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经纬星图从天外天传开, 引发天下哗然。
明烛颠覆了三垣二十八宿的划分,新的道法体系现世,如今, 九州诸多自上古流传下来的道法不再是什么不容窥探的至高隐秘, 而是应当被扫进故纸堆中的陈旧残余。
这对于视道法为天命的大夏仙门世族, 无异于天崩地坼。
但无论他们接不接受,明烛所推衍的经纬星图已经存于世, 向天下传开,天外天中还在源源不断地推衍出新的道法术诀, 通过罗网示于天下修士。
当日前来云中闻道的修士固然多,因为各种缘由没有前来的只会更多, 但就算不能亲自前来天外天的修士, 也可借灵犀璧窥见经纬星图和重构过的道法。
无形风暴席卷, 看起来平静的海面下已经有暗流汹涌。
云中论道后又过数日,前来天外天的势力才陆续离开, 但暗中汇聚于此的目光只会更多,无数双眼睛密切注意着明烛和天外天的动向,各自盘算。
就在所有人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 明烛已经踏上九州的土地。
理应同玉听心等人一起回到白玉京的褚无咎和她并肩,不过为了遮掩身份,他又换成了那张毫无特点的脸。
“你为何要来楚国?”褚无咎向明烛问,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身体已经很主动地跟上来了。
“息氏来的巫, 身上有恶诅。”明烛回道。
前日云中论道, 楚国也有修士前来。
出身楚地息氏的巫在论道结束后找上息朝,请他回到都城郢(音同影)都,见家主最后一面。
息朝的母亲是楚国息氏家主唯一的女儿, 如今这位家主已近油尽灯枯,才会遣人来找回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历的息朝。
在片刻怔然后,息朝向明烛等人告别,说明去意。
但当息氏的巫出现在明烛面前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拖曳在他们身后的阴影。
从前借用天魔的力量,明烛得以看到很多寻常修士看不到的东西,如今她突破重明天境,就算失去天魔力量加持,感知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因为与天地本源连接更强。
在她眼中,出身息氏的族人手脚上都戴着不为人所见的镣铐,延伸向更远处。
明烛没有理由阻止息朝回到郢都,见自己的亲人最后一面,但息氏族人身上有异,她也没有道理看着不管,任由息朝身陷危险。
听完她的解释,褚无咎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神色看起来沉了两分。
这大约是因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褚无咎早入紫微境,又掌控了日月枯荣晷真正的力量,纵使还没有突破重明天,修为在三海十四州都已经少有能及者。
他并不怀疑明烛的感知,如果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证明息氏族人身上的问题绝不简单,的确有前往一探的必要。
飞舟渡空,很快越过千万里河山,楚国这些年境况不佳,连息氏众人所乘的楼船都显出年久失修的破旧来。
明烛和褚无咎没有上船,说话间走过,竟然没有落下飞舟太远。
楚国位于冀州以南,河湖纵横,地势低平,土壤肥沃,有大片适合耕种的良田,资源丰富,北部有连绵群山为天然屏障,西部扼守险隘,易守难攻。
褚无咎向明烛提起自己在书简中所见,九州辽阔,就算他当年游历时去过不少地方,但楚地并不在其中,关于这里和息氏的了解也就多来源于简牍。
但真正踏上楚国的土地后,他和明烛却没有看到书简中记录的沃野。纵横的河湖干涸大半,原本浩浩汤汤的河水只剩细流,蜿蜒着从山谷间流过。
春耕的时间已过,田地中种下的粟和黍因为缺水显出焦枯,连地面都隐隐干裂。
“楚国有旱情……”褚无咎紧皱着眉头,白玉京竟然没有接到任何奏报。
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无论楚国旱情如何,都不可能得到白玉京降旨救灾。
这是楚国应受的罪罚。
但——
褚无咎站在山崖上向下望去,生民如蚁,布衣褐裳的农人躬身在田地中侍弄黍禾,脸色看起来也像是一株干枯的黍禾。
他心中微哽,什么也说不出来。
褚无咎清楚,就算他提出来,白玉京上至天子,下至公卿大夫,也不会同意。
当年的事是大夏天子难以洗刷的耻辱,国中上下都当受其咎,就算上百年过去,也不可能宽宥。
明烛并不清楚这些,她抬起手,风从指间流过,望着灰白的天,她奇怪道:“这里的天地气息为什么会这么混乱?”
