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庄园, 想也知道,今天晚上的这场别开生面的赌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 都必然会成为圈子里的谈资。
灯火通明的别墅逐渐安静下来,颜耀站在廊下, 夜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茉莉和青草的香气。
“少爷。”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 “夫人请您去书房一趟, 说有事和您说。”
颜耀的步伐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望向主宅的方向,书房的灯果然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在夜色里像一只安静的琥珀。
“我知道了。”
他可有可无地应道。
书房的门虚掩着, 叶善琬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他很久了。
她身上的晚礼服还没来得及换下, 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肩线崩得很直。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表情。
“妈。”颜耀的语气有点漫不经心,“您找我?”
叶善琬没有转身, 她的声音有些模糊,但仍是心平气和的:“找你来也没别的,就是想问问你, 你对我们家和段家联姻的事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没有。”
颜耀说。
“没有?”叶善琬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反问道,“既然没有不满,那你今天晚上是怎么怎么回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为什么要突然和凌泽提那样的赌约?”
“不为什么。”颜耀说,“看他不顺眼。”
叶善琬像是被气笑了:“看他不顺眼?你们是第一天才认识吗?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我倒是也没听说过你们俩之间有什么矛盾,现在突然看他不顺眼了?”
“人都是会变的嘛,更何况是我这种善变的人?”颜耀语气散漫,“昨天看他还行,今天就看他不顺眼……这种事也很正常吧?”
“好。”叶善琬点了点头,“就当你突然看他不顺眼好了,可是为什么要用联姻的事当赌约?这难道是可以拿来儿戏的吗?”
颜耀沉默了几秒。
“是,我就是这种人啊。”他笑了一下,眉眼间全是无所谓,“反正联姻最后也没取消,您就当我……当我是在发疯好了。”
“当你是在发疯?”叶善琬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她转过身,直直地望着颜耀,“为什么发疯?因为心情不好?因为看凌泽不顺眼?还是因为——还是因为小澄?”
她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轻颤了一下。
这句话,既是忍无可忍的诘问,也是一个近乎爆发的试探。
叶善琬本以为,最好的结果是她要面对儿子困惑的脸,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面对他被戳穿后的慌乱。
但,什么都没有。
颜耀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俊美如玉的面容只剩下平静,他脸上既没有困惑也没有也没有慌乱,有的,只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平静。
平静得让她心慌。
“既然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要再来问我?”他甚至还有闲心弯了弯那双桃花眼,微微笑着,语气中有种平静的疲惫,“……一直忍耐到现在,我也很辛苦的。”
这句话,和直接承认也没什么区别了。
叶善琬眼前发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攥紧了手,指甲掐入掌心里的刺痛才让她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他竟然真的!
她扬起手,狠狠给了这个逆子一巴掌,颤抖着咬牙道:“你……你居然真的……你居然真的——你怎么敢?!你难道不知道她是谁吗?你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吗?!颜耀你怎么敢的?!”
其实一切早有预兆,叶善琬只是从来不敢深想罢了。
早在那次小澄晕倒的时候,她就觉得颜耀偶尔落在小澄身上的眼神有点奇怪,当时的她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他不喜欢小澄,所以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有些压制不住的反感和冷漠。
但仔细想想,颜耀是真的不喜欢小澄吗?
她在浴室晕倒,是颜耀及时发现了她情况不对,及时把她抱了出来;明明不喜欢她,可是他对于分割利益给这个妹妹却从来没有提出过异议;如果不是管家偶尔提及,叶善琬也不会注意到,自从小澄回来以后,颜耀回庄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还有他一反常态的举动,对自己婚事的抗拒……
其实她早该发现的,只不过这个可能太过惊世骇俗,她的潜意识里一直在回避罢了。
直到今天晚上,叶善琬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颜耀长得像母亲,美貌九成算是遗传自叶善琬,唯独那双桃花眼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也是一直到今天晚上,在他弃牌前,她看见了他向小澄投去的那短暂的一瞥。
明明只是一瞬间,却让叶善琬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她是过来人,颜耀看小澄的眼神,她怎么会不熟悉呢?
可是这怎么可以?
这怎么可以?!
叶善琬一向温柔,连训斥孩子的时候都少,更不用说打人了,可是这一巴掌下去她却没有手软。
颜耀没有躲,他的脸被打得微微偏过去了一些,冷白色的侧脸瞬间浮起一道浅红色的印痕。
几个呼吸之后,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所以他也就顺理成章地笑了一下。
颜耀抬头望向叶善琬,目光坦然,甚至说得上是放肆了:“我有什么不敢的?”
叶善琬愣在原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颜耀就接着说:“我当然知道她是谁,也清楚我们的身份,但——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微笑起来:“就算我真的想做什么,您和父亲,或者说家里的这些长辈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妈,您不会真的觉得你们能阻拦我吧?”
