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鹿鸣台听起来是个地方, 但见过的人都知,这其实是由九州最好的铸器大宗师亲手所铸的一件法器。是以每度鹿台鸣铎都能在不同的地方举行,这一次正好轮到巫咸氏。
太初十二族中, 是巫咸氏撰星图, 将修士命盘划分为三垣二十八宿, 成为后来九州道法修行的根基。
也是为了主持这次鹿台鸣铎,巫咸氏特意将族中云渺境开放, 任天下上三境修士来往,无论什么身份, 皆可一试修为。
怀风辞自己的修为足够,但想带着顾从山, 还是跟随长孙衡等人, 借了天音阙的名头才进入云渺境。
因为些旧事, 怀风辞对太初十二族很难有多少好感,也不打算登什么鹿鸣台, 不过想着这的确是个让顾从山见识天下修士实力的好机会,才带着他一起来了。
脚下云烟渺茫,踏上去却如履平地, 顾从山抬头,只听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清远鹤唳,让他想起了自己离开了很久的山头。
数丈高台拔地而起, 玉石铺就的台阶逐级向上, 台基由整块昆仑寒玉雕琢而成, 镌刻着诸天星宿与道法古篆, 纹路粗拙古朴,透出蛮荒气息。
细若无物的丝弦在云雾中交错,不知通往何方, 丝弦上悬着无数不过两寸余的风铎,略数下来不下百枚。
高台周围,高低错落的楼阙交叠环列,以曲折回廊相通,足以供众多前来的修士落座。
琼楼玉宇,飞檐鎏金,楼阙上下处处都充斥着浓郁得化作云烟的灵气,连随处可见的陈设对于寻常修士而言,都是难得的奇珍。
顾从山跟着怀风辞走过许多路,早已不是当年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游侠儿,也就不会再被这样的场面震慑住。
楼阁轩窗大开,诸多修士凭栏落座,抬头就可将高台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天音阙在玉京仙门中声势煊赫,被安排的位置视野当然很是不错,怀风辞和顾从山也因此沾了光。
引路的青衣侍女屈身再行一礼,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原本像瑶光水榭这等没落仙门的弟子,位次就得往后排一排,不过做了萧谨之护卫的外门长老得以跟随萧氏众人前来,也就不用挤在角落了。
至于瑶光水榭其他上三境的长老,他环顾一圈,奇怪怎么不见有人来。
其实当日在丹枫林中,楚陵也听到了明烛的话,不过她心中显然不觉得明烛能做到。
自己难以阻拦这位师祖行事,只能不来见她丢脸。
不过就算楚陵想来,如今也是抽不出空的。
当她带着江通回到瑶光水榭时,还没来得及将他做的好事和门中长老分说清楚,就见诸多外门弟子甚至还有长老都围堵在掌门殿外,群情激愤。
江通等人克扣丹药,以次充好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不仅如此,还意外牵扯出之前许多烂账,门中数十万被侵吞的灵玉不知去向,就连已经不过问门中杂事的长老也被惊动。
如今瑶光水榭上下乱成一团,当然没人有闲心前来云渺境。
锦衣貂裘的萧折棠一路负手行来,脸上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目风流,沿路不少人都向他点头示意或是攀谈两句,有些意外他也会来。
萧折棠只说自己和人有约,至于和谁,是什么约定,就不必说得太清楚了。
看得出,萧折棠交游广阔不是假的,尤其是女修,冲着他这张脸,往往也会比对其他人更宽容两分。
在他身后,明烛看着萧折棠的背影,总觉得这一幕看上去可以用她曾经听过的一句话来形容。
“孔雀开屏——”
不知是谁说了这几个字,明烛握拳在掌心一砸,没错,就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的萧折棠笑意一滞,斜眼觑向开口的萧谨之,只见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像是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在许多凑热闹的玉京世族与诸多仙门修士都到得差不多后,当中高有九重的朱楼中传来响动,引得周围修士不由都看了过去。
数名青衣侍女提灯在前,灯中点的不是烛火,而是只能在深海中找到的琼华凝脂,浮起的烟气混入云雾,让人隐约嗅到令肺腑一清的草木气息。
以巫咸氏为首,代表太初十二族而来的一行男女先后现身在楼中,虽然生得不尽相同,但看起来没有什么丑得出奇的。
“这次主持鹿台鸣铎的,是巫咸氏的巫咸临夜。”萧折棠回头向随自己来的萧谨之和明烛道。
就不说明烛,以萧谨之从前的身份,对太初十二族知道得也有限,所以萧折棠顺手为他们指点一下人。
巫咸临夜生了张不语而笑的脸,眉目清隽温和。
