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郑钧哼着调子回到青崖时, 看见围坐在山石旁的人,原本轻松的心情一扫而空,他瞪着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昭姐姐怎么还和他们坐在了一起, 难道是被威胁了?
也不该郑钧会有这样的反应。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出身的弟子积怨已久, 不管做什么都想压对方一头, 新仇旧恨加起来,双方称得上相看两相厌, 也只有到了学宫长老面前,才会收敛两分。
在郑钧一声大叫中, 昭虞和平江漱月以及赫连铮终于意识到他们现在的距离很不符合势不两立的立场,立时起身拉开距离, 目光对视, 只觉得面前的脸还是这么讨厌。
于是又不约而同地撇开了视线, 神情举止尽显对彼此的不屑。
顾从山看得发愣,心想, 这不是还挺默契的?
质问的话出口,郑钧突然想起自己今日都干了什么,还以为平江漱月是为此事而来, 立时嚷嚷道:“都说了各凭本事,怎么比试输了还要找师兄师姐出头!”
离了青崖的郑钧呼朋引伴,招猫逗狗, 一行人正好遇上不太对盘的另一行学宫弟子, 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郑钧隐约记起, 被自己一脚踹进泥潭的少年, 和平江漱月一样,都出自学宫危仪一脉。
郑钧自认为占理,话说得理直气壮, 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昭虞和明烛身后躲。
以他如今境界,就算在明烛的摧残下实力有所长进,郑钧自认也不是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中任何一人的对手。
他们可比他大上一两岁呢!
“你们不要想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啊!”郑钧色厉内荏地从明烛身后探头道。
赫连铮完全不想理会他,虽然平江漱月的确是因此才起了来青崖一探的念头。
抬手向明烛一礼作别,赫连铮目光瞥过昭虞,已经站直了身,显然不打算对她讲什么礼数。
恰好,昭虞也是这么打算。
他们能还算平和地待上半日已是不易,彼此间的关系显然也不会因为这半日的相处就好转多少。
见赫连铮和平江漱月只开口向明烛道别,没人理会的郑钧站在原地,突然还觉得有点寂寞。
他们不是为自己来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平江漱月与赫连铮的用意,同郑钧以为的有很大偏差。
就在这时,顾从山突然向郑钧看了过来:“你不是说,要闭关修行吗?”
他方才来的方向,分明刚从山外回来。
明烛也想起了这回事,她伸手,符令从郑钧衣袖中飞出,落在了她手里。
看着这枚符令,顾从山连忙摸了摸自己身上,果然不见了东西。
原来他借口闭关,是偷了符令出山。
郑钧表情一僵,显然他太过得意忘形,把自己撒的谎都忘在了脑后。
面对顾从山审视的目光,郑钧干笑两声:“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
顾从山呵呵一笑,对他的信任创下新低。
另一边,赫连铮和平江漱月就算离开青崖,也特意选了和昭虞不同的方向。
走出青崖,回头望着那座隐没在山间云烟的草庐,平江漱月向赫连铮道:“看来,我的猜想并非没有道理。”
赫连铮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只能不是很情愿地应了声是。
要承认自己错了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我想和她再交一次手。”赫连铮又想起了虚境演武中自己落空的枪,不甘心地道。
“就算她现在十四宿,以你十六宿的修为与她比试,也是胜之不武。”平江漱月好笑道,大约也猜到他在为什么耿耿于怀。
赫连铮道:“那就等她十六宿再比试。”
以她现在的修行进境,或许也不会用太久。
“你就不怕自己会输?”平江漱月又问。
“那就再战!”赫连铮毫不在意地回道,目光灼灼,整个人也像是柄一往无前的枪。
接下来许多日,由于之前没把谎圆好,郑钧都没能再找到机会从顾从山手中拿回符令,只能老实待在青崖上被明烛奴役。
除了昭虞外,这数日间,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不时也会来访青崖,不知是有意无意,他们来的时间总是与昭虞错开,连打个照面的情况也没有再出现过。
察觉这一点,顾从山难得动起脑子想,这只是巧合还是他们有意为之?
