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叶善琬不是瞎子, 自然看得出对于自己的要求，儿子答应得非常勉强。
明明是亲兄妹，就连颜珠这个假妹妹颜耀都能接受,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颜耀对小澄如此抗拒。
叶善琬心里憋着一团火，有心想要发作, 但毕竟颜耀答应了——无论有多勉强, 他毕竟是答应了今后会真心把小澄当亲妹妹照顾——小澄刚回来不久, 她不想一味勉强, 把儿子女儿之间的关系弄得太僵, 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现在你父亲手里的事大多转接到了你身上，我知道你平时很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多回来陪陪家人。”
叶善琬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
颜耀应了一声, 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叶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见儿子这样, 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卧室。
只剩颜耀独自一人被留在空旷的书房内。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绚丽的橙红色天空被一点点染上墨色，飞鸟掠过云端留下几缕浅淡至极的痕迹。
昏暗的房间内，突然亮起了一块荧屏, 是手机传来的邮件提示, 里面是西洲研究所发来的鉴定报告。
颜耀点开资料，略过中间冗长的鉴定过程和数据证明，直接拉到最后, 最终目光定格在“支持双方亲缘关系成立”那几个黑色的字体上，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恰逢此时，助理也来了电话：“颜先生，鉴定结果出来了，我发了一份到您的邮箱，您看是否还需要对澄小姐进行后续调查？”
在颜耀回来之前，叶夫人就已经做了亲子鉴定，证明了夏澄的身份，但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颜耀回来后私下又让颜家在海外设立的研究所再做了一次鉴定——
用夏澄和他自己的DNA。
这一次整套流程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完成，结果绝对真实，没有任何作假的余地。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鉴定结果上。
他沉默的时间好像有点太久了，久到助理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其实没把话说出口，忍不住忐忑地出声试探：“……颜先生？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您看接下来是否还需要对澄小姐进行后续调……”
“不用了。”颜耀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但不知为何声音听起来却有点低哑，“就到这里，不用再继续调查了。”
“是，我知道了。”
颜耀挂了电话，握住电话的手像是失去了支撑似的垂落下来。
他低下头，随意取了支烟叼上点燃，幽暗的房间里一抹橘红色的微弱火光忽明忽暗，烟雾氤氲了那张冷白色的俊美面容，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座安静的雕塑。
虽然行事作风散漫又随意，但颜耀其实并不迷恋尼古丁和酒精这类会让人上瘾的东西，接触也可以，断掉也可以，就像面对对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和事，他虽然总是笑眯眯的，心里的情绪却很淡，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
他一直都是这样外热内冷的性子。
以往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成瘾之物，到了他这里却激不起任何波澜，但现在想来一切早有预兆，或许是因为更让人上瘾的致命之毒，早就融入了他的身体，流淌在他的血液之中了。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是他的狐朋狗友群里有人在连续@他。
【@颜耀，颜哥出来喝酒呗？】
【@颜耀，颜哥出来喝酒呗？】
【@颜耀，颜哥出来喝酒吗？有重大八卦要和你分享！】
颜耀没有回复，但显然有人忍不了他这样刷屏了，直接反@了回去。
【@黎高，有屁快放！别在这里打扰颜哥，什么破八卦以为所有人都稀罕听吗？】
其实也无需旁人多嘴，因为黎高显然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很快就把这个“重大八卦”散布在群里了。
