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浩荡车驾自天外天中而出, 随明烛前往的人手在昭虞安排下先后登上楼船,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尽头。
第一次尝试以这种阵仗出行的明烛没忍住看向昭虞:“有必要吗?”
要知道,她原本是打算孤身上路的。
“当然有必要。”昭虞看也不看地回道。
这是灵虚观向天外天主人的邀约, 明烛既是以照夜尊的身份再临玉京, 就不能弱了天外天的声势。
别的先不说, 这么做的确让灵虚观前来传信的门人对天外天如今实力有了新的估量,态度更郑重许多。
当着昭虞, 明烛没说什么,不过楼船刚进入九州境内, 随行前去的顾从山就呆滞地发现明烛消失了踪影。
人呢?!
显然,指望他能看住明烛, 还是太高估顾从山了。
下了船的明烛在乡集上买了包蜜饯, 不紧不慢地往前。来往村人众多, 却不见有人察觉她的存在,只是踏过一步, 她身形已经在数里之外。
神思游离,嘴里酸到发苦的蜜饯竟然也没有让明烛有所动容,直到神识中闪过什么, 她才蓦地停住了脚步。
招展的酒旗下,明烛抬头,望着有些眼熟的记号看了很久。
九州, 吴国以南, 都梁郡。
游船长有数丈, 简直可以称作将宫阙都筑于其上, 后方,数百艘楼船成队列,首尾相接近百里, 声势浩大。
国君出巡,众多朝臣相随,出巡队伍中,就连侍奉的奴仆都以万数计。
为迎国君出巡,都梁穷尽民力,以三月为期修成行宫,内外共有三重,长廊周回,斗拱交错,珠帘绣柱,显出恢宏气象。
也就在吴国国君被郡中大小官吏迎入行宫时,曲折回环的洞窟中,少女裹着灰扑扑的披风,汇入众多形貌打扮各异的人中,走到地下尽头。
烛火亮起微弱光线,满脸风霜的中年游侠站在前方,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都交代清楚。
没有人反驳,轮到少女时,她抬起那张黝黑消瘦的脸,应声称是。
来得太晚的明烛没能将话听全,只知道他们要做一件大事,但究竟是什么大事,已经准备离开的人显然不会特意解释给她听。
至于明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怀风辞虽然出身世族,但性情恣意,向来不重身份之别,带着顾从山在九州游历的几年,他混迹在天下游侠儿中,颇有些声名。
为出身故,九州游侠大都居无定所,行踪不定,其中更不会有多少踏入道途的修士,也就不可能以灵息传信。
所以游侠之间联络,多会以特殊记号标识,怀风辞闲来无事时同明烛讲过这些,不过放在不同地方,记号或许会有所差别。
看到了怀风辞曾经提起过的联络记号,原本赶往玉京的明烛在吴国停留,又循迹来到都梁。
在游侠中,这样的记号往往代表事情紧要,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将要发生什么?
就算明烛没有混迹过市井,也看得出齐聚洞窟中的人并不全是游侠,挑夫脚力,匠工农人,还有乐伎仆婢,烛火映在这些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谁也没有发现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想让这些身无修为的人忽视自己的存在,不过是明烛一个念头的事。
跟在裹着披风的少女身后,明烛随她穿过低矮陋屋,沿路只见贫弱妇孺低头劳作,神情是和少女脸上相似的麻木。
她好像也见惯了这些,脚下不停,将长街抛在身后,如同宫阙的游船终于出现在眼前。
河岸旁的楼阙雕甍绣槛,掩映的花木中,遍身罗绮的婢女奉美酒佳肴入内,和方才所见割裂成两个世界。
明烛大约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只看见了老弱妇孺,眼前,数以千计的青壮半身浸在河水里,拖拽着大大小小的船只靠岸。
更远处,已经错过了耕种时节的田地荒芜,长出野草。
他们打算做什么?