衣袍像是裁夜色织就,只见周天星斗流转,盯得太久,明烛察觉有什么力量牵引着她的神识,挑了挑眉,及时收回了目光。
“巫咸氏最擅观星卜筮,传承的天命能在岁月长河中堪破未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说话总是神神叨叨的。”萧折棠压低声音,再次向身后两人开口。
他实在不喜欢和巫咸氏的人打交道,无论什么年纪的,这个习惯都一脉相承,总是不肯说人话。
“至于巫咸临夜,已经算是其中少有还会说些人话的了。”萧折棠感慨道。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这句不知道算不算夸赞的夸赞,巫咸临夜向这个方向看过来,露出别有深意的笑。
萧折棠故作正经地咳了两声,抬手向他施礼,神情很是自然。
巫咸临夜的目光掠过他,又看了眼明烛,才收回目光。
在巫咸临夜身后,薄奚颜也看了过来,相隔不远,她向明烛勾起个笑,并不在意明烛是什么表情。
丹枫林中,薄奚颜说会来,所以今日她也真的来了。
同行还有其他薄奚氏族人,不过不见她同母的兄长薄奚苍。
以薄奚苍的修为和身份,鹿台鸣铎对他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不会特地前来。
也幸好是这样,否则正在这里的怀风辞很难保证,自己能不能忍住拔刀。
玉氏族老原本有意带玉常羲和族中其他小辈来观,但自觉颜面尽失的她闭门不出,玉氏族老也不好强求,只能带着其他几人前来。
子书、贺楼、姜氏……
太初十二族的人都已现身,却没有立刻坐下,前后的人低声交谈,不知在等什么。
深玄的披风扬起一角,在众人围簇中,有道身影从楼阙廊桥穿过,走向最上首的坐席。
“我等见过冕下——”
在他出现的同时,太初十二族的人无论修为是高是低,俱都抬手行礼,口中道。
“这位怎么会来鹿鸣台?!”相隔数丈,有仙门修士低声道,“他不是闭关,要再度融合日月枯荣晷吗?”
总不可能这么快,他就成功了——
萧折棠也觉得意外,关于日月枯荣晷,他倒是有所耳闻,但今日……
不过就算意外,萧折棠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贸然上前,昭示自己和刚现身的青年有如何深的交情。
前方珠帘垂落,挡住了青年面容,明烛定定地看着他的方向,突然问道:“他是谁?”
“公仪氏君侯,公仪商。”
萧折棠用折扇抵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回答明烛的是萧谨之。
公仪商是公仪氏家主的独子,生来命星通明,他出生时,巫咸氏年纪最大的那位族老亲自登门,断定他将继承公仪氏王器日月枯荣晷。
太初十二族掌握的天命强盛更甚诸侯,威势只在天子之下,但大夏传承三千年,到了如今,不仅诸侯国中,太初十二族中能真正掌握自身天命力量的人也越来越少,何况是继承王器。
二十年前,不仅公仪氏,其他好几族中也有数百甚至上千年没有出现过能够继承王器的人。
要承载王器的力量,必须有与之相配的天资和修为,而公仪商,正是公仪氏自大夏立朝以来,前后数千载中,最为惊才绝艳的天才。
为巫咸氏的预言,当时还未陷入沉睡的大夏天子亲自下旨,册封他君侯之位,位比诸侯王。
从此在白玉京中,无论何等修为与身份,都称他一声冕下。
他注定会成为日月枯荣晷的主人。
公仪氏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能继承日月枯荣晷的人,公仪商也没有辜负公仪氏的期待。
他生来命星通明,及至十五岁时,命盘已经二十八宿俱明,接下来不到五年,先破天市,再破太微,也得到日月枯荣晷的认可。
但像这样威势可怖的王器,就算公仪商再如何天才,也不可能以这等修为彻底掌控,他虽然得到了日月枯荣晷的认可,也不过能动用部分力量。
想真正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力量,他就必须与之融合。
从前三千年间,公仪氏也不是没有族人继承过日月枯荣晷,但他们与这件王器融合得越深,也将逐渐为王器所影响,失去常人喜怒。
公仪商或许是唯一和王器融合到如今地步,还能完全保持自己意识清醒的人。
数载前,萧氏有族女与公仪氏结亲,玉京萧氏也是因此越发显赫。
流霞漫拂檐角,氤氲雾气缠裹过台身和楼宇,明烛望着的公仪商方向,像是要透过珠帘看清背后人的那张脸。
她手中摸着剑,幕篱下的神情有些模糊,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三声鼓响,周围或高或低的议论声骤然一止,楼中修士都将目光看向前方凭栏而立的巫咸临夜。
这场鹿台鸣铎,终于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