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北方海域, 龙族海都。
苍鳞一脉的族老正以原形盘着雕出龙纹的巨大立柱,骤然接到雷汲水镜传讯,还有些意外。
这道术法用起来颇为麻烦, 毕竟海都和莽苍原相隔茫茫海域, 想传递消息势必要耗费不小灵息。
何况前两日他不是才传讯说过天外天情况, 要将其收入龙族麾下,以此据有莽苍原上资源。
这是出了什么意外?
挥手打开水镜的苍鳞族老第一眼就看见了雷汲倒着怼上来的大脸, 他身体后倾,隔着水镜和脸上长出龙角和鳞片的雷汲大眼瞪小眼, 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画面逐渐拉远,他终于看清了眼前是什么情况。
只见雷汲浑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正倒吊在半空, 和他作伴的还有随行前往天外天的一众海族。
和他一起去的大妖显然也没能幸免, 被迫缩小数倍的墨鱼触手打着结,萎靡不振地被挂在一旁, 看上去快要风干了。
下方,赤金火焰燃烧,看上去随时能把这些海族全烤了。
苍鳞族老向水镜探近硕大的龙首, 在震惊后露出怒色,是谁?!
他抖着长须想,北都海族在十四州也是赫赫扬扬的一方势力, 敢如此行事, 是欺龙族无龙了吗!
苍鳞族老张口质问, 声音震得周围水波都在震荡。
‘先动手的, 可不是我们。’面对他的质问,昭虞含笑回道,‘天外天有心与北都龙族结交往来, 不想龙族竟然存心不良,窥伺我天外天。’
听到这话,雷汲神情悲愤,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封住了声音,只能徒劳扭动。
陷阱!这是天外天的陷阱!
故意装作内外都无大能坐镇,勾引他出手,太卑鄙了!
苍鳞族老不愧是活了很多年的龙,脸皮够厚,听到昭虞这番话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过昭虞也没有继续控诉的意思,有的话说得太多就没意思了,她停住话头,微笑将赤金火焰在雷汲下方挪了挪,以作强调。
并不算猛烈的火焰燃烧,挂了一串的海族本能地瑟瑟发抖,拼命往上缩。
苍鳞族老终于也发现了火焰的异常,顿时有些盘不住了,金乌炎?!
能让龙族也感到本能战栗的,也就只有源自太阳真火,能焚尽世间一切的金乌炎。
难道天外天主人和羽族有什么关联?
是凤族?
当初北荒与九州大夏交战时,身为上古神兽的龙族当然站在北荒一方,北都龙族及所统御的海族也不例外。
但大战结束后,北荒各方势力的联合也就分崩离析,之后很多年间纵横捭阖,关系很是微妙。
也对,能占了幽墟旧地建立势力,这位照夜尊怎么会简单。
“你们打算如何?”心念急转,苍鳞族老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稳坐泰山地问。
昭虞也不回答,向明烛笑了笑,只见她指尖拂过,浮在空中的金乌炎又靠近了吊起来的海族几分。
捆得没那么严实的海族相互抱成一团,看上去弱小无助又可怜。
眼见火已经要烧上雷汲,苍鳞族老终于控制不住表情了,毕竟是自己族中小辈,也不能看着他被考了:“你想如何?!”
火焰悬停,昭虞再次开口,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虽然北都龙族出手伤人在先,又毁我天外天诸多屋舍,但此事也不是没有商榷余地。’
‘只要北都龙族的诚意足够,天外天也就不介意交这个朋友,既然是朋友,小辈的莽撞行事当然不必再多作计较。’
昭虞的话说得弯弯绕绕,但活了一大把岁数的苍鳞族老当然不会听不懂,险些从盘在龙纹柱上掉下来,他没听错吧,天外天这在要他们拿灵物来换龙?
苍鳞族老瞪着眼睛,敲诈勒索一向不是龙族的业务……呃,不是,真是岂有此理啊!
‘如果北都龙族不肯交这个朋友,天外天自也是不会强求,’昭虞轻飘飘地再道,‘就是不知一只全须全尾的龙族,在海都作价几何?’
“等等!”苍鳞族老连忙打断了她的话,称得上咬牙切齿地开口,“你想要多少?!”
这不仅是包括雷汲在内的海族性命问题,还涉及到北都龙族的脸面。
明烛听出他松口的意思,向水镜的方向看了眼,神色倒是不见什么变化。
就算心下觉得奇怪,她还是尽力端住了高深莫测的大能气势。
随着昭虞伸手报出一个数字,惊得苍鳞族老瞬间从盘住的龙纹柱上飞了下来,怼着水镜拔高了声音,连龙须都在抖:“你们也太强盗了!”
