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混乱 泽山咸,利
凝视良久, 吝吉娘娘缓缓闭上眼睛,让垂下的轻纱重新遮住双目。
而她发髻间的日月开始轮转,在日光和月光的交替间,模拟出一种小范围内虚幻的日升月落;时间在这一段范围里快速前进或者倒退, 她既能看见发丝主人的过去, 也能推衍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棠疏雨是见过吝吉给其他人或者从神占卜的, 但每次吝吉都只会闭眼三秒钟, 再次睁开眼睛时便能给出精准的答案。
而这次她闭眼的时间格外久, 久到上面的两仪已经讲了很长的一段话。
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吝吉才缓缓睁开双眼, 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你的朋友……她回家的线索,在天下第一的观星楼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座观星楼,但凡有点模样的国家, 皇帝也都会下令在都城里建立一座观星楼。
但是称得上天下第一的观星楼,只有沫邑皇宫内的那座观星楼。
棠疏雨听完, 没有说话,两手交叠搭在膝头,脊背靠到椅子上, 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吝吉忽然又道:“你要不要给自己也卜一卦?”
她用了‘你’而非‘您’——吝吉是一个很有礼貌的正神,即使实力很强,但在面对其他正神时也通常都会用尊称。
现在她连尊称都忘记用, 显然是很想为棠疏雨占上一卦。
棠疏雨看出来了, 但觉得无所谓,唇角含着笑意略一点头,拖着椅子往吝吉那边转向。
吝吉手掌一翻, 掌心躺着三枚铜钱。她先将这三枚铜钱捏成一排,在绑着红线的发丝上绕了三圈,又用掌心托着铜钱,送到棠疏雨面前。
棠疏雨用食指尖往铜钱面上划了一下,默许了这场占卜。
吝吉连投六次铜钱,每投一次,轻纱后面的眼睛就睁得越大,原本松散的坐姿也端正了起来。
棠疏雨以手支颊看着,问:“卜出什么了?”
吝吉回答:“泽山咸,利贞。”
棠疏雨:“什么意思?”
他是正神没错,也确实有一个聪明的脑子;但并没有人规定每个正神都要会解读卦象,更何况棠疏雨是那种不擅长卜卦,又很年幼的正神——和屋里另外八个老不死比起来,他的年纪跟小孩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小孩’的神宫和权力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被瓜分,并不是因为其他八个正神有多么善良。
其中一半原因在于棠疏雨足够危险,另外一半原因在于他们八个正神也各有各的私人恩怨,不是可以互相信任互相合作的关系。
吝吉微微一笑,收起铜钱,道:“是好卦象。”
她没有详尽的解释,棠疏雨也不在意,把椅子又转回去,拿走那缕绑着红线的头发。在伸手时,他动作有片刻微妙的停顿——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到轻微的,被缠绕挤压的痛觉。
他面上仍旧是一派百无聊赖的神色,只是在拿回东西低头的瞬间,抽读了盲眼人偶的记忆。
木偶没有视觉,所以棠疏雨抽取到的记忆没有任何画面。
只有荷濯茗说话的声音。
全都是荷濯茗说话的声音。
自从那个夜晚,荷濯茗走入木偶呆着的纯白房间开始,他便不再倾听其他人的声音——木偶的世界在这几天里只剩下荷濯茗,偶尔闪过其他人的存在,也仅仅是因为那些人跟荷濯茗产生了联系,所以得到了一点木偶剩余的注意力。
不过是几天的记忆,棠疏雨只需要花几秒钟就能把这些乏善可陈的内容翻阅完。
事实上这些记忆根本就没有被重复翻阅的价值,唯一称得上重要的信息是木偶离开了密阵。
盲眼木偶的存在是为了代替棠疏雨留在密阵里,如果盲眼木偶擅自离开,密阵的束缚虽然会尽数落到盲眼木偶身上,但是本体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真不懂木偶在搞什么——棠疏雨认为自己对待木偶已经足够包容优待,知道对方只是一个残次品,所以对它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好好的呆在密阵里。
这点小事,就算是两仪养的蠢狗也能做好,木偶为什么还会出现差错?它两只耳朵中间夹着的难道不是木头,而是猪头吗?
心头蓦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来,棠疏雨嘴角平直的耷拉下去,没有心情笑了,一边咒骂盲眼木偶,一边把对方记忆中和荷濯茗相处的片段挑出来再听了一遍,而无视了对方最后走出密阵,引发混乱的部分。
越听越不爽——小荷怎么回事?平时对他又凶又作,对待木偶反而态度变好了很多,还给他送花。
送送送,她怎么这么爱送东西!