他的话让叶善琬蓦地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颜耀总是笑吟吟的,小时候就是这样,随性散漫到了一定境界,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给人的感觉是随和的,她几乎从未见过他如此锋芒毕露的一面。
是她为了找小澄,错过太多他的成长了吗?
叶善琬第一次意识到,在她记忆里总是一张笑脸的儿子,好像已经成长到了让她陌生的地步。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其实是对的。
颜耀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从小接触的就是继承人培养,家族里的所有资源都在向他倾斜,早在几年前他就开始接手家族事务,颜耀也没有辜负长辈们的期望,他一向做得很好。
既然儿子这么优秀,理所应当的,颜先生自然开始放权,家族事务的重心在这几年慢慢转移到了颜耀手上,他逐渐从继承人,渐渐成为一个真正的掌权人。
颜夫人自然是自豪于儿子的优秀的,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受制于儿子的优秀。
她第一次有种进退维谷的感觉,就如他所说,如果他执意要做什么,他们这些长辈们,难道能拿他怎么样吗?
这件事情一旦暴露,叶善琬几乎都能想到家里人的反应了——有多痛心疾首是可以预料的,狂风暴雨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可是,可是他们难道会因为小澄,放弃颜耀这个继承人吗?
又或者说,就算他们想放弃,颜耀会给他们这个选择吗?
他已经不是任人摆布的小孩子了。
对了,所以就是这样……所以就是这样,叶善琬终于明白,所以这就是颜耀能这么平静的原因。
她错过儿子的成长太久了,久到,她这个做母亲的已经无法再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了。
叶善琬突然觉得很冷,冷到她甚至有些发颤。
可颜耀仿佛对母亲的失态毫无察觉。
“您想问的应该问完了吧?”颜耀仍是笑吟吟的,仿佛若无其事般说道,“既然没什么要说的了,那么就到这里,我该走了。已经很晚了,您早点休息。”
说完,他只是微微点头致意,甚至不再等叶善琬的回答——又仿佛他很清楚叶善琬不会回答他什么,竟然就这样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可他还没彻底离开书房,叶善琬就忍不住了,她往前追了几步,颤抖着声音,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颜耀,你妹妹从小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她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你要毁了她吗?!你要毁了你自己吗?!”
你要毁了她吗?
颜耀修长的身影突然顿了一下。
他站在阴影里,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就像一具沉默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漫长得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他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摊在书桌上的书本。
风吹纸张哗哗作响。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不会毁掉她的。”
他说。
-
第二天一早,夏澄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在床上挣扎着翻了个身,闷声闷气地问:“谁啊“?”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道她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我。”
夏澄打开门,来的人果然是颜耀。
清晨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楞里斜斜地照进来,带着一种朦胧的尚未完全清醒的淡金色。
颜耀就站在门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等了她多久,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光。
想起昨天他才作过妖,她不禁有点警惕:“你来干什么?找我有事?”
颜耀垂眸望着她,微微笑了一下,平静地说:“我是来向你道歉的。你回来这么久,我对你的态度一直很冷淡……其实和你想的不一样,我并不讨厌你……对你态度不好,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说完,他递过来一个深红色的丝绒礼盒:“这个,就当作是我道歉的礼物吧。”
夏澄接过礼盒,她打开它,发现里面装的是一把长命锁,纯金打造,做工极其精致,锁面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每一道纹路都圆润流畅。
长命锁周围点缀着一圈红钻,正中间还镶嵌着一颗璀璨耀眼的蓝钻,在晨光下折射出深邃幽蓝的光泽——段凌泽送了她粉钻后,她就恶补了宝石相关的知识,所以也就顺理成章地认出了这颗蓝钻,是同样在拍卖会拍出过天价的“Oppenheimer blue diamond”。
这份礼物也算是送得很有诚意了。
“这颗蓝钻……会不会太贵重了?”
“还好。”颜耀说,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其实价值还是不如段凌泽送你的那颗粉红之星。说到底……还是他的粉钻会更适合你。”
长命锁做工精致,除了花纹雕刻得分外华丽外,蓝宝石的周围还刻着八个清隽的小字。
【长命百岁 富贵平安】
好朴素的祝福。
“长命锁是送小孩子的东西……”夏澄嘀咕道,“我已经是大人了,你现在送我这个有点晚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这份礼物我很喜欢。就勉强原谅你之前对我的大不敬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娇蛮的理所当然,就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嘴上说着勉强,其实尾巴已经翘起来了,看起来鲜活又明亮。
他安静地注视着她,又仿佛透过此刻的她,看见了别的什么。
“你喜欢就好。”颜耀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淡淡的释然,“你喜欢,就比什么都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