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神殿中的魔物凝视着明烛, 扭曲的脸上依稀也因为明烛的话露出不悦。
祂愿意留她一命,容她追随自己行事,已经是看在她身负天魔印, 明烛的拒绝在祂看来, 称得上不知好歹。
这好像也不值得意外, 明烛一向如此。
降临在神殿的天魔意识没了再与明烛周旋的心思,只是收紧手, 在莫可名状的力量牵引下,铺天盖地的灵气向殿中涌来, 挟裹着血色,以他为中心形成了巨大漩涡。
风雪也被卷了进来, 神殿中经十方山历代无数巫祭加持过的禁制开始寸寸湮灭, 在法则力量下, 这些术法脆弱得过分。
漩涡徐徐转动,只是呼吸间, 范围就已经扩散至整座祭祀神殿,将所及一切都碾压做齑粉。
殿中白袍巫祭的冰雕也在旋涡中逐渐化作冰屑,随着禁制崩解, 裂痕在神殿四处蔓延,梁柱坍塌,还没来得及砸下就已经被湮灭, 场面如同末日。
在这样的威势下, 明烛撑开的天命领域也有了崩塌之势, 灿金篆文为血色侵蚀, 她感知到了近乎狂暴的杀伐之念,冲乱了她的气息。
天命领域骤然崩塌,明烛飞身退后, 空中却有无数血色煞气在她吐息间凝成利刃。
灵息唤起无数术法,对寻常上三境修士来说都已经称得上繁复的术法,明烛一念间唤起无数。
术法爆发的灵光吞没利刃,反扑向旋涡当中的天魔,明烛乘着风雪,在垮塌的神殿中再次逼近前。
长戟在手中化作短匕,撕开形成旋涡的煞气,相隔虽然只有数丈,明烛想靠近旋涡中天魔却称得上艰难。
凝练为实质的杀伐战意迎面在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没有让明烛产生任何怯意,在术法爆裂的声响中,她再次接近了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魔物。
短匕在手中变换,明烛握着刀,纵身从高处劈落。
天魔抬起手,血色隐现,两道力量相撞时,明烛气血翻涌,被反震的力道逼退出数丈,直到她将长刀化枪,刺入神殿残破的地面才终于勉强止住去势。
但她也不是全无所获。
只翻滚着墨色的双眼抬起,看到了流淌在血色的晦涩字文。
体内天魔印光华明灭,至上四柱之一的天魔归藏,执掌法理与奥秘,当祂的力量投映在明烛身上时,她能看到的也就更多。
流转的血色映在明烛眼底,她的神识飞快推衍着,试图解析眼前法则。识海神念被尽数调用,再无保留,甚至因为太过庞大的推衍量开始震颤,若有若无的墨色洇开,像是污迹。
大概是没想到明烛直面自己的威势,还能有余力反抗,魔物长出重瞳的眼中闪过意外,终于正视向她。
也是在他目光投来的这一刻,明烛感受到更为沉重的压迫感,无形力量加持,让她的动作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周身气机被锁定,连同置身所在的空间也为法则所扭曲,无论明烛退向什么方向,最后也还在原地,代表着杀戮与征伐的本源力量碾压而下。
这是大道——
不属于这方天地的,代表杀戮与征伐的大道。
流传于天下十四州的上古神明,无不掌握着这样的大道。
九州天子诸侯都自称神明后裔,以血脉传承天命,他们的天命都传于能超凡入圣的大道,如晋国相虞氏的[制礼],如玉氏的[五蕴],如公仪氏的[造化]。
在寰宇碧落中,明烛也曾得窥大道,但已受过验证的大道就摆在面前,她却还是决然地选择了自己的路,就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
无论是曾经所见,还是眼前天魔的大道,都在她的推衍中,成为完善自身道法的根基。
血色将明烛淹没,她以术法强行抵御,风雪中,回荡在十方山中的灵气疯狂涌入她体内,命星吞吐,化为磅礴灵息,供她继续施展出威力庞大的术法。
如果不是转化灵息的速度够快,明烛瞬间爆发的术法就可以将寻常太微境修士的灵息抽空,无以为继。
靠着重重叠加的术法力量,她才勉强与天魔杀戮大道的法则相抗。
但不够,还是不够,明烛盯着玄屠的方向,眼中翻涌的墨色也染上了血。
灵息消耗,她置身于重重杀机中,情况愈加凶险,明烛神情却不见有什么变化,冷静地在识海中继续推衍。
神殿彻底坍塌,只剩下废墟残垣,巨大的旋涡悬在空中,将呼啸不停的风雪也吞没。
看起来空荡的十方山巅只剩下明烛和越来越没有人形的玄屠,祂大概也没想到明烛能在自己的力量下撑这么久,皱了皱眉,向她走来。
在他距离自己只剩数尺时,爆发的灵光中,明烛抬起手,萦绕在指间的道则流转,血色忽见消融。
