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晋王宫, 朝议殿中。
“她竟然有这样的来历……”晋国国君叹着气,喃喃自语道,“如此看来, 她不是我相虞氏的血脉, 而是借了域外天魔的力量, 方能窥探我晋国国器。”
殿中的人低着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个时候也不必他们来说什么。
长孙衡随祖父列于殿中,看着脚下方寸铺地的砖石, 大约清楚晋国国君为什么将此事在朝会上告知诸卿大夫。
就算相虞氏宣称明烛是族中血脉,岁末祭祀引起的非议还是暗中流传于上陵中, 如今一切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是她借域外天魔的力量, 方能引动星移瓒。
晋国国君再叹了一声:“说来, 她的身世也的确可怜,为幽墟所用也并非她所能选择。”
“只是有天魔约契在身, 注定会成祸患,不如还是诛杀为好。”
他用温和如常的口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薄奚苍受人所托, 有意将明烛带回玉京,但在向来宽仁的晋国国君看来,这样的祸患理应尽早诛杀。
“传寡人令, 即刻调玄甲卫前往千秋学宫, 诛杀天外魔物。”
晋国国君端坐在玉阶上, 那张脸温和得同将封卿的令旨亲手交给明烛时没有分别。
长孙衡随着众人躬身向国君施礼, 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合拢的袍袖遮掩了神情。
长孙偃等寥寥几位受国君倚重的大臣留下,得入内殿议事, 长孙衡退出大殿,手中紧紧捏着那枚灵犀璧。
在玄甲卫受令出宫时,他也快步穿过宫道,初春的风扬起袍袖,长孙衡神情从容。
“郎君……”
离开晋王宫,没有宫中禁制设限,长孙衡想回到府宅中不过是瞬息之事。
来往仆婢见他,都屈膝行礼,长孙衡却难得没有作任何回应,身形消失在原地,转眼已经出现在数丈之外。
他是长孙偃最看重的小辈,所以理所当然地知道长孙氏族中诸多珍藏都放在何处,也有资格在长孙偃不在时,来往于他的住处。
长孙衡平静地打开书房禁制,从中取出了一卷阵图。
当他穿过回廊离开内院时,长孙偃挡在了他面前。
同一时间,千秋学宫中,随着薄奚苍话音落下,在场诸多学宫长老不由都陷入了沉默。
薄奚苍既然这么说,他在千秋学宫中行事便是国君授意,他们也就没有理由阻止。
明烛身负这样的隐秘,本就不该放任她在世间行走。
只有怀风辞还站在原地,他看着薄奚苍,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开口问道:“你带走她,然后打算怎么做。”
话中直指关键。
薄奚苍有些不耐,怀风辞的问题在他看来称得上多余,他冷声回道:“废去修为,此后仍有锦衣玉食供她享用,不会受什么苛待,如此,难道你还觉得不足?”
对一件承载了域外天魔力量的容器,这已经是足够好的结局。
褚无咎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说,玉京七族行事,向来都是如此。
顾从山脸上因为明烛不会死而升起的喜色褪去,只剩一片惨白。
这算是个好结局吗?
对从前落魄得连吃饱都成问题的顾从山来说,或许是的。但他如今已经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他知道明烛有着如何得天独厚的天资,折断羽翼,囚于笼中,这样活着又比杀了她更好多少?
顾从山心中升起不可诉诸于口的怨憎,凭什么因为一桩不是她能选择的错误,让她承担所有罪罚?!
天下大义说起来好听,但这些高高在上的世族,何曾低头来看过脚下蝼蚁!
她没有做错什么,顾从山看向周围学宫长老,希冀着他们能开口说些什么,但在将人溺毙的沉寂中,他终究没有等来谁开口。
荀照右手负在身后,余光看向明烛,眼中多有挣扎之色。
没有在意周遭涌动的暗流,薄奚苍冷眼看向怀风辞:“你还有何异议?”
他今日来只是想带走明烛,无意与人动手,这才开口解释了这么多,如果他们还不知进退,他也不必再给千秋学宫颜面。
怀风辞在沉默两息后,终于让开了身。
看见这一幕,顾从山的脸上不由流露出绝望之色。
薄奚苍并不意外,隔空抬手,向明烛抓来。
也就在这一刻,退开的怀风辞反手握刀,携雷霆之势向薄奚苍斩落。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他涌来,长风卷起乱发,他眼中燃着冰冷炽焰。
命星光辉照映,无数星辰循着既定规律流转,随着灵气疯狂涌入体内,原本黯淡的星宿也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亮起了起来。
太微垣——
十多年前,为了杀献祭青崖山门的大师兄,怀风辞强行破境入天市,不惜自爆穴窍也要将他当场斩杀。
“他的伤势是何时恢复了……”有学宫长老失神道。
如今,为了阻止薄奚苍带走明烛,怀风辞再次强行破境太微。
温翎眼见这一幕,心下不觉有什么意外,他始终如此,十多年前是,十多年后也是。
她就站在数尺外,却好像和怀风辞相隔不能逾越的天堑。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
薄奚苍没有料到怀风辞会突然拔刀相向,在毫无防备下被这一刀的锋芒逼退,震怒开口:“你敢?!”
