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秋, 西陵龙族引入罗网。
天外天中,郑钧举着块灵犀璧来回踱步,灵光明灭, 终于向空中投映出模糊景象。
随着海水荡漾, 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鱼群从珊瑚间游过,色彩斑斓, 还没下过海的公输延正好奇地望着海底景象,就被一张突然放大的脸怼进了眼里。
“小烛!”西陵重渊唤道, 公输延越过他的脸,看到了明烛的背影。
以西陵重渊的修为, 要在西方海域以水镜术法与天外天联系也不难, 但罗网建成的意义在于, 借灵犀璧,无论何等修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要在龙族生存的海下铺设罗网, 又和陆上有所不同,是以明烛随西陵重渊亲自前来西方海域实地勘察。
来都来了,也就没必要急着离开不是, 西陵重渊凑上前向明烛:“海底溶洞中有蜃鲸,吐气能成楼阙,宫室台观, 车马冠盖, 皆历历可睹, 不如前去一观?*”
这样的奇观, 的确是明烛会感兴趣的事,她也就没有拒绝。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六年春,苍州穆延部先大司祭弟子苍宁于巫祀殿受王君敕封, 继任大司祭。
穆延部也邀请了天外天前去观礼,不过明烛没有亲自去,她正在莽苍原上看人种地。
只见巨大的机关傀儡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地从还未开垦的荒地上驶过,翻起才化冻的土,只是片刻,就已经将需要铁犁牛耕大半日的地都翻耕好。
公输延从机关傀儡中得意回头:“怎么样?”
蹲在地里的赵大拿手捏了一把土,发现机关傀儡果然比套上铁犁的凶兽更好用。莽苍原上凶兽野性难驯,乱跑甚至故意踩踏自己才种下的新苗都是常有的事
其实以修士术法,也能轻易做到这一点,但天下能点亮命星的修士本就少之又少,又怎么会放下身段来做翻地的事。
就算赵大肯出灵玉,也只有修为微薄的散修会接下这样的差事,心中还视之为耻,但他们种起地来,其实并不比没有修行过的乡野老农强。
如今有了机关傀儡,倒是解决了赵大很多问题。
从天外天在莽苍原上初建开始,赵大就在种地,到现在过去七年,他还在种地。
不过他种的东西从开始时灵气微薄的麻、黍、稷、麦、菽,逐渐发展到更为难养的奇花异草。
事实证明,赵大在种地上的确有些天赋,以挑剔难长成出名的异花,都被他成片成片种了出来,成为前往海都交易的一宗大项。
所以看上去和田间乡野农人无异的赵大,纳戒中的灵玉其实已经堆积如山,比许多上三境修士还要豪富。
也是因此,穷得叮当响的公输延才打起了改造机关傀儡,从赵大手上赚上一笔的主意。
对机关傀儡的效果很满意,赵大当即取出灵玉,付清公输延的酬劳。
但灵玉还没在手里捂热,就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昭虞截胡。
她算了算,刚好抵了前日公输延炸了好几栋楼,惊吓无数人和妖的债。
之前他向明烛软磨硬泡,终于设法从苏赫手中求来一副残破的铁浮屠偃甲研究,但还没研究出什么,就先把自己炸了。
昭虞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被公输氏为扫地出门,公输延的破坏力实在不容小觑。
也是为了还债,公输延不得不先放下对偃甲的研究,先设法赚些灵玉,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总是坑郑钧。
好不容易进账一笔,转眼就被昭虞收走,公输延正在心痛之际,就听赵大上前,开口向他再订百驾机关傀儡。
他顿时精神起来,搓着手上前,殷切地问起赵大有什么更具体的诉求。
看着这一幕,昭虞不由失笑:“鲁国公输氏世代传承机关术,多用作攻城征伐,无往不利,没想到他来这里种地了。”
“这有什么不好?”明烛问。
昭虞想了想,回道:“没什么不好。”
种出活人性命的作物,又怎么会低过攻城略地。
秋天的时候,天外天城池外新垦出的荒地已经变成种满灵谷的良田,树上挂起硕果,明烛蹲在树下,听赵大小心向面前老妪请教。
同一棵树上意外结出了所蕴灵气多了数倍的赤玉珠,很多人只觉得这枚赤玉珠值得更多灵玉,赵大却有别的想法。
“谷卢大巫,如果再改良灵种,能不能长出更多灵气数倍的赤玉珠?”