这话一向是别的人或妖对龙族说,没想到有一日也会从龙族嘴里说出来。
不过谈生意这事儿,不就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究竟是什么数,当然是可以再商量的。
在昭虞和苍鳞族老对着水镜来回几番交锋,看得明烛都有些犯困的时候,终于定下了一个双方都勉强同意的数字。
这简直是压着苍鳞族老底线的价码,他心中滴血地和昭虞确定了赎龙的时日和地点,还想说什么,就见她挥手拂去了水镜。
灵物都要到了,还废什么话。
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嘴边不上不下,苍鳞族老看着眼前消散为无数灵光的水镜,伸爪按住心口,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看在北都龙族大出血的份上,明烛收起金乌炎,被挂起来的雷汲和其他海族终于不抖了,也等到自己被放下来。
不过好吃好喝就别想了,老实捆着吧,以他们的修为,饿上十天半月也不是什么大事。
等避开这些海族,明烛才向昭虞问起自己的疑惑。
就算她现在已经破境太微,但面对整个北都龙族,就算再加上一个可能存在的紫微境,其实也没有什么胜算。
昭虞提出的灵物数目显然不小,看得出已经让苍鳞族老觉得肉疼,他最后竟然还是应下赎龙的事,当真不是打算在交易的时候强抢?
‘至少现在,他们不会这么做。’昭虞徐声解释道,她看向明烛,‘北都龙族,现在可不能确定天外天有多少堪比大妖的修士。’
昭虞要灵物的态度越理直气壮,越会让他们觉得天外天有所倚仗,雷汲窥探到的情况不真。
不确定天外天的实力,北都龙族当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越是庞大的势力,要下决断越是不易,除非做主的是个一意孤行的疯子,谁也拦不住。
昭虞垂下眼,又道:‘等赎了这条傻龙,还可再谈一笔生意。’
既然没有结成死仇,一切就不是不可转圜,天外天和龙族的生意还可以继续谈。
复苏的莽苍原资源再多,也不是什么都有,有些还是需要通过海都交易置换。不过这一次,就不会再有龙族敢说出什么你七我三的离谱分成了。
明烛听得恍然,觉得自己又学到了很多,只等什么时候来实践一番。
“这世上果然还有很多事,不止靠修为来决定。”她撑着脸,若有所思道。
这也是她对玉京所见的感受。
昭虞没有反驳,隔着桌案,她坐在明烛对面,只是道:‘计谋博弈再多,也只是锦上添花。’
‘没有修为支撑,一切不过都是一戳即破的泡影。’
就算大夏以礼法确定秩序,也没有改变这世道弱肉强食的本质。
火炉上的水沸腾,昭虞取过杯盏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一如当初还在上陵时。
经历了诸般苦痛,有些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也永远不会被磨灭。
明烛见状,很是自觉地伸出手等投喂,昭虞却没有像从前一样递来,而是按住茶盏,对她微微一笑:‘现在我们可以来说一说,你究竟在白玉京都做了些什么壮举。’
一离了莽苍原,她简直就是断了线的风筝,连个消息也不记得传回来,不知道自己很担心吗?!
自知理亏的明烛无形中矮了一头,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我突然想起来,罗网可以再作改进,等我闭关研究一二……”
昭虞明显不是会被轻易转移话题的人,她伸手捏住明烛两边脸,将她的视线强行转回自己,眼中带着危险的笑意。
“我错了——”在两息对视后,直觉总是很准的明烛开口,虚心地向她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明烛只是还没有习惯,有人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回来,担心她。
天外天原来是她的归处。
这个时候,明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脸上现出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的笑意。
长了张好看的脸的确很占便宜,昭虞看着对自己笑起来的明烛,很难再生得起气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扯了扯明烛的脸,威胁道:‘再有下次,以后你就自己来管天外天的事吧!’
真的被威胁到的明烛连忙摇头,将桌案上刚斟好的茶推给昭虞,态度殷勤。
这茶还是昭虞自己倒的。
不过她终究没说什么,取过茶盏轻抿一口,才问起明烛此行前往玉京的详尽。
这话说起来实在有些长,好在解决了北都龙族的隐患,如今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等明烛将离开后经历的事如数道出,得知她都干了些什么的昭虞不由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你惹事的本事,天下真是无出其右者。’
惹完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也不容易了,想到这里,昭虞独自支撑天外天的怨气突然轻了不少。
这话算夸奖吗?明烛陷入思考,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味儿。
昭虞神情真诚:‘当然。’
作者有话说:
明烛:能打能跑且能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