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明烛为相虞氏引天地之灵入星移瓒, 晋国国君当然不会吝啬。
除了赐下诸多灵物金玉,他还向明烛许诺,她可以凭自己喜欢在相虞氏中选个身份, 晋国国君下旨封卿, 纳入相虞氏宗谱。
话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不过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大约是看出了明烛没有什么找寻父母血亲的心思,晋国国君才会有此一言。有了身份, 往后晋国祭祀,她才好名正言顺地做个引天地之灵的吉祥物。
明烛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相比所谓封位,晋国国君赐下的灵物金玉对她更有用。
当日为了斩杀龙鳌, 因明烛修为有限, 九辩化戟耗尽了她纳戒中堆积如山的灵玉, 让她一朝穷回来学宫前。
如今有了这笔赏赐,她的纳戒总算又不是空空如也。
也是因为晋国国君的许诺, 接下来向青崖传信的相虞氏族人只多不少,不在意以什么名义,一心想将明烛认领。
但明烛并不想被认领。
相虞氏的传承比之寻常道法当然艰深晦涩许多, 她许多时日都在琢磨这道天命,并不关心其他,只有修为飞快上涨, 眼见已经要到十八宿圆满。
岁末已过, 转眼就是元夕, 这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夜。无论世族还是庶民黔首, 都会彻夜出游,狂欢达旦,是晋国中难得的盛事。
一早, 褚无咎就来了青崖,元夕夜这等盛况,怎么容错过。借这个机会,他们也能好好逛一逛上陵城。
他打算得很好,不过像他这么打算的显然不止一人。
郑钧兴冲冲地来了青崖,同行的还有昭虞和百里笙。他们前脚到,平江漱月几人也来了,连向来不怎么喜欢这等场合的息朝也被拉了来。
以明烛修为,再过不久就可以离开学宫游历,百里笙和息朝也已经到了十八宿圆满。
同样,昭虞几人要达到这样的修为,也就在一两年间,往后再聚未必容易,是以这个所有人都在的元夕夜就格外难得。
顾从山挠了挠头:“这回不会再有天中节的意外吧……”
闻言,所有人默默看向他,顾从山连忙捂住嘴,谨防祸从口出。
郑钧深沉地朝天拜了拜:“穰灾除秽,穰灾除秽。”
息朝表示,他出门前特意卜算过,今夜出行是大吉,不必担心。
众人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宝马雕车充街塞陌,来往行人相携走过,悬在坊市中的各色灯盏将上陵城照得亮如白昼。
刚入上陵城,一行人就遇上了与族中长辈出游的长孙衡。
见到他们,长孙衡双眼一亮,当即别过族中长辈,合情合理地与明烛等人同行。和师弟师妹一起,实在比跟在长辈身后自在许多。
长孙偃也能理解这等心情,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去便是。
于是同行的队伍又得以壮大。
见长孙衡走近,明烛突然想起件事,随手从纳戒中取出卷玉简交给他。
长孙衡接过玉简,有些意外:“这是?”
“重构星窍的术法,大约也能用在命星上。”明烛回道,“你有命星有损的族弟,或许可以一试。”
长孙衡露出怔然之色,如果真如明烛所言,这卷道法有何等价值实在不必多说。
这也是出自郁孤山的道法?
“如此重礼,不知长孙氏有什么可以回报师妹?”长孙衡心下转过许多念头,但也只是瞬息,他已经隐去惊色,认真向明烛道。
“也未必有用。”明烛不甚在意地回,已经往前走去。
长孙衡的族弟试过,才能验证这个想法。
不远处鸣鼓喧天,街头百戏陈设,引来许多人驻足。
前方众人吵吵嚷嚷,长孙衡抬头望向明烛,她行事实在和他所蒙受的教导大相径庭。
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跟上众人脚步。
路过花灯摊位,长孙衡脚步一顿,目光逡巡,才挑好了盏,回头就见众人默默注视着自己。
“你们也选盏喜欢的吧。”长孙衡无奈一笑,大方开口。
“谢谢师兄!”以郑钧为首的众人异口同声道。
一行少年人提着灯,浩浩荡荡地从坊市中穿过,千秋学宫的天骄看起来和所有元夕夜出游的寻常人没有分别。
嗅着不远处传来的甜香,郑钧沿街向前,从头吃到尾,看起来要将这坊市中所有吃食都尝过一遍。
明烛等人手中都拿着三两样不同的点心,吃吃喝喝,很是悠哉。
乐声从楼阙上传来,乘着河水流经远处,许多浊流游侠儿正聚在沿河酒肆中豪饮,纵情谈笑。
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从石桥上走过的明烛,于是沿河两岸,楼上楼下都有人探出头来,向她挥着手:“明烛姑娘,元夕安乐啊!”