混乱得就像当初陷入瘴气的莽苍原,她甚至感知不到天地的气运。
“因为楚国的气运,被夺走了。”从看到楚国境况就陷入沉默的褚无咎终于开口,他当然清楚一切始末。
大夏立朝之初,楚国天地灵气浓郁,物产丰沛,也正是占据了这样的地利,国力不断壮大,最强盛时甚至拥有万乘之师。
及至帝族衰颓,天子不能掌控帝玺,楚国国君挥兵中州,直至白玉京,逼得当时的大夏天子不得不加封他为王。
大夏立朝三千年,也只此一例封王的国君,对于帝族,这是莫大的屈辱。
“后来,竭太初十二族之力,终于助当今天子重掌帝玺。”
这已经是百年前的事,褚无咎也是从公仪氏的记载中才窥得几许内情。
天子重掌帝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胆敢忤逆自己的诸侯立威,先夺扈、彭等小诸侯国,又镇杀楚王,夺楚国气运,此后楚地不复从前。
在书简的记载中,这只是轻飘飘的两行字,只有真正站在这里,褚无咎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生民何辜——
他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背在身后的手收紧,神情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晦暗。
注意到褚无咎的动作,明烛将指尖强行塞进他掌心,他无意识地松了手。
明烛与他十指相扣,问道:“为什么他没有夺楚国?”
她话中指的当然是那位大夏天子。
既然他能夺国其他诸侯,凭楚王做过的事,这位大夏天子应该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又有什么道理留下楚国景氏一族的国君位?
“楚国不是小国。”褚无咎这样回道。
能挥师兵临白玉京下,就足可见楚国之强盛,这样的强盛当然也建立在广袤的疆土上。
“天子夺国,需要以帝玺抹去诸侯国玺的力量。”他看向明烛,“而诸侯国玺,原本是用来镇压国中天地气运。”
这也就意味着,夺国诸侯的同时,被镇压的天地气运也将消散,帝玺力量随之削弱。何况楚国强盛,要抹去这方国玺的力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所以天子选择了夺去楚国气运,以示惩戒。
“我快要死了。”
楚国郢都,息氏族中,鸡皮鹤发的老妪端坐在房中,她披着楚巫的赤裳,就算紫微境的修为也掩盖不了衰颓的气息,像是将要腐朽的巨木。
息朝跪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老人,脸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有眼神泄露出一丝复杂。
他很清楚,息氏找他回来,并不只是为了让他见这个自己在世上最后血亲一面这么简单。
老妪的目光在息朝脸上寸寸扫过,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影子,她闭上眼,像是不敢面对这张脸,良久,才摩挲着手中用作祝祷的铜铃,哑声道:“息氏已经没有巫能承担这样的责任。”
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找息朝回来。
为了换来他的自由,为了他不必背负息氏巫祭的宿命,息朝的母亲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斩断他身上的桎梏。
但是息氏到了如今,楚国到了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别无选择。
老妪将手中铜铃举起,郑重地向息朝躬身:“为了息氏,也为了楚国生民,望你能够继承问天篆,为楚国祀。”
问天篆是自上古传于息氏的神器,只有身怀天命[九歌]的楚巫才能动用,有无上威能。
正是凭借问天篆,天子掌帝玺后,楚国才免于国灭。
在被帝玺的力量夺去天地气运后,楚国中天灾频发,生民死伤无数,是以息氏为首的楚巫以[九歌]催动问天篆,献祭自身力量,才勉强维持住了楚地的安宁。
九州流传,后来是息氏重明天境的老祖奉楚王头颅前往白玉京请罪,平息了天子怒火,真相却不止于此。
以息氏为首的楚巫和天地交换,这片土地上的君王愿受国之垢,承担天地的不详,此后景氏一族国君皆三十而亡,无一善终。
这也是天子为什么没有夺国于楚的一大原因,楚国失君,诅咒就会落在这位天子身上。
息氏原本想以此逼天子归还楚国气运,但他宁愿留景氏一族诸侯位,也不肯将被掠走的气运还归于楚。
为了让被掠取气运的天地维持平静,息氏不得不将世代振响问天篆,同受灾殃,让楚国在风雨飘摇中终于艰难为继。
息氏的族人生来就背负了这样的枷锁,承受着天地的重压,息朝的母亲也不例外,但她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承受这样的命运。
在息朝出生后,她不惜以自己的命为代价,斩断了问天篆加诸在他身上的枷锁,让他有离开息氏,离开楚国的机会。
这是她生来求而不得的自由。
后来,息朝面前的老妪将他送去了千秋学宫,及至他离开千秋学宫,她也没有让他回来的意思。
如果不是到了穷途末路,老妪也不愿意找回息朝,毕竟这是她女儿生前唯一求过自己的事。
但息氏的族人越来越少,能振响问天篆的巫也逐渐在天地的重压下陨落,楚国中灾异又开始反复。
如果失去问天篆的力量镇压,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为了楚国生民,她只能这么做。
息朝沉默地看着面前老人,虽然他们已经是彼此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但这么多年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
他可以不答应。
他当然可以不答应,这是他母亲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的自由。
但是……在沉默中,息朝还是伸出了手。
“也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明烛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老妪竟然毫无所觉。
“小烛?”对于明烛的出现,息朝的意外并不比面前老人少。
她是?
老妪看向明烛,她被困在这处暗室太久,久到没有心力关心外界的事。
明烛向息朝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老妪:“楚国要不要和天外天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