她推衍出了。
如同流光的白绫绕过明烛腰侧,带着她脱离了被天魔封锁的空间,袍袖翻飞,明烛抬起头,风雪还没有停,朔风揉碎重云,她的眉目在天光下显出不被摧折的锋锐。
‘归藏……’魔物开口,声音低沉,在十方山中带起阵阵不详的回响。
就算明烛身负归藏的天魔印,借来的力量也不可能堪破他的大道。
玄屠不会承认,祂竟然在修为尚在太微境的明烛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血色旋涡转动,整座十方山都摇晃起来,随着十方山巫祭设下的禁术失去作用,玄屠得以借天隽的身体继续抽取地核的力量,身上气息再度攀升。
受天道所限,祂的本体不能真正降临,想动用更庞大的力量,就需要抽取这方天地的本源为己用。
落雪的灰白天际也被血色侵染,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霜雪顷刻化开,山势嶙峋,裸.露的土地像是也都被鲜血染红。
明烛逆着风浪向祂逼近,白绫化剑,剑锋一往无前。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魔物的身躯与明烛交错,灵息与血雾碰撞,溅射的力量撕裂空间,留下扭曲痕迹。
缕缕赤色汇聚,裸.露的地面上好像流淌着鲜血,散发出浓重凶煞气息。
明烛被骤然爆发的气息逼退两步,随即一道又一道威力惊人的赤光向她落下,逼得她不得不避开。
也就在她躲闪时,在玄屠身后,巨大法相逐渐显露出形貌,三首六臂的天魔通身乌黑,血色纹路遍布周身,当中的头颅生有独角,手中握着各有不同的兵戈。
明烛的心沉了下来。
空中卷起风暴,雪停了下来,她被杀意囚困,赤色旋涡流转,竟然有无数生得奇形怪状的妖魔和魑魅从旋涡中爬了出来,身周都泛着血光。
曾经死在玄屠手中的生灵,最后都会为祂驱使。
成百上千的魑魅妖魔围向明烛,争先恐后地伸出手,似乎想将她分而食之。
白绫贯穿妖魔,灵光爆发,明烛纵身向前,脸色看上去有些凝重。
任是谁,面对近乎源源不绝的妖魔也未免疲于应对,明烛望向逐渐成形的天魔法相,看起来分身乏术。
识海中的推衍还在继续,很难想象,在这个时候,明烛识海中还在进行着堪称规模浩大的推衍。
曾经见过的道则任她施为,就像在寰宇碧落中曾感知过的一样,明烛呼吸与天地再次呼应,她闭上眼,水滴浮在浩瀚识海上,晕开的墨色收束,终于听到了被自己忽略的声音。
她的道是什么?
穷天理,见诸法,方参大道。
袍袖被抓住,无穷无尽的妖魔简直要将明烛淹没在其中。
就在这一刻,明烛睁开眼,眼中浸染的墨色已经尽数消退。无数灵光从她身周爆发,光辉所及,所有妖魔魑魅如影遇光,消失得干干净净。
白绫环绕,四周灵气震颤着,随着明烛张开手,纵横交错的杀意都为九辩所破。
灿金道则盘旋,将天地间笼罩的血色撕开一道罅隙,透出熹微天光,隐约能看到重云积聚,隐隐传来沉闷雷鸣。
阴云蔓延至十方山周边数千里,惊雷炸响,启程赶往这里的六部王君不约而同抬头望来,神色沉凝。
十方山中难道又出了什么意外?
唯一知道内情的穆延拓眼中幽深,她能做到吗?
风雪中,明烛向前踏出一步,山中风雪再次席卷,像有窃窃私语在耳边响起,她的身体轻得如同飘蓬飞絮,浮空而起。
身后篆文凝聚成光相,仿佛聚日月之辉,灿金道则扩散,在十方山上蔓延,与禁术留下的赤纹相结合。
苍州传闻,十方山是荒神安眠之地,这其实不只是个传说。
十方山是上古被称为神明的存在遗蜕所化,困住萨都的禁术,正是以此为根基形成。
被冰封的巫祭告知了明烛如何利用这具遗蜕。
九辩呼啸而回,在明烛手中化作近她等身高的长弓,弓身玉白,摄天光凝就弓弦,细若不见。
天地间的灵气席卷而来,在弓弦上凝作箭支,明烛张弓,灿金道则也循着箭支缠绕而上。
神魂中传来难以形容的战栗,玄屠回身看向她,神情惊怒。
身后巨大的法相伸手,向明烛拍下,迎着那尊巨大法相,她松开了指尖。
诸法相生,太虚无妄——
明烛的道,称作[太虚无妄]。
遍及山中的道则带动赤纹流转,刹那间山崩地裂,不止苍州甚至北荒,连隔海的九州大夏中,也有修士隐约感知到了这声令天地震颤的巨响。
在无数巫族惊恐的注视下,屹立在苍州大地上千万载的神山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流光在如同雷鸣的咆哮声中,贯穿了天魔法相。
作者有话说:
苍州巫族:我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