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赌场 乱拜神的小
那根红线是湿的, 荷濯茗伸手往自己额头上一摸,手指上顿时沾满了红色血迹。
她尖叫起来:“许飞仙!这是什么东西?!”
许飞仙从烟熏火燎的木台上爬起来,阻止荷濯茗:“你别摸那个线,等会把上面的黑狗血摸掉, 就不灵了。”
荷濯茗弯腰避开那些横七竖八的红线, 冲到许飞仙面前, 狠狠用她衣袖擦手。
许飞仙看了眼自己被抹脏的衣袖, 觉得荷濯茗很幼稚, 但是懒得跟荷濯茗计较——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道:“来都来了, 你要不要也上来烤一烤?”
香樟树树枝被烤得焦香浓郁,连带着许飞仙从头到脚也是这股味道。
荷濯茗从书包里取出装点心的木盒扔给她,自己则捏着鼻子后退了几步:“我才不要!这都什么啊?怎么还用黑狗血……我就说怎么臭臭的。”
许飞仙泰然自若的打开点心盒子开吃,回答道:“驱邪。”
“用黑狗血浸泡过的红色棉线, 朱砂辟邪符,还有烧临时庙宇里的香樟树枝——这个套招很灵的, 我从昨晚子时熏到现在,此时已经大好了。你以后要是撞邪了,也可以试试。”
香樟树是两仪道君喜爱的树木, 所以生长在这位正神庙宇里的香樟树都具有很好的辟邪效果,能驱赶恶鬼和妖邪。
荷濯茗闻言,松开自己鼻子,转而担心的靠近木台, 两手撑在上面, 问许飞仙:“你中邪了?你怎么会中邪啊,昨天我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还好好的?”
许飞仙鼓着脸颊, 一边吃点心一边点头——她哽着脖子把点心咽下去,好空出嘴巴来说话:“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啊。”
到了要开始回忆的阶段,许飞仙才想起来:她昨天忘记把黄觅波的事情告诉林青云了!
荷濯茗:“回来的时候怎么了?”
许飞仙眨了眨眼,目光逐渐变得不像平时那样锋利,有些心虚的把自己昨天晚上路过下注点被绊住脚,忘记去找林青云的事情跟荷濯茗复述了一遍——当然,她没有跟荷濯茗说自己也去赌了,还把钱都输光了的事情,只告诉她自己遇见了黄觅波,同时怀疑前天自己突发鬼迷心窍下注擂台赛一事很奇怪,可能是中邪了。
荷濯茗面色严肃:“你没去赌吧?”
许飞仙:“……”
荷濯茗眼睛睁大:“你赌了?!”
许飞仙叹气,从一旁的墙壁上撕下一张朱砂僻邪符,贴到自己额头上,补充条件道:“我中邪了。”
荷濯茗不怎么信中邪之说——哪里有秽神会专门害人去赌博啊?赌博又不是许愿,秽神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严肃向许飞仙分享了自己路上获得的赌狗杀害同门新闻,想以此来告诫许飞仙赌博的坏处。
许飞仙听完,撕下额头上贴着的符纸,道:“你确定是玉清宗弟子?为了赌桌输赢杀害同门?”
荷濯茗很实事求是的回答:“围观人群里的乐师是这样告诉我的。”
许飞仙脸色一变,跳下木台:“快走!我们去镇魔司……”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屋外就隐约的传来一声尖叫。
玄花洞年轻弟子们共分得四间住房,房间按男女分配。许飞仙因为跟他们相处不来,为避免麻烦,自己主动搬进宫殿偏僻角落的杂物间,把房间收拾出来当做了单间住。
这个单间距离其他人的住处很有一段距离,距离到许飞仙在屋里熏了半宿树枝,都没有被玄花洞其他弟子发现。
但现在这一声尖叫却连身处屋内的许飞仙跟荷濯茗都可以听见,由此可见那人叫得有多大声。
荷濯茗同许飞仙对视了一样,两个人跑出房间——荷濯茗不认路,便落后半步跟在许飞仙身后,跑到了发出声音的一处偏殿。
她们来得迟,偏殿里外都已经来了不少人。
趁着人还没有变得很多,荷濯茗挤进里面看了一眼情况:正门进去是一处待客的小厅,小厅左侧门进去才是卧室。
卧室里有四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仰面倒着一名衣着齐整,脸色灰白的少女;她很明显已经死了,眼睛却睁得很大,脑袋两边的被褥上染着已经凝固的血迹。
是黄觅波。
奇怪的是,她虽然死了,脸上的表情却并不狰狞,甚至还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有五个衣着鲜亮,神色凝重的中年人围在床前,共两女三男,站位呈众星拱月之势,将一个方脸长须的道人拥护起来。
道人旁边,一个惊魂未定的女弟子哽咽道:“……我早上起来洗漱,见阿觅只躺了半边身子在床上,两条腿却垂在地上,鞋子也没脱,正觉得奇怪,就想过去叫她……谁知一靠近,就看见她已经……已经死了……”
发髻簪花的女子蹙眉问话:“你们昨晚一直跟她在一起,就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女弟子连忙摇头,为自己辩解:“昨晚我们睡觉的时候,阿觅还不在屋里呢!我,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另外几名同寝的女弟子跟着附和,七嘴八舌道:“她下午就出去了,去哪也没有跟我们说。”
“她不是说找林师兄去了吗?”