听他说起此事,郑钧得意道:“这可要归功于我!有我在,昭姐姐要避开他们还不简单。”
毕竟不管郑钧想不想,他暂时都得待在青崖上。
“可就算是不见,他们探讨的道法,不也都有对方的手笔吗?”顾从山悄悄向明烛道。
既然有心探讨道法,为什么不能当面说。
明烛也不理解双方微妙的关系,不过她也无意深究这一点,只琢磨着正在看的玉简。
平江漱月和赫连铮的道来,让明烛对道法的理解又多了两分启发,他们和昭虞天命有别,所修的道也多有不同。
在青崖上日复一日的推衍中,明烛对道法的理解也日趋完善,她观阅的道法玉简越来越多,出入云笈道藏的次数也愈发频繁,让守山的老云龟望着她的背影都隐约觉出眼熟。
至于昭虞和平江漱月他们,就算心照不宣地想避开对方,终究还是会有无心算有心的意外情况发生。
今日来的不止平江漱月和赫连铮,还有息朝。
“息师兄。”
面对已经十八宿的息朝,就算立场不同,昭虞也不可能像对赫连铮和平江漱月那么随意,抬手向他施礼。
息朝向她颔首示意,喜怒不形于色,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息师兄也修符道,听说明烛师妹近日琢磨的符术有不能解之处,正好今日遇上师兄,便与他同来,或许能为你解惑。”平江漱月向明烛眨了眨眼睛,清丽的脸上更多了两分生动。
息氏世代为楚巫,在符术上自成道统,与千秋学宫中大行其道的符道又颇有些分别。
巫者多心性淡漠,息朝更是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听闻他要随他们来青崖一观,平江漱月和赫连铮其实都觉有些意外。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昭虞此时正好也在青崖。
见他们来,昭虞就算本打算离开,这时候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否则就像是她怕了他们一般。
事关颜面,不可轻忽。
于是拎着酒坛的怀风辞回到青崖,就发现自己不过几日不在,山上竟然又多了不少人。
他远远看着,不知为何有些恍惚。
青崖许久不见有这么多人了,上一次门中齐坐论道,是什么时候?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十多年了,怀风辞笑了笑,语气重带了几分叹息。
眼底伤怀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拎着酒坛上前,还是那副落拓不羁的姿态,开口问道:“这是在探讨道法?”
闻言,息朝等人先后起身,抬手向他执弟子礼:“怀风长老。”
和怀风辞多待了些时日,因为他为人随性,郑钧和顾从山见他也就不再讲究什么上下尊卑的礼数,但见息朝等人都施礼,他们当然也不好继续坐着。
只有明烛仍旧低着头,还在继续手中推衍,没有分给他半点注意。
怀风辞笑觑她一眼,拍了拍明烛的头,示意其他人也不必讲究那么多礼数。
行礼来行礼去,实在很浪费时间,不如省些面子功夫。
见明烛停住手中推衍,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他道:“遇上问题了?”
明烛抬头看向他,将手中枯枝递来,意思很是明显。
既然他都在这里了,正好为她解惑。
这样对老师的弟子,千秋学宫只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令息朝几人没想到的是,怀风辞竟然也接了枯枝,就地坐下,仔细看过她推衍的道法,随口点出问题,为她演示起来。
在他开口时,平江漱月与赫连铮对视,又看向息朝,只觉应该避退。
他们并非青崖弟子,在怀风辞指点明烛时停留在旁,未免有窥探传承的嫌疑。
昭虞也是这么想,听她开口告退,怀风辞笑了声,懒散道:“急什么,待我都看过了再说。”
以怀风辞的境界,就算已经不能再有寸进,要指点他们修行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看过周围山石上的推衍痕迹,也没有过问都是谁留下的,逐次指出问题,都落在关键处。
能得上三境长老指点,在场众人也不敢怠慢,心神专注地听着,如数记下他所言,各自推敲。
直到月上中天,青崖沉落在夜色中,将坛中酒都饮尽的怀风辞才扔下枯枝,对面前一众少年弟子道:“今日便到这里,各自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他们施礼谢过,摆了摆手,起身往草庐回去。
平江漱月对这位青崖执御了解不多,只听说他行事肆意,不修边幅,整日与酒为伴,到了叫学宫许多长老都看不过眼的地步。
如他这般,愿意指点非门下弟子的长老,在千秋学宫中,实在是少数。
就算知道怀风辞看不见,她和息朝等人还是躬身,向怀风辞离开的方向深施一礼,以谢他的指点。
也是从这日开始,昭虞和平江漱月等人再来青崖时,没有再刻意避开过对方。
至少在青崖,并无门户之别。
明烛不太了解个中内情,不过隐约觉出他们的转变是因为怀风辞,于是难得认为他有些厉害。
要让人转变想法,应该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听她这么说,怀风辞屈指轻弹过她的额头:“怎么说话呢,我一直都很厉害好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让男主出来遛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