如此场面称得上声势浩大,引得周围人都向这里看了过来。
明烛当然不可能都记得这些游侠儿谁是谁,不过也还是向他们挥手示意:“元夕安乐。”
沿岸灯火映在河中,像是星汉落入人间,入目所见的每张脸都带着笑意,于是明烛也勾起嘴角。
褚无咎放慢脚步,和她并肩。
赫连铮回首递给两人各具形状的糖画,褚无咎咬着饴糖,看着脚下自己和明烛靠近的影子,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点笑。
琴瑟声响起,通衢上有衣着锦绣的青年男女相携而出,在灿烂灯火中拂袖低头,旋身踏歌。
“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注二)。”褚无咎向好奇投去目光的明烛解释道,这就是踏歌。
踏地为节,吹笙和弦,踏歌的动作称得上简单,乐声中,来往行人联袂踏歌为戏,顿地声渐齐。
八阕歌中第一阕,曰载民。
郑钧兴冲冲地拉着昭虞的手混了进去,昭虞又拉着百里笙,百里笙顺手抓住了平江漱月,她又正好在赫连铮身旁……就这样被带进去了一串,连原本打算独善其身的长孙衡和息朝也没能幸免于难。
“师弟,既来之则安之。”长孙衡叹了声,随着人群动作抬手击掌,向着面无表情的息朝含笑劝道。
褚无咎脚下踏过,与曲调相和,他向明烛伸出手。
明烛随着他的动作旋身,裙袂扬起,像是在夜色中开出了一朵花。
身形交错,明烛换在了百里笙对面,照亮了坊市的灯火下,她脸上冷色像是也随之褪去,露出难得笑意,领着明烛顿足拂袖,踏歌而舞。
燎炬照地,通衢上充斥着踏歌声,上陵城中的人都在庆贺这夜佳时。
直到八阕歌都唱尽,琴瑟声逐渐散去,郑钧还觉得意犹未尽。
听到更漏声报时,他才一拍脑袋,突然想起城中亥时一刻要放烟花。
得赶紧找个好位置等着!
郑钧摩拳擦掌,打算找个视野绝佳的地方观景,但今夜出游的人实在太多,他看好的位置竟然都早早被占了。
他在楼台间钻来拱去,不仅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还累出一身汗来。
看他忙活了好一阵的明烛抬头,开口道:“那里不是正好?”
其他人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她看的,正是清商坊的楼顶。
清商坊是沿河乐坊中最高的一处楼阙。
好像有些道理……
众人目光对视,通过了这个提议。
高处的视野的确很好,除了风吹得袍袖凌乱,没有其他问题。
俯瞰着沿河两岸的街景,下方人群熙熙攘攘,交谈声嘈杂。
赫连铮和公输延抓着飞檐跳了上来,怀里抱着好几坛刚买来的好酒,伸手分给众人。
“不喝酒,这里还有刚才买的冷香饮。”平江漱月为他们让开了位置,又翻着纳戒道。
顾从山也道:“方才买的清风饭、冰莲盏、琥珀心还有紫鹦粟都在……”
“我们有买这么多?”
众人吵吵闹闹地分着吃食,忽然,一声沉闷轰响盖过下方人声,无数行人停步驻足,抬头望去,只见火树银花将漆黑夜空点燃。
清商坊楼顶,明烛一行也抬起头,盛放的焰火有如金砂喷洒,绚烂夺目。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世间烟火,飞溅的火光映入眼底,明烛弯起了眉眼,脸上有更胜过漫天烟火的光彩。
“离开千秋学宫,你打算先游历何处?”褚无咎怀中抱着酒坛,偏头问明烛。
明烛想了想:“往南走。”
裴玄同当年离开千秋学宫后,一路南下。
明烛尚且没有太过具体的目标,于是打算沿着他当年走过的路遍历九州。
“我陪你一起?”
明烛对上褚无咎的目光,回道:“好啊。”
在她的声音中,褚无咎说不出话来,红着耳根嗯了声,整颗心都有些轻飘飘的。
郑钧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个竹编的鞠球,抬脚踢了出去,赫连铮伸腿拦下,膝盖一顶,正好传给了褚无咎。他旋身接过,向后推了出去,正好落在昭虞手中。
昭虞转了转鞠球,随手向公输延抛了过去。
河对岸,怀风辞斜倚在酒肆阑干,远远看着这一幕,脸上也不由带出些微笑意。
低头喝了口酒,就在他一错眼的功夫,清商坊楼顶上已经不见了人影。
怀风辞挑了挑眉,视线在周围转了两圈,才从绽开的烟火中发现了几道乘机关鸢掠过的人影。
翅翼破空,明烛等人盘坐在飞鸢背上,谈笑声中,整座上陵城都在他们脚下。
晋国边境。
天穹撕开狭长裂隙,随着庞大阴影显露,乱流席卷而至,发出尖锐啸声
楼船从撕裂的虚空裂隙中穿过,大夏帝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出无上威严。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三年春,帝都来客入晋。
作者有话说:
注一:《吕氏春秋·古乐》云,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达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万物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