“对,应该是找林师兄去了……阿觅她本来就喜欢缠着林师兄,前天林师兄还主动来找她说话了,我们以为——”
……
女弟子们以为黄觅波是终于靠一腔痴情打动了意中人,晚上出门密会情人去了。
这时,半跪床沿检查尸体的人站了起来,走到长须道人身边,脸色十分难看的说:“死因是情绪过度引发的猝死,但阿觅的耳朵……被剜掉了。”
他伸手比划,指尖从自己耳朵轻划到颧骨,“从外面的部分到里面的部分,全都被挖走了,看伤口和血迹,是在她死掉之前被挖走的。”
长须道人沉默半晌,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从嘴巴里干巴巴的挤出一句:“魂魄呢?”
检查尸体的人低下头,不敢同他对视,回答:“没有魂魄。”
长须道人声音骤然提高:“什么叫做没有魂魄?难道皮囊死了,魂魄也能跟着死了吗!”
他修为高深,使得声如洪钟,震得荷濯茗耳朵一阵尖痛——许飞仙鬼魅一般从她身后冒出,伸手捂住她耳朵。
说是捂住了荷濯茗的耳朵,但是因为许飞仙太用力了,所以从效果上来说更像是用两只手掌夹住了荷濯茗的脑袋。
而许飞仙想要的也正是这个效果,借此夹着荷濯茗脑袋往后一拖,把她从现场一线拖到了房间外面。
荷濯茗懵懵的抬头看向许飞仙:“你干嘛?”
许飞仙拧眉板脸,低声告诫:“掌门刚死了女儿,你一个外人还往里面凑,不要命了吗?”
这时,有一串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飞仙松开了荷濯茗的耳朵,两人一同回头望向脚步声来源,只见一队镇魔司差役与白衣乐师走了进来。
原本围在门口的玄花洞弟子纷纷往两边让开,空出一行路来给他们同行。
巧的是,荷濯茗看见那个年长的林青云也在差役队伍之中。
她前几次见林青云,对方都是穿着便服,但这回他却穿着朝服,这还是荷濯茗头一次看见沫邑镇魔司差役的朝服——跟文县差役的衣服完全不一样,光看衣服布料就能看出沫邑的镇魔司要比文县有钱很多。
但最后勾住荷濯茗目光的,却并不是差役朝服,而是他们腰间精巧的木质腰牌;每个差役腰间都有佩戴,上面刻满海棠花并人名。
林青云没有跟她们搭话,从她们面前路过时几乎可以说是目不斜视,做足了一副不认识她们的姿态。
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差役和乐师身上,许飞仙推了推荷濯茗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先离开这里,回神宫主殿去。东边不管闹得多乱,他们不敢去主殿那边的。”
荷濯茗愣了愣,开口时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并且让许飞仙感觉很莫名其妙的问题:“飞仙,刚才那些差役腰上挂着的木牌是什么?”
许飞仙:“……镇魔司的腰牌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她有点担心,伸手去碰荷濯茗额头,道:“你不会是被尸体吓傻了吧?还是掌门太大声,把你吼傻了?”
荷濯茗:“梨园的乐师也会有那种木牌吗?”
许飞仙:“当然不会有!那是沫邑镇魔司内差役特有的腰牌,梨园的腰牌你自己不是就有?跟镇魔司的一点也不一样……你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了——我有一种预感,东边很快就要乱起来了,你快走吧!”