这批灵种,正是从十方山来的大巫谷卢以巫术挑选祝祷过的。
“倒是可以试试……”老妪若有所思地开口,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无益于修行的杂事,认真和赵大讨论起来。
明烛咬着才结出赤玉珠,不时也.插.上两句话,风从山中吹过田地,又逐向海上。
这是明烛和褚无咎在天外天最后一次见面后的一千一百七十三天,可以从天外天联通白玉京的玉璧蒙尘,很久不见灵光再亮起。
入冬前,来自九州北地扶器国的使臣进入天外天,不过他们这回不是来砸场子,而是来谈生意。
机关术在天下十四州并非大道,没有传承更是不得其门而入,是以天下长于机关术的修士实在是少数。
也是公输延来到天外天后,机关傀儡才用得多了起来。
对于正在莽苍原上飞速扩张的天外天而言,机关傀儡实在能提高不少效率。但公输延一个人手搓的机关显然满足不了天外天日益增长的需求,郑钧就是因此找上了国中也有机关术传承的扶器,为其带来了近年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在远征天外天一役中,扶器不仅没拿到什么好处,反而为了赎回被俘的修士和兵将倒贴了大量资源,到如今也还没缓过来,天外天这笔生意如何重要就不必多说了。
虽然扶器攻天外天不成,反而栽在了天外天手里,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有灵玉怎么能不赚。
在莽苍原今岁第一场雪落下时,扶器和天外天签下了交易的契约,天外天要的既然不是攻城器械,也非用作兵事的偃甲战船,那就一切好说。
只要天外天出得起灵玉,他们有什么要求都好说。
大量的机关产物从扶器运往天外天,国中萧条一扫而空,为了高出从前三倍的银钱,匠工日以继夜地打磨枢轴。
到岁末时,再见到从扶器而来的商船,天外天的人和妖已经觉得见怪不怪。
有扶器在前,原本观望着天外天的北地诸侯也终于释放出还算友好的信号,与天外天正常往来,也不再禁制国中仙门世族前来交流论道。
城池从莽苍原深处延伸,除了主城,荒原上这几年间又筑起另外三座城池,与天外天遥相呼应,逐渐向整个莽苍原辐射开来。
苍州、莽州相近之地,不是没有势力也想瓜分莽苍原,但暗中的试探都为天外天毫不留情地切断。
如今的天外天,已经有足以占据莽苍原的实力。
城池中,从三海十四州来的人和妖熙熙攘攘,明烛站在楼阙上,耳边听到很多道声音,有的争论着术法,有的在讨价还价,还有的只是在讨论着今日该吃些什么的琐碎小事。
在这个时候,她终于能再次肯定自己建天外天的决定。
抬步从楼阙屋顶走过,以明烛如今修为,只要她不想,当然就没有谁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踩着薄雪从一座楼踏过另一座楼,袖袍扬起一角,恍惚就像很多年前在上陵城中,有人拉着她的手从数重楼阙上越过。
她走在天光下,像是不为天地间的一切所框缚。
过了这么久,天下很多事都变了,明烛也还是明烛。
“小烛!”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烛从城楼上回头,在漫天落雪中看到一簇红。
抱着满怀开得正好的凤凰花,有道身影爬上城楼,远远就向她道。
明烛身形微不可见地一滞,心在这一刻竟然浮起不可明说的期待。
西陵重渊上前,兴冲冲地向她道:“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一树凤凰花开得正好,特意取了几枝来!”
虽然化形后是副靠得住的好皮相,但西陵重渊行事也常有跳脱之举,透出少年意气。
明烛看向他怀中灼灼欲燃的花,向西陵重渊笑了笑,看得他当场也露出傻笑。
她笑起来实在很好看。
不知是不是为了投桃报李,明烛顺口问他今夜要不要来一起喝酒。
西陵重渊心中一阵激动,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终于起了作用?
满怀期待赴宴的西陵重渊到了地方却当场石化。
明烛从来没说过是只和他喝酒。
他不仅看到了昭虞、怀风辞等人,这里居然还有更多和西陵重渊自以为的竞争对手。
这只狐狸仗着自己毛多老喜欢化成原形讨好卖乖;麒麟看上去浓眉大眼,总以修行为借口想独处;还有那只随时随地开屏,不知道收敛的孔雀……
怀风辞从石化的西陵重渊身旁过,拍了拍他的肩,摇头想,道阻且长啊。
西陵重渊只颓丧了片刻就再打起了精神,他不会认输的!!!
在这个冬天结束后,扶器有使臣再次来到天外天,不过不是因为机关傀儡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有意将罗网也引入国中。
与天外天往来最为密切的扶器也意识到了罗网存在的意义,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罗网的触角终于向九州延伸。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七年春末,位列玉京十大仙门之首的灵虚观邀天外天照夜尊入玉京论道。
这是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五年,也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十三年。
作者有话说:
*出自沈括《梦溪笔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