微末小事原本不感兴趣,直到听见玉常羲请巫咸氏禁令参加道鸣宴的人是谁,她才重新来了兴趣。
“说话的长老不来,只派个所谓亲传前来赔罪,瑶光水榭不会以为玉常羲这么好打发吧?”少年意外道。
以玉常羲的骄傲,只有说话的人亲自来向她执礼赔罪,承认失言,她大约才会考虑不再计较。
正跟着玉常羲的江通却不觉得自己行事有什么问题,还在为自己攀附了这位玉氏郡主沾沾自喜。
他是瑶光水榭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在门中掌有实权,向玉常羲献礼的事也都交给他来办。
借这个理由,江通联合其他几名亲传弟子,从中落了不止上万灵玉犹觉不足,又觉得这是个与玉氏郡主攀上关系的好机会,于是自己带着瑶光水榭的赔礼上门。
在玉氏中等了好几日也没见上玉常羲的面,没想到今日她竟然派了仆从来,让他随行出游,江通顿时大喜过望,只觉得是自己送来的赔礼让玉常羲足够满意。
有心讨好,到了丹枫林中,他围着玉常羲,殷勤更胜玉氏家仆。
“瑶光水榭也曾是受天子敕封的仙门正宗,如今门中弟子如此行事,真是有负山门声名。”女子收回目光,语气冷淡。
“瑶光水榭沉沦多年,早就不复旧时光景,又还能剩多少风骨?”一旁少年漫不经心地开口,“如今看来,玉常羲让他跟来,分明是存了教训的心思。”
都是自幼相识的人,谁又不知道谁,玉常羲让这瑶光水榭的亲传来,绝不是什么好意。
不过这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少年抱着手,他和瑶光水榭又没有交情,只管看热闹就好。
薄奚颜却觉得这样的热闹还不够,她抬手示意,立时便有侍女趋步上前,躬身听她吩咐。
她轻声向侍女耳语两句,听完,侍女屈膝一礼,转身去办她交代的事。
两个时辰后,辗转接到传信的萧折棠不由高挑起眉,意外于明烛和薄奚颜还有交情。
能在两个时辰内将传信送来萧折棠手中,已经是薄奚氏的人消息足够灵通。
当日诸余湖上,明烛虽然道出名姓和来历,但她到玉京以来,还没有踏足过瑶光水榭。
还是凭借和玉氏仆从的冲突查起,薄奚氏的人才知她有恩于萧谨之,被他请去府上做客。
不过到了萧氏族地,又了解到萧谨之为听讲学,如今正在白玉京中。
身为萧氏少主,萧折棠和薄奚氏多有往来,折腾了一通的薄奚氏众人连忙向他传信。
收到消息的萧折棠正好在府中,于是亲自带着信去了明烛和萧谨之如今盘桓的院落,告知丹枫林中事。
“不过你是何时与薄奚颜有了交情?”萧折棠向明烛问,如果说玉常羲是傲慢,那薄奚颜就称得上乖戾,行事全凭心情,让人捉摸不透。
如今她竟然特地传信提醒明烛,当然让萧折棠觉得意外。
“没有。”明烛却回道。
萧折棠还觉得不太相信,一旁的萧谨之低声开口,将诸余湖上的事道来,听得萧折棠险些没绷住表情。
原来是得罪过的交情——
这么看来,无论对玉常羲还是薄奚颜,明烛竟然还挺一视同仁,说的话平等地真实且不中听。
相比起来,自己只是被她按着脸非礼了两下也不算什么?萧折棠思路奇异地跑偏。
不过如果薄奚颜和明烛是这等交情,她今日传信显然就不是什么好意,而是怀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法,刻意引明烛前去。
萧折棠握着折扇在手中敲了敲,这事还有些麻烦。
萧谨之看向明烛:“前辈可要前去?”
“去。”明烛回道。
这个答案也并不在萧谨之意料外,就连素不相识的弟子都会援手,又怎么会坐视门中弟子陷于危难。
但明烛选择去的理由和他所想有点区别,她并非魏蝉,瑶光水榭的事和她也没有太大关系,只是玉常羲的事既然是因她而起,理应也该由她来解决,没有让瑶光水榭来承担的道理。
萧折棠折扇一合,决定也去凑凑热闹,有他引路,倒是没花上多久就到了玉常羲设宴的丹枫林。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不早,足够许多事发生。
江通跪坐在桌案后,神情恍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起来很不妙。
但这不是有人对他做了什么,他只是输了,输了很多灵玉。
任是谁输了十来万斛灵玉,脸色都不会太好看的。
不甘接受这样的结果,等楚陵赶到的时候,江通已经将瑶光水榭两年的灵脉产出都输了出去。
楚陵还着那身在廊桥下救下弟子的青衣,虽然看上去和二三十许的凡人女子没什么不同,但年纪已经有两百多岁。
她是瑶光水榭掌门的女儿,依照门中排辈,江通要称她一声师叔。
这数载间,楚陵都在外游历,也是为道鸣宴才回到玉京,没想到一回来就遇上接踵而来的麻烦。
原本她打算先回山门调查次品灵丹的事,还没动身,就得知江通擅自前去玉氏赔礼,心知不妥,又连忙先赶来这里。
不过她还是来迟一步,如今就算江通想走,也需要先将欠下的灵玉结清再说。
但不说他和楚陵,就算是如今的瑶光水榭,也不可能立刻拿得出这么多灵玉。
“愿赌总要服输。”坐在主位的玉常羲居高临下地望向告罪的楚陵,就算她已入天市境,也还不足以让玉氏的郡主看在眼中。
两百多岁的天市境,资质的确称得上寻常了。
“就算瑶光水榭如今没有这些灵玉,不是还有两条灵脉?”玉常羲随口道,“抵押一条的产出来还债,想来也够了。”
楚陵心下微冷,原来她看上的赔礼是瑶光水榭的灵脉。
这和强取豪夺有什么分别?
但瑶光水榭如今势弱,就算事实如此,他们也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门中小辈不肖,他所欠灵玉,瑶光水榭便是穷尽门中所藏,自当为诸位贵人奉上。但灵脉是我山门立派根基,不能为不肖弟子动摇。”楚陵抬手拍在江通心口,只见他来不及反应就倒飞了出去,呕出的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襟。
意外于她的果断,周围不少人都露出惊诧神色。
连江通都没想到楚陵会突然对自己出手,他可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他的父祖都是为瑶光水榭而死!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起不来身。
楚陵都这么表态,玉常羲如果还要不依不饶,未免就显得难看了,但她心中不遂意,又怎么愿意让事情就这么了解。
她冷眼看向楚陵,脸上轻慢不减:“何必这么麻烦,你来与我赌一局,若是得胜,之前灵玉就都作罢。”
这听起来不错,但玉常羲的目光再次扫过楚陵:“不过如果你输了,瑶光水榭这两条灵脉,就都归我所有。”
“你父亲不是掌门吗,应当做得了这个主。”
楚陵不想和玉常羲赌,更不想拿瑶光水榭的灵脉作赌注,但这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
原本站在玉常羲身后的两名门客会意上前,气息凝实,就算同为天市境,修为实力也会有所区别,他们显然都在楚陵之上。
如果不答应,她今日未必能从这里脱身。
就在局面僵持时,丹枫林中突然传来另一道声音:“不如你来和我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