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道鸣宴始于两千余载前, 大夏第一任天子遍邀九州上三境修士入白玉京论道,开寰宇碧落,传为盛事, 遂成旧例。
这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 天光照落在雪上, 连带着深冬的寒意也因此褪了两分。
开阔楼台上,乐工站在编钟前, 抬手敲出迎宾雅乐,声音并不算高亢, 却足以响彻巫咸氏中。
一向少有外人出入的巫咸氏族地也只有在这等盛宴时,才会大开门户。虽然只放开了部分楼阙的禁制, 不过受益于空间术法, 也足以容纳从九州诸侯国前来的世族和仙门修士, 不觉拥塞。
楼台上下都为璀璨法阵笼罩,灵气氤氲, 只见诸多上三境修士被手持玉圭的巫咸氏子弟接引前来,这些出身太初十二族的青年男女法袍绣金描银,眉目间多有矜傲神色。
席案早已备好, 清冽梨香缭绕而上,盛着琼浆玉液的琉璃酒盏泛着淡青光晕,饮下可抵数日苦修。
诸多上三境修士齐聚, 或有小辈在侧, 也都是资质足够出众, 才能随行前来论道聆训。在眼前场合, 无论平日行事如何肆意,也都收敛起了锋芒。
最上首,代表太初十二族的修士列坐, 这次主持道鸣宴的巫咸氏居于最中,两侧向下才轮到玉京其他世族与仙门。
以公仪氏君侯的身份现身人前,坐在上首的褚无咎神色冷淡,眼底尽显漠然,对有意无意投来的打量视线不作理会。
身旁代表太初十二族现身的修士年纪都远在他之上,他的气势却并未落在下风。
明烛既然接了公仪氏的鹿鸣令,此时也就随公仪锦一起,在公仪氏族人中落座,没有与瑶光水榭一门同行。
远远看见明烛时,瑶光水榭倒是有长老不停挤眉弄眼地使着眼色,不知想表达什么,一律被从来看不懂眼色的明烛忽略了。
在不同方向落座的怀风辞和长孙衡目光掠过,捕捉到她的身影后又移开,没有在人前露出异样。
数道强盛气息混杂,就算再见旧识,这个时候也不是相叙的好时机,千秋学宫有长老看了眼怀风辞,收回了视线。
随着宾客落座,主位上,巫咸氏的紫微境抬手示意,乐工登堂吹笙,以唱雅乐。
大夏定鼎九州,以礼法治天下,这场道鸣宴当然也就遵从庄严礼制,以上宾礼宴来客。
只见巫咸氏紫微境大能起身,先取爵斟酒,其余太初十二族居于首位者也都起身,将斟满的酒器举起,以示献给来客。
席位旁侍奉的婢女早已将杯盏斟满,奉与客人,以作回敬。
直到以巫咸氏为首的十二族修士饮下一爵酒后,前来赴宴的修士也相继将酒饮下,献酒的礼数才算完成。
在今日前,褚无咎还特意为明烛讲过道鸣宴上的仪程,她也就没有任何疏漏之举,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虽然不懂,但是照做,某些时候,明烛还是很听人劝的。
在场修士逐次落座,金声玉振,赤衣巫祭鱼贯上前,拂袖行八佾(yì)之舞。
大夏礼制下,唯有天子可观八佾,道鸣宴得大夏第一任天子遗命,方能见八佾舞于庭。
而当今天子在多年前执掌帝玺后,就常年神游梦中,九州诸事无论大小,都由他的长女与太初十二族议定。
这场巫咸氏主持的道鸣宴不见天子或帝女,在赴宴宾客看来也并非足以为怪的事,只有零星几句议论提起关于北荒的异动。
笙歌和鸣,乐声中正平和,赤衣巫祭踏着音进退、转身,正如演化天地运行的规律。
苍凉古朴的歌声响起,与笙箫交替,层层递进,最后相合而歌,天地间游弋的灵气逐渐泛起不能看见的浪潮,最后在上方形成一道漩涡。
代表太初十二族坐镇上首的修士同时动用天命,灵光暴涨的刹那,仿如天外飞落,有幅画卷在漩涡处缓缓张开,折射出璨目光辉,让人不能直视画中。
这就是寰宇碧落——
忽起的风浪吹鼓袍袖,直到这个时候,这场道鸣宴才算真正开始。
同一时间,陈设恢弘的殿宇中,女子跪伏在数重阶陛下,淡黄裙角迤逦,她深深垂着头,颤声道:“当日上陵诛魔未尽,天外魔物尚存于世,请大人明鉴!”