他没想过在得知明烛来历后,千秋学宫中还会有人阻拦自己带走她。
“她是我的弟子。”怀风辞欺身上前,刀势带起风雷鸣啸,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轮不到你们来审判!”
身为老师,本就该庇护弟子,不是吗?
就算明烛是域外天魔的容器,就算怀风辞痛恨着将青崖山门吞噬的域外天魔。
明烛抬头看向他的背影,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看不清有什么情绪。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忽然出手的怀风辞吸引时,褚无咎抱起明烛,二十八宿星辰俱明,他的目光与怀风辞交错。
“走!”怀风辞高声道。
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灵息爆发,他振身向千秋学宫外赶去。
像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在场千秋学宫长老无一出手阻拦,就这样放任他离开。
二十八宿!
就算郑钧等少有几个认识褚无咎的几人,也为他暴露的修为感到惊愕,前后不过片刻,发生的事却多得让他们都有些来不及作出反应。
天边繁复阵纹亮起,昭虞抬头望去,是守山大阵!
“奉国君命,诛杀天外魔物!”相虞琢的声音响彻在学宫大小山门中,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昭虞深吸一口气,转身想要离开,却被百里笙拉住。
目光对视,昭虞问:“阿笙,你要阻止我吗?”
“你想怎么做?”百里笙在沉默后,开口问道。
昭虞笑了起来,眼中有慑人光彩:“你要一起来吗?”
她低头看向手中,方才借灵犀璧发出的传信已经先后有了回复。
百里笙目光扫过周围,发现如平江漱月和赫连铮等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失了踪迹。
前来围观登楼的弟子众多,有怀风辞出手在先,在场长老也来不及多关心这些弟子的动向。
不过是些修为还不到二十宿的弟子,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们能做什么?
百里笙跟在昭虞身旁,离开了陷入混乱的峰顶。
遁走不过百里,褚无咎也看到了千秋学宫开启的守山大阵,只是数息,已有一行青冥卫在接到薄奚苍号令后前来围堵。
随薄奚苍入千秋学宫的,还有麾下十余青冥卫,均为已入上三境的天市修士。
褚无咎并指在前,身后骤生成百上千道银白剑气,随着他的动作,剑气强行将青冥卫的包围撕开一道裂缝。他抱紧明烛,御气向前,掠过被剑气掀翻的青冥卫,对他们的惊异视若无睹。
灵犀璧上光华明灭,褚无咎分心探知着这些传信,向定下的方位不断靠近。
以他如今修为,尚且不足以强行打破千秋学宫守山大阵,就算有传送符令在身,受阵法限制也不能动用。
薄奚青冥卫紧随其后,只要慢上半分,又会再陷入重围。
学宫诸多山门中,昭虞、百里笙、平江漱月、赫连铮、郑钧……在学宫长老无暇关注时,站在了不同山门设下的罗网阵法所在。
灵息运转,隐匿在暗处的罗网阵纹浮起,站在阵中的昭虞最后看了一眼灵犀璧,灵息在手中化剑,双手交握,重重向下刺去。
同样的场面发生在千秋学宫许多处不同的地方,破碎声中,这张遍布学宫的罗网在交汇处爆发出巨大力量,令严密无隙的守山大阵也为之震颤。
息朝的身形出现在断崖高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唇色却显出耗用天命力量过度的惨白。
当褚无咎抱着明烛迎面出现在天边时,息朝抬起手,再次唤醒天命,袍袖鼓振。
这是他穷尽天命,所能看到的唯一生路。
褚无咎与他错身而过,顺着明烛抬起的指尖,撞向大阵变换中的缺漏处。
但在察觉守山大阵被影响后,惊怒异常的执阵长老已然出手修复阵法,有数名长于阵法的长老同时出手,罗网对大阵造成的破坏开始飞快恢复。
学宫中众多弟子看着手中亮起的灵犀璧,如传信所言,强行引爆了这枚用作交流的符令。
无数点爆发的星芒与罗网接续,令守山大阵受到的破坏再度扩大。
郑钧抬头看着天边的身影,不管明烛能不能听到,他将手放在脸上,高声道:“小师姐,快走!”
学宫山门中,曾经直接间接受过明烛指点的少年人都向她说出了同一句话。
汇聚成洪流的声音中,褚无咎带着明烛撞破大阵。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