“烧了这里。”听着问题的少女答道,往灶台中又塞了根柴火。
手脚粗笨的下奴不配侍宴,只能在灶上烧火,光是在这相连的几间屋舍中,像她这样的奴婢就还有数百。
闷热屋舍中,众人来来往往,显得格外忙乱。
也是因此,就算当中有人消失上一段时间,也不会引来太多注意,毕竟这里随时都有人消失。
少女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和人说话,她身边来往的人就更没有意识到了,都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明烛坐在她身旁,看向少女被火光照亮的脸,她眼中像是也燃起了火焰。
“阿冯,你又去看你妹妹了?”矮小瘦弱的男童就在这个时候蹭了过来,吸了吸鼻涕,眼巴巴地看着她。
他挽着裤脚,这一身怎么看都不合身,袖子上还有大片脏污。
被称作阿冯的少女含糊地应了声,摸出块发黄的饴糖塞进他嘴里。
“我会替你保密的!”得了贿赂,他才心满意足地向阿冯道,抹了抹鼻涕,回头跑了出去。
被敲诈的阿冯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低下头继续烧她的火。
混着沙砾的稀粥被倒进桶里,阿冯和几个健壮妇人一起抬着粥桶往河边走,这就是拖船的力夫今日的口粮。
另一边却有各色珍馐被奉于宴上,乐工鼓瑟吹笙,宾主尽欢。
阿冯将清得像是能数清粟米的稀粥分给拖船的青壮,也借这个机会将自己今日听来的安排告诉该知道的人。
角落里,生得愁苦的力夫淌着水走上河岸,长久泡在水里,他腿上开始溃烂,散发出股恶臭。
不过周围和他一样情况的人不在少数,显然都已经习以为常。
向阿冯要来饴糖的男童流着鼻涕叫阿爹,将嘴里的糖又挖了出来,献宝一样喂给男人。
那张愁苦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拿着半碗稀粥和他分食。
吴国国君性奢靡,好享乐,继位后大兴土木,在都城中广建奇观还不满足,又率众臣大举出巡。
为逢迎国君,沿路郡邑争相修建行宫,又献上各种奇珍,以换取高官厚禄。
只要能讨得国君欢心,就能跻身卿大夫之列。
于是雕梁画栋的宫阙拔地而起,被强征徭役的民夫倒下,让没有人耕种的田地长满齐腰高的荒草。
如今游船行经都梁,吴国国君在行宫中待了两日,经地方豪族献言,乘车驾出游,去看那块落在都梁郡外的祥瑞奇石。
就在国君车驾离开行宫的当夜,大火从游船泊停的河岸烧了起来。
沉浸在宴饮乐舞中的世族被惊醒,望着冲天而起的大火惊慌失措,很多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约定好的信号响起,有人带领,拖船的力夫还有众多匠工仆婢都跟随在后,趁着混乱外逃。
趁乱逃离的人太多,赶来的世族修士正焦头烂额地灭火,也顾不上先将人都抓回来。
灵光明灭,受术法引动,原本平静的河水泛起潮澜,扑向着火的船只,火势却不见减弱。
“赤磷石!是赤磷石粉点燃的火!”
这不是什么意外,是有人蓄谋!
呼喝声响起,阿冯也在逃,四溅的火星中,她回头看到被火焰吞噬的船只,热风吹起发丝,这张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别的神色。
都梁郡外沙丘起伏,地势险要,最适合作埋伏之用,但吴国国君从没有想过有人敢在这里对自己设伏。
车驾翻倒,膀大腰圆的吴国国君就这样摔了出来,圆润得甚至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止住去势。
周围倒下了很多人,有国君护卫,不过更多的是涂黑了脸的游侠。
吴国宗师境游侠齐聚,为的竟然是设伏以杀国君。
不远处,尚有余力的青年抓住时机,倾身向前,挥刀向吴国国君。
刀落在了他身上,原本力大势沉到足以斩下头颅的一刀却在无形屏障下来势一滞,也是在这一瞬,刀刃轰然崩折。
青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之色,只差一点——
气浪将他推了出去,砸落在地,喷出口血来。
被这一刀吓得抖若筛糠的吴国国君松了口气,他艰难地爬起身,向周围尚存一息的游侠恶声骂道:“国君之尊,也是尔等贱民能够冒犯!”
就算国玺不在手边,其中力量也足以护持于他。
不过他如今最后悔的,应该就是没有将国玺带在身边。
腿软得站不起来,吴国国君挥着手向周围还活着的护卫高喝道:“将他们拿下!一定要给寡人问出他们是受何人指使!”
受什么人指使?
不,要杀他,分明是他们所愿。
鲜血模糊了眼前,倒在地上的女子摸索着捡起摔落的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国君无道,当诛!”
陆续又有游侠站了起来,不同人的声音响起,在这句话中,不仅吴国国君,他身边幸存的护卫也为之心惊。
“护驾,快护驾!”吴国国君眼底闪过惶恐,声嘶力竭地咆哮道,连滚带爬地想往车驾里钻。
刀锋相向,明烛看着这一幕,抬起了指尖。
这世上的事总是不公平的,她想,又为什么不能公平一些?
风夹杂着血腥气吹过,在很多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汇聚在吴国国君身上的气运被悄无声息地剥离。
不知道是谁的刀先落下,飞溅的鲜血中,吴国国君还维持着攀上车驾的姿势,随着一声惨嚎,他跌落下来,在刀光中永远失去了声息。
都梁郡的方向,大火点燃了天边夜色,吞没了浸染着无数人鲜血的楼船。
如果世人都能执剑,至少有力量撕破这世上无道,明烛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