这番话好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话音落下,身体不知是因为前方修士的威压还是其他颤抖着,她再也说不出其他。
阶陛上,数名修为不等的修士或坐或站,面容落在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神情如何。
*
寰宇碧落是大夏所藏上古至宝,这件至宝没有如何不可比拟的威力,能将天下生灵抹杀,分量却丝毫不比太初十二族掌握的王器更轻——在寰宇碧落中,藏有自上古以来无数大能修士留下的道则残念,可供后来修士参悟。
也只有在道鸣宴上,天下非帝族和太初十二族出身的修士才有入寰宇碧落一观的机会。
琳琅画卷在上空展开,寸寸延伸,终于能叫人依稀分辨出日升月落,山河逶迤,灵光投映下,前来赴宴的众多修士先后化作流光,没入寰宇碧落中。
直到赴宴修士都入寰宇碧落中,开启画卷的褚无咎等人才收回手,也先后入内。
碧空辽远,凭空浮起高高低低的石台,供修士落脚,依照心意挪移。
在褚无咎现身在石台上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也是在呼吸之间,不断有修士出现在石台上,其中有不少呈盘坐姿态,闭目凝神,竟好像在这短短时间内有所得。
对天地本源法则有所体悟的修士,在入寰宇碧落后,神识会受到牵引,得以渡观藏于其中的道则残念。
这听起来需要花上不短时日,但因寰宇碧落的作用,无论神识感知中过去多久,在外界也就只是短短数息而已。
不同修士在寰宇碧落中所得不尽相同,但只要能窥见前辈大能留下的道则残念,对自身修行总会有所助益,是以每度道鸣宴都会引九州无数修士争相前来。
随着众多修士都现身于石台,接下来时间,赴宴修士将于此论道辩法,凡与道相关,无不可言。
但褚无咎还没有看见明烛。
神识探知过周围,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的心突地跳了下。
今日的事,褚无咎当然是做过周全安排的,不过很多时候,计划显然赶不上变化快。
碧蓝如洗的天穹上,日月从不同方向升了起来,昼夜将天幕分割,除了还在顿悟中的修士,石台上其余人都不能再安坐。
错杂议论声响起,就算太初十二族的修士也都露出惊疑神色,从第一次举行道鸣宴到如今两千多年来,寰宇碧落中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异象。
褚无咎深吸一口气,大约猜到了这和谁有关。
但这种从未有过先例的局面,又怎么容他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如果是明烛,这又好像不值得太意外。
只是一瞬间,褚无咎已经收拾好心情,考虑起要如何为明烛善后。
另一边,就在进入寰宇碧落的刹那,明烛眼前所见骤然变换。
身周漆黑一片,像是找不到边际的夜幕,她循着光仰头,只见璨璨星河从高阔的天空中垂落,如同飞瀑,直到她面前。
神识化作舟楫,推着她倒流而上,逆着流淌的星河飘向更高处。
泛着辉光的碎片迎面漂来,在与神识相触的瞬间,明烛感知到了其中所蕴含的道则残念,有人以琴音阐释流水,取不绝之意。
但天下之水又何其浩荡,江河湖海汇聚成流,生生不息,面前碎片中所蕴道则不过讲出了沧海一粟。
没有停留,神识所化的舟楫不断向前,也留下无数细碎光点没入星河。
这就是大夏天子设道鸣宴,向天下修士开寰宇碧落的原因所在。
在道鸣宴前,明烛就向褚无咎问起过这一点。
天下世族、仙门既然都将道法传承视作命脉,轻易不肯外传,在这等情形下,大夏帝族为什么肯向天下修士开寰宇碧落,让他们窥得先贤大能留下的法则残念。
‘修士对于天地本源法则的认知与感悟,会不断完善寰宇碧落。’
寰宇碧落中的确有自上古以来无数修士留下的道则残念,但就算如此,也不足以释尽天地本源法则,寰宇碧落需要更多修士的体悟,才能愈加完善。
就算帝族和太初十二族的天才再多,又怎么与九州修士之力相比?
是以大夏设道鸣宴,举九州修士之力以全寰宇碧落。
寰宇碧落中的道则越完善,帝族与太初十二族能体悟得到就越多。
无数泛着辉光的碎片从明烛神识中漂过,以她的悟性,只是数息,已经足够她对所蕴法则融会贯通。
舟楫带着她飘向更高更远处,时间在这一刻失去尺度。
星河尽头,数种法则显化为实质,化作无数晦涩篆文环绕在明烛身周,随着她身体浮起,周围景象再度变换。
夜色散尽,只剩星河中流淌的光辉浮空,留在明烛身周。
她分明阖着眼,却抬手牵引着这些镌刻着道则的光辉移动。
袍袖高举,当这些星辉循着特定的轨迹迁移时,下方,原本空白的荒土升起山川河流,也不过是转眼,就见山脉改换走向,沧海化作桑田。
日月同时升了起来,四季变换,枯荣生灭,不过都在一念之间。
日月升,序四时,裁万物。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动袍袖猎猎,眸中像是有火光不灭,明烛睁开眼,见到了天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