我对她这么好,又当爹又当妈……如果我有个亲生的女儿,我肯定都没有这么耐心——怎么不见小荷知恩图报,送我点什么?
想着想着,棠疏雨‘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其他八位正神一下子转头看向他,面带疑惑。
棠疏雨面带微笑:“有点事,离开一会,检查业力之前我会回来。”
正神集议不能随便缺席,但棠疏雨是这一届的东道主,而且他保证了检查业力时会回来——集议上其他发言都只是一些基础消息的交流,事实上并没有哪个正神会把自己领地的妖鬼情况全部讲出来,主要挑着一些闹得很大其他地方都略有耳闻的几桩来混一混——最重要最核心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那就是检查业力。
业力越过危险线的秽神会被其他几位同僚现场超度。
所以棠疏雨保证自己不会错过检查业力,其他正神也就没有了异议。
等到他离开,吝吉心情愉悦的吃了一口果子,顺手放了一块到身旁织星的盘子里。
织星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仙果,问:“你心情很好?”
吝吉笑眯眯道:“看见讨厌的人要遭报应了,定然会心情很好。”
织星:“地仙的卦象不好吗?”
她刚刚看见吝吉给棠疏雨卜卦了,但是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自然也看不见吝吉扔了六次铜钱的结果。
吝吉扶了扶自己发髻上的日月称,心情愉悦道:“对别人来说是好卦象,对他来说就不是了,不过这也是他应得的,走捷径总要吃点苦头。”
棠疏雨走出集议的房间,下一步就已经踩到了纯白房间的地板上。
这个原本应该是纯白色的房间,此刻已经完成变成了被红线淹没的赤红色。
棠疏雨伸手在那堆红线里搅弄,很快就从里面抓出一根白蜡烛来——蜡烛的火已经熄灭了,烛芯里卷着的黄符更是直接被红线切得连灰都找不着了。
原本被关在里面的恶鬼这会儿全都跑了出来,修为最低的也有千年道行,这会儿正在神宫半空中窜来窜去,桀桀怪笑,和抓修士吃。
如果不是因为神宫结界足够牢固,它们这会早就冲到外面去到处打野食了。
棠疏雨捏碎了蜡烛,面无表情的走出去——外面到处都乱成一锅粥,海棠树个个都像吃了药的竹子一样疯长,把他最喜欢的宫殿屋檐全部顶坏了。
棠疏雨并不在乎死了多少人,但是他琉璃的屋顶瓦片,寒天泥胚烧出来的地砖,云蝉纱裁的窗户,养了快十年才养得有模有样的乐师们……
还有他那个分不清木偶和本人的蠢货朋友荷濯茗。
棠疏雨越想越气,气着气着给自己气笑了,抬手从正殿供台上抓起一把金纸,往外撒去——金纸脱手后联结成一张巨大的金光灿灿的网,飞上半空,将空中叼着修士到处乱飞的恶鬼全部拢住。
金纸组成的网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巴掌大的纸团,落进棠疏雨掌心;纸团里的恶鬼马上开始大声求饶,表忠心,哀求棠疏雨宽恕自己。
棠疏雨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青阳!”
背着绿马鞍的青骢马哒哒哒小跑过来,张嘴叼走纸团,牙齿咬合嚼了几下,把它们嚼碎吃掉。
棠疏雨微笑着往前走,青骢马低着脑袋跟在他后面,一路上随处可见被打坏的墙壁,正在烧起来的房子,浸着血的地板砖——还有刚死不久,还没意识到自己死了,正在懵懵懂懂到处乱飘的新生鬼魂。
棠疏雨从旁折下一支海棠花,拿在手里晃了晃,四周的亡魂受到指引,慢慢飘过来聚集在他四周,跟着他一路走到已经变成赌坊的某处宫殿。
路上那些锋利的红线一碰到棠疏雨,也立刻软化了下来,像水一样流在地面上,不再轻易的切割开谁。
青骢马一直跟在棠疏雨身后,直到棠疏雨走进赌坊;它很有眼力见的先走过去,用脑袋拱开那扇中间已经完全破掉的大门。
门内也是一片狼藉,棠疏雨没有笑意的眼四下扫视,最先注意到自己装饰风格统一的宫殿被改造成了赌场——他冷冷道:“没品味的东西。”
而后棠疏雨才瞥见倒在中央的木偶:木偶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手脚部分都被拧断,脑袋中间也被挖空,陷下去一大块。
木偶内属于棠疏雨的那团血不见了。
这个木偶和普通木偶不太一样,是一个不可回收的木偶。因为行事过于肆意妄为,它所承担的业力早已经超过了自身的极限,可以被归入秽神之属。
如果将它回收,会增加棠疏雨的业力负担,他原本是打算先让对方落进镇魔司手上苟活一段时间,等自己结束神庆日后再腾出时间来销毁它。
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很好,每个人他都给安排了活:不可回收的失败品暂时扣给镇魔司,小荷就放在神宫深处,暂时由盲眼木偶保护,生活起居则有侍女照顾。
考虑到小荷还是个小孩子,他还叮嘱过侍女,让她找一个年幼的乐师陪小荷玩玩乐器跳跳舞,以免她一个人会无聊。至于小荷关心的问题,他只需要在集议期间问一下吝吉就可以得到答案……
这群人唯一要做到的事情就是在这十五天里看好小荷,让她像呆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样不出任何岔子——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每个人都要做错?怎么不全部去死好了!
