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经过连日来的卧床休养, 怀风辞的伤终于好了大半。
一盏又一盏的青囊甘露不是白喝的,这等灵药,他喝了这么多, 就算只剩一口气, 也能吊回半条命来。
随着伤势好转, 躺得人都快废了的怀风辞终于能起身走走。
走出草庐,入夏的日光渐有赫赫炎炎之势, 让他踏出门时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想到能摆脱看着明烛带人在自己床榻边煮茶都逃不了的生活,怀风辞的心情很是不错。不过这样悠哉的心情没能维持太久, 就听竹林中传来阵阵喧哗。
又怎么了?
怀风辞抬步向竹林走去,才踏入林中, 迎面就见有什么飞窜而来, 到他面前时还蹦高数尺, 直冲脸来。
好在怀风辞手疾眼快,抬手抓住, 终于逃过被跳脸的惨剧。
他低头,只见手中分明是只机关打造的傀儡鼠,还待细看, 机关傀儡上忽有灵光闪过,浮出道符文。
怀风辞瞳孔地震,连忙甩手扔了出去。
砰——
追着另一只机关鼠而来的褚无咎猝不及防, 被当头炸了个正着。
怀风辞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试图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后仰倒地的褚无咎抹了把脸, 眼神沧桑。
以他的修为, 一只机关鼠的杀伤力当然不足以将他如何,不过此时此刻,褚无咎实在觉得很心累。
因为如今竹林中, 又何止这两只机关鼠。
怀风辞看着满竹林乱窜的机关傀儡,顿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这是发生了什么?”
青崖为什么会爆发鼠患?
还是机关鼠?!
平江漱月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公输延,你究竟造了多少只机关鼠?!”
这绝对不止两百只!
公输延眼神飘忽不定:“或许是三百……”
有五百也说不定——
谁叫这些机关鼠做起来太简单,随手一搓就好,所以他一想事就会搓上一只,多做了些也不能怪他啊。
公输延也没想到,不就是在机关枢轴上多加了个符文,这些机关鼠竟不知为何突然暴动了。
出力在机关枢轴上刻下符文的昭虞避开平江漱月的视线看向远处,神情自然,她只是想尝试一下自己新琢磨出的符文而已,也没想过会造成这等局面。
人生总是无常啊。
不清楚公输延究竟放出了多少只机关鼠,当务之急是赶紧抓回来,否则以机关鼠的速度,很快就会满山乱窜。
何况这些机关鼠不仅窜得飞快,只要略受外力影响,就会引起符文爆裂,为了不让青崖被炸得七零八落,众人只能劳心费力地分头捉鼠。
就在这时,明烛从灌木中探出头,手里正捏着三只机关鼠。
她认真看过机关上的符文,没有直接毁去,反而挥手引动灵息将符文又作修改,随即将这三只一起扔向空旷处。
山岩崩裂,碎石飞溅,明烛点了点头,看起来颇为满意。
威力还不错啊。
眼见这一幕的长孙衡脸上笑意也快崩裂了,这里能不能有一个靠谱的?!
看着竹林内外忙于捉鼠的众人,褚无咎爬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已然习以为常。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啊。
怀风辞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不过养伤几日,青崖就变得这样热闹。
面对这等混乱场面,他半点不慌,只是心很大地走到一旁,淡定地看起了山岩上留下推衍痕迹。
又过半个时辰,场面终于得到了控制。
事实证明,公输延着实低估了自己,他放出来的机关鼠何止五百。
等将七百余只机关鼠都捉拿归案,一群人终于能坐下来歇口气,看起来各有各的狼狈。
这当然不是因为抓机关鼠,大都是因为在抓捕过程中互相误伤。
就算共过患难,一行人的默契也还是没有太多提高。
虽然这些机关造物炸了不少,但也有相当部分完整地保留下来,昭虞此时就捏着只,思索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令机关傀儡暴动。
解决了这个问题,长孙衡也终于注意到不远处的怀风辞。只见他随手在这些推衍痕迹上做了修改注解,并不在意这些都是谁留下。
就算是荀照,也不会如此。
他待明烛格外不同,是因为她在阵道上的天资实在出众到让他不忍见她荒废。
而怀风辞这样的做法,在千秋学宫中才是彻头彻尾的异类。
长孙衡曾经听说过这位青崖执御的事迹,此时见他这么做,又觉理应如此。他这样的人,会这么做,或许不值得奇怪。
又过两日,前一天难得下了青崖放风的郑钧不知为何,犹犹豫豫地凑到明烛身旁,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你想说什么?”被他挡住光的明烛终于抬头,开口问道。
“小师姐,你看出来了?”
