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夏澄在浴室里晕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叶善琬耳中, 尽管来传话的佣人表示“医生来看过了，只是泡澡泡太久了没什么大碍”，但她担心女儿, 还是执意要亲自去看她一眼。
“……也是多亏了大少爷。”传话的佣人庆幸地说，“要不是他正好经过, 问了一下, 可能都不会发现小姐在浴室里晕倒了呢。”
叶善琬怔了一下：“颜耀正好经过？”
另一个佣人殷切地回答道：“是啊, 夫人您是没看到大少爷把小姐抱出去的时候脸色有多白, 要不说兄妹之间血脉相连呢, 毕竟是亲兄妹，虽然没相处多久，但少爷对小姐的这份关心是做不了假的。”
说的也是。
叶善琬想。
大概是她和颜耀的谈话起了作用吧，毕竟是亲兄妹, 小澄又这么可爱, 颜耀怎么会不喜欢甚至讨厌她呢？
叶善琬对于兄妹俩将来的关系顿时乐观了许多。
她赶到女儿的卧室门口, 正准备进去, 房间里的场景却让她突然顿了一下。
光是极暗的，只在床头留了一盏琥珀色的水晶灯, 暖融融的光晕化成了温暖的蜜，无声无息地流淌在空气中。
夏澄躺在床上昏睡, 乌发如云，小脸瓷白，呼吸平稳, 两弯睫毛又密又长, 跟随呼吸轻轻颤动，仿佛栖息着的蝴蝶。
颜耀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身体微微后靠, 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和床上的少女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垂着眼帘，一眨不眨地望着床上还在昏睡的少女。
他没有笑，整张脸都没什么表情，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洗去了平日里惯有的散漫和多情，反而有一股极其静谧的专注，垂落下的睫毛在眼尾处拉出纤长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眸里的情绪。
空气中仿佛流淌着某种物质，像氤氲的雾气，看不见摸不找，却又无处不在，就算强迫自己忽略它，也会在每一次呼吸时提醒你它的存在。
就像此时此刻，叶善琬也不知道那种奇怪的氛围到底是什么，却条件反射性地顿住了。
这一瞬间的感觉很奇异，像一根极细的针扫过心脏，明明没什么痛觉，却让人无端一怔。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到来，颜耀转过头，那张俊脸换上了平日里的散漫模样，笑眯眯地道：“妈，您怎么来了？”
他一开口，刚才那种凝滞的、微妙的氛围，就被他这句自然的话语骤然打散。
以至于叶善琬还没来得及多想，便把方才那一丝莫名的异样抛在了脑后，对女儿身体的担忧完全占据了她的心神。
“小澄都晕倒了，我当然要来看看。”叶善琬走过去，担忧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在浴室晕倒？请人来看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来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颜耀语气平稳地回答，“大概有点低血糖，加上泡澡泡太久了，所以才会……多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为了方便母亲近距离看看妹妹，早在她走过来的时候，颜耀就已经站起身，离开了椅子，退到了墙边的阴影里。
他举止自然，语气平静，言辞清晰，一切都无可指摘。
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
叶善琬为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念头哑然了一瞬，随即走到床边坐下。
她伸出手，怜爱地轻轻抚摸着女儿散在床被间的头发，见夏澄面色红润、呼吸平稳，显然只是睡着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幸好你路过发现了。”叶善琬想想还是有些后怕，“这也太危险了，低血糖晕倒在浴室，要是你没注意到，没及时把小澄抱出来，恐怕……好在最后没什么事。”
她的本意是庆幸儿子及时发现了妹妹晕倒，这才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语气中自然只有欣幸，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这本来也和颜耀没什么关系。
但不知为何，听了她的话，颜耀的脸色却有些苍白，他垂下纤长的睫毛，精致的眉眼间似乎闪过一抹极轻极浅的晦涩。
但这好像也只是错觉，因为下一秒，颜耀就抬起眼帘，他没回应之前的话，只是弯了弯眼眸，微微笑说：“既然您在这里守着，那我就先回房间了，有事随时叫我。”
颜耀早就开始接手家族事务了，每天行程都排得很满，开不完的会议看不完的文件，很少有空闲的时候。
今天机会难得，叶善琬有意想让不太熟的儿子和女儿多培养培养感情，本来是想让颜耀等到小澄醒过来打个招呼再走的……
但不知为何，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她迟疑了片刻，到底没有说出口，出口说的却是：“……好，我守着小澄，你先回房间吧，早点休息。”
颜耀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停留，甚至没有再多看夏澄一眼，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这里。
总体来说，他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完全就是所有兄妹家庭中那种最典型的哥哥——对妹妹有关心，但不多。
和他此前对颜珠的态度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作为兄长，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通常会让父母有点不满，但又达不到让他们大发雷霆的程度。
不过考虑到他们此前并没有相处过，相当于当了这么多年的陌生人，他对小澄的态度能有这种进步，已经相当喜人了，实在没有可以过多苛求的余地。
叶善琬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心中那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又是怎么回事？
此前颜耀对颜珠也是淡淡的，可是叶善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实在找不到这丝异样的来源，只能归咎于，颜耀和小澄毕竟是亲兄妹，她能忍受儿子对假妹妹冷淡，却很难忍受他对亲妹妹冷淡。
对，就是这样。
小澄明明是他亲妹妹，他对小澄的态度却不冷不热的，也难怪她会有种异样的感觉了。
叶善琬想。
她有些疲倦，伸手地揉了揉太阳穴，很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叶善琬内心深处对颜耀这个儿子是有点愧疚的。
叶善琬本人并不重男轻女，但她就像所有家长一样，表面一碗水端平，实际都有偏心的毛病。
两个孩子中，叶善琬比较偏爱小的那个，所以他们小时候她比较偏爱颜珠，两人起冲突她总是让颜耀让着妹妹，也更疼爱小女儿一点。
后来真假千金的事曝光，她大受打击，又一门心思地想找到亲生女儿，总是天南海北地跑，就为了找人，在颜耀的整个成长时期，叶善琬几乎都是缺席的。
现在亲生女儿找到了，她的全副心思又放到了小澄身上，忙着弥补错过了十几年的母女亲情，这段时间几乎完全忽略了颜耀，就算关注他，也只是指责他作为哥哥对小澄这个妹妹的态度不够好。
至于颜耀是怎么想的，他在整个成长过程中，对她这个母亲有没有埋怨、有没有期待，她几乎是一无所知。
近来，她越来越有种看不透颜耀在想什么的感觉。
就像最近，小澄已经订婚了好几次，家里也跟着忙前忙后，可颜耀的婚事，还没提上日程过。
这样，会不会让颜耀有种被冷落的感觉呢？会不会让他觉得，妹妹一回来，家里就没有了他的位置？
或许这也是他对小澄态度冷淡的原因之一？
叶善琬不太确定，在她的印象里，颜耀随性且懒散，并不是会和妹妹争夺父母宠爱的那种孩子，小时候他就不和颜珠争，何况是现在——都多大的人了，早就不是孩子了。
结婚的事，以前她是觉得不用着急，毕竟儿子还年轻，特别是他们这种权贵阶层，对未来继承人的婚姻更是不会轻易定下。
但现在看来，或许……是时候开始考虑颜耀的婚事了。
作者有话说：
妈妈这会儿是处于觉得颜耀有点奇怪，但又完全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奇怪的状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