棠疏雨一脚踩碎木偶残躯,笑脸在愤怒时显得格外阴冷。
青骢马默默退至他身后,低着头努力假装自己只是一团空气。
紧接着,一人一马连带一大群孤魂野鬼出现在破败的临时庙宇后院。
这处不算狭窄的天井完全被海棠树树枝填满了,任何人靠近都会受到海棠树树干的攻击;唯独棠疏雨,他一走近,那些盘旋交缠的树干自动分开,为他开出一条路来。
青骢马识趣的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去。
天井深处,盲眼木偶轻轻握着荷濯茗的手,正用他那双流血不止的眼望着荷濯茗——荷濯茗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在他看来应该是睡着了。
原来小荷长这个样子。
他好奇得瞳孔都在不自然的收缩,而后又扩张,好似那双眼睛也有自己的呼吸。
这是他从另外一个木偶脸上挖下来的眼睛,用起来很舒服,他第一次看见了颜色,也看见了小荷;小荷的脸湿湿的,像是一直在下雨。
她什么时候能睡醒呢?
现在他可以出门了,也可以看见了,等小荷醒来,他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也可以一起去帮小荷找回家的办法——本体那么忙,得坐镇神宫,所以这种事情当然需要他来陪小荷……
神宫外面会是什么样子呢?
盲眼木偶连神宫内的模样都还没有完全见识过,但是现在却已经开始期待神宫外面的世界了。
他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盈,轻快,那种满涨的感情撑得他头晕目眩,记忆中一会浮现出荷濯茗送他海棠花,跟他一起坐着聊天的情景,一会又浮现出他把荷濯茗捉弄哭了,被她一剑刺进胸口的情景。
同样都是短暂的相处,几天和几个小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错乱的记忆令他有些恍惚,既想马上开始计划离开之后,跟小荷一起去什么地方玩,又想问她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名字怎么写的?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也和我一起用留影石啊,也对我笑一下啊!
不要再问我父母的事情了,也不要再问我以前的事情——和我聊一聊现在吧,聊一聊我见到你之后的事情不好吗?
……
他凝望着荷濯茗,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烦躁,不一会儿又撇下眉毛,似哭似笑十分委屈,脸颊上流着眼泪和血的混合物。
盲眼木偶低下头,轻轻把脸贴到荷濯茗手腕上,抽泣着说:“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为什么不能像我每天只期待见到你一样,只和我见面呢……”
他正哭着,忽然感觉到头顶一沉;随着‘喀拉’一声——
盲眼人偶的脑袋被拧了下来。
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被提着脑袋同一张完美无瑕的少年面孔对视,少年有一双完整的眼睛,笑起来时直而浓密的眼睫半盖住瞳孔,垂落下一层柔和的阴影。
他左耳上的长珠链轻轻晃动,珠子折射的珠光随之晃过少年淡色唇瓣,下陷梨涡。
那串在他皮肤上晃动的珠光,显得他脸上笑容很渗人,很冷漠——也很灿烂。
他用力把木偶的头扔了出去,再掰开木偶握住荷濯茗的手,将其身体也踹走。
荷濯茗身边终于空了出来,棠疏雨理所当然在这处空位上坐下,掏出手帕擦拭她手上沾到的血迹。
他的手帕是浸过冷水的,凉丝丝贴着荷濯茗的手;荷濯茗皱了皱鼻子,神情恍惚的睁开双眼。
视线所及一片模糊,她感觉到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用温柔轻快的语调在她耳边说话:“唉,可怜的小荷,被猪头吓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