闻言,褚无咎看了郑钧一眼,就他脸上一览无余的表情,想看不出来反而比较难。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明烛都开口问了,郑钧还是将话问出了口:“小师姐,我从青崖载录的道法体悟,能借给旁人看吗?”
昨日又逢太渊每月例考,郑钧虽然没像上次一样出风头,也因为道法上的进境为门中长老赞许,不少和他交好的弟子便拥上来,想知道他如何能有这等进步。
也是因此,一众太渊弟子从他口中听说了青崖上的事,又见郑钧在青崖这些时日记下的道法体悟——玉简典籍所载道法常有晦涩之处,这些注解是郑钧听明烛等人讨论过后记下。
这些太渊弟子看过,也觉多有恍然,也就对青崖上推衍道法留下的注解更加好奇,想求郑钧问过青崖,能否代为抄录,借来一观。
就算同为千秋学宫弟子,不经允许见闻其他山门长老授法,都被视作窥探,当受惩戒,这就是门庭之别。
但怀风辞似乎并不在意所谓门庭之别,连身为太渊弟子的郑钧也愿意指点,所以他们才敢试探着相求。
因此时不见怀风辞在,郑钧就先来问过明烛的意思。
“听说青崖上的事后,他们就想求我抄录下山壁上的道法注解看看……”郑钧将事情来由解释了清楚。
“为什么要你抄录?”明烛问。
“啊?”郑钧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来看?”明烛径直道,有些奇怪地看着郑钧,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曲折行事。
比起让郑钧载录转交,直接来青崖上,不是更为简单。
“可以吗?”郑钧迟疑地看向在场其他人,像是有所顾虑。
他的确有所顾虑。
如今聚在青崖上的众人,不仅在鬼市一事中共过患难,放眼千秋学宫,资质也当属第一等,少有弟子能及。
在被明烛几次三番打击后,郑钧已经将心态放得很平,就算听众人论道时常有跟不上的感觉,也含泪接受了现实。
但这世上就是有人不仅资质好,还比他更刻苦修行,在这样的危机感中,郑钧也就不敢再散漫度日,修行更勤奋了两分。
不过就算这样,他很多时候也只有听的份,根本接不上话。
与郑钧交好的弟子大都也是十三、十四宿的修为,不出意外,以他们水平,来了这里也会不太接得上话。
如此一来,这便不是论道,而是占便宜听讲了。
郑钧自己都是占便宜的那个,又怎么好意思再带着一群人来占便宜。
是以听了明烛的话,他下意识看向在场其他人,不清楚他们会是什么态度。
修为境界相近,坐而论道,是两相有益的事,但若是前来的人不足相论,只能听上一听他们的讨论,又该如何以待?
他们大可不必做这样对自己谈不上任何好处的事。
昭虞等人目光对视,神色各异,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褚无咎看着他们或皱眉或犹豫的神情,并不觉得意外,以他们的出身,当然会本能地权衡利弊,考虑为什么要做,为什么不做。
顾从山隐约察觉了涌动的暗潮,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但明烛向来是感受不到这些的,对于郑钧的问题,她只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见他看着百里笙等人,明烛纳闷道:“难道他们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一句话令在场众人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褚无咎笑出了声。
究竟是谁教她说话的——
众人心中闪过同样的心声。
明烛有时候说出的话,实在让人无言以对。
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最后,修为最高的长孙衡率先开口道:“既然这里是青崖,自当听明烛师妹决断。”
他们也是蒙受了怀风辞教导,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其他学宫弟子来此。
百里笙点头:“理应如此。”
其他人也都陆续表示赞同。
明烛并不清楚他们在赞同前,心中其实颇有一番纠结,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继续推衍她的道法。
于是没过两日,怀风辞发觉,青崖上来往的弟子好像又多了不少。
竹林外,明烛等人围坐,竹影婆娑,各自就眼下谈论的道法开口。
随着百里笙话音落下,息朝随之开口,所言与她颇有不同,显然意见不一,与她辩驳。
除了这些让怀风辞看着还算眼熟的面孔,周围还坐着十余修为略低上几分的学宫弟子,此时凝神听着两人所言,不时提笔在膝上摊开的玉简中记录着什么。
正在推衍百里笙和息朝所言的明烛似有所觉,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怀风辞的目光。
怀风辞向她一笑,没有说什么,慢吞吞地背着手走了。
若是老师他们还在世,眼见此景,或许也会觉得欣慰。
十多年前,千秋学宫青崖一脉断绝,但如今,青崖又何以不是在传承。
如此,当浮一大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