荷濯茗心里乱乱的,被她一催促,只好先悄悄离开。
走出大门,她才发现外面其他宫殿里也很乱,甬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荷濯茗怕和别人迎面撞上,所以干脆贴着墙根走,紧张的摸着自己木剑剑柄。
她的手臂也绷得紧紧的,如果这时候有人撞到她,荷濯茗肯定会马上拔出木剑给对方一下——好在那种事情并没有发生,她贴着墙根走得足够谨慎,路过一些宫殿门口时还能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在下注处输了太多钱,把武器都输了,昨天夜里想不开就自尽了。”
“有人在下注处赌了五百块玄晶石,赌他赢的,未曾想他输了,那人赔光了家底,夜晚摸黑过来行凶报复。”
“跟太虚观的弟子借了六百两,没赢回本钱,当天晚上就暴毙了。”
……
荷濯茗越听越害怕,干脆捂住自己耳朵,快步跑了起来。
虽然木牌的事情让她有点困惑,但此时此刻荷濯茗却想马上回到林青云身边去——她想挨着林青云,告诉他外面发生了很多事,大家都赌疯了。
林青云听完,一定会笑,用无所谓的语气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再告诉荷濯茗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大事,比起这个,我们不如来讨论一下怎么帮你找到回家的方法吧……之类的。
荷濯茗越往主殿方向走,碰上的人就越少。
渐渐的,甬道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夏日,但她却觉得晒下来的阳光有些幽冷。
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荷濯茗已经走累,并觉得自己已经走了非常久了的时候,她抬起头往前看,却仍旧没有看见主殿那高高的轮廓。
好像有点不对劲。
往常她回主殿根本不需要走这么久……走了这么久,就算没有走回主殿,至少也应该看见主殿那重重叠叠,像玻璃一样亮晶晶的屋檐了。
可是现在荷濯茗只看见两边甬道的墙壁,墙头上有大红色海棠花开得灿烂,好似一团又一团的火烧在墙顶上。
前边两三步的地方,有一处偏殿,殿门半开,左右各挂一盏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荷濯茗现在看见‘赌’字就不舒服,但她实在太累,走不动了,便在门前台阶上坐下——身后那扇半开的殿门里,突然传来了极其热闹的声音!
吆喝声,赢家的欢呼声,还有输家懊恼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声浪冷幽幽从门缝里流出来,浇到荷濯茗后脖颈上。
她应激的跳起来,头也不回的跑掉——她边跑,边想起了许飞仙跟自己说的话。
现在荷濯茗相信许飞仙是中邪了,因为她刚刚听见声音的一瞬间,脑子里居然真的冒出来一个念头:听起来好像蛮好玩的,要不要……
一旦意识到自己那个瞬间在想什么,荷濯茗立刻感到不寒而栗,恨不得自己再多长出两条腿来!
跑着跑着,荷濯茗面前又出现一个半开的偏殿大门,门边又是左右两盏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荷濯茗吓得跑更快了,边跑边哭,心想:不是说妖魔鬼怪都要晚上才出来吗?现在还是大白天呢!这鬼咋这样!
这不是地仙的神宫吗?地仙怎么不管事啊!
她边跑,边在心里骂地仙,骂完地仙,又骂林青云——还说什么地仙很灵会保佑她,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荷濯茗正全心全意跑着,脚下却冷不丁被绊了下。
她哇哇叫着摔倒在地,不知怎么的就摔进了那间偏殿里;半开的殿门被荷濯茗一撞就全开了,她踉跄了几步,气喘吁吁抬起头来。
只见殿内人满为患,个个挤在赌桌四周,有喊大大大小小小的,也有喊幺鸡二六的,赌徒里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人——俱都面色紫涨,青筋暴起,明明是人,却好似一群恶鬼聚集,怒吼,互相推搡。
这场景对荷濯茗的惊吓远胜过她被关在村里那会。
因为村子里至少很安静,村民们因为过度麻木沉默而显得没有什么人的欲望。
而且那时候她因为饿得太厉害,脑子大部分时候都浑浑噩噩的,只顾着想吃的了,反而没有什么心情害怕。
但赌场这个地方,欲望太浑浊太充盈,每个赌徒脸上表情都夸张到扭曲,浓稠的狂热仿若一锅在夏日里腐坏生蛆的浓汤,浓郁得令人胃部痉挛不适。
荷濯茗在这种时候反而不太哭得出来了,一边干呕一边奋力推开人群,想找到出口。
她越推拒人群就越拥挤,无形中仿佛有一只手在推着荷濯茗往赌场深处走。
赌场尽头仍旧很吵闹,但不是那种人多的吵闹,相反,这里根本没有人。声音是从荷濯茗刚才穿过的赌桌那边传来的,但是很大声,大声得就好像没有距离,直接在荷濯茗耳边敲锣打鼓。
但是很诡异,因为只有声音很吵,四周却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半米高的花台。
屋顶上垂下深红幔布,交错着半掩着花台,花台上跌足坐着一个朦胧人影——垂下的幔布自己往两边退开,朦胧人影一下子变得很清晰。
是林青云。
不是那个年长的林青云,是在年纪上可以被荷濯茗叫做哥哥的林青云。
他披着赤红的衣袍,单手支着下巴,脸上没有白绫覆盖眉眼,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对称的梨涡很可爱的浮在脸颊上。
荷濯茗愣愣的看着他,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林青云为什么在这里呢?他的眼睛怎么好了?他不是说在神庆日结束之前,不会离开那个房间的吗?
少年笑眯眯的开口,声音轻快愉悦:“我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现在轮到你支付代价了,乱拜神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