【戚家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虽然没和我们怎么玩过，但在上流圈子里还是有点名气的。前段时间戚家乱成了一团，他们家找回来的那个私生女和家里的二少爷搞在一起了，虽然一个是婚生子一个是私生子，可那也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这个消息一爆出来，戚家直接乱成了一团，对这兄妹俩也是打骂过了，但这俩人铁了心要在一起，说大不了以后不生孩子！戚家长辈被气病了好几个，本来以为这件事还有得闹呢，结果没想到几周后就迎来了惊天大反转——亲子鉴定报告出来，家里的二少爷竟然不是戚先生的孩子，是戚夫人为了报复出轨的丈夫，和别的男人生的！】
【操了，好狗血的剧情，这是在演《雷雨》吗？】
【《雷雨》的剧情是有情人终成兄妹，戚家这是兄妹乱//伦变成了没有血缘可以相爱——算最近很时髦的“伪骨科”吧】
【反正戚家又一次闹起来了，这次更是鸡飞狗跳，不过戚家那兄妹俩倒是因祸得福，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了】
【呕……恶不恶心啊？就算最终没有血缘关系，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不是兄妹胜似兄妹，这样也可以在一起？他们睡的时候还不知道彼此不是亲兄妹吧？以为有血缘的时候就可以搞在一起不是乱//伦是什么？操，太恶心了，这男的下贱，这女的也是荡//妇一个】
【和你有关系吗？】
冷不丁出现在的一条消息，让疯狂刷屏的群聊突然顿住了。
可对方似乎还嫌不够指名道姓，竟然直接@了骂得最脏的那个人，他语气轻巧，似乎能透过屏幕窥见青年说话时那双笑吟吟的漂亮桃花眼，但谁都知道那份笑意绝对不会出现在眼底。
【@孟钰，问你话呢，这么义愤填膺——别人的事和你有关系吗？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狗叫给谁看？】
一时噤若寒蝉。
能出现在这个群里的都是些权贵世家的子弟，但就算是权贵，彼此之间也是有高下之分的。
众所周知，颜、顾、段、江这四家继承人中，颜耀可以说是性格最好的一个——至少是表面上性格最好的一个，无论对谁他都是笑眯眯的，很少在面子上给谁难堪，好像谁都可以亲切地叫他一声颜哥，说说笑笑间似乎这样就成了他的朋友，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欺骗自己彼此之间是平等的。
可如果他不愿意再给谁面子了呢？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惹怒了颜耀，但孟钰还是被吓到了，毕竟颜家这种庞然大物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存在，他惶恐不安地疯狂道歉，群里其他人也很有眼色，不约而同地转了口风，不敢再去碰这个话题，生怕一不小心说错话会得罪颜耀。
可其实他们根本无须如此小心，因为发完那两句话后，手机就被颜耀扔到了一边，没有再碰过，他们后续说了什么他也根本不关心。
颜耀觉得自己也挺好笑的，以往的他绝不会去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论，如果是此前的他听说了戚家的这种事，心里的想法恐怕和这些人相差无几。
有句话说得很对，如果他们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关系爱上彼此，还能说是情有可原、命运无常。
可如果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呢？
如果是在知情的情况下，还能找什么借口，来为自己这种有违人伦的行为进行开脱？
索性现在什么都没发生，索性她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从今往后，他要试着当好她的哥哥。
必须这样。
也只能这样了。
颜耀平静又颓然地想。
逃避了这么多天，他终于决定接受这个现实。
颜耀闭了闭眼，仰头靠在沙发上，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整个人都仿佛要就此融进夜色之中。
书房里存着不少高浓度的威士忌，颜耀倒不觉得自己喝醉了，只是离开书房的时候闻着身上的酒气他自己都有点嫌弃，他不想带着一身酒味回卧室，打算去露台上散散气味，却在路过温泉房时发现了一个在门外原地踱步的佣人。
对方心不在焉，完全没注意到他，甚至差点直接撞到他身上，佣人连声道歉，颜耀没为难她，只是懒洋洋地道：“你在外面发什么呆啊？温泉房里有人？”
佣人犹豫了片刻，道：“……小澄小姐在里面泡温泉，她不想我进去服侍，让我回房间休息……也许是我多心了，可是她泡了半个小时都没出来，我叫里面也没人答应，我有点担心想进去看看，可温泉房用的是生物识别锁，我进不去……”
佣人原本还担心颜耀会说她大惊小怪，却没想到听了她的话，他原本懒散的笑意消失殆尽，就连脸色似乎都白了几分，白得近乎恐怖：“你是说——她进去了这么久，一直没有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