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发芽小学生 她没教,那
就这样, 他们两重复了几轮挑开盖上挑开盖上的行为之后,小男孩终于发现面前这个人耐性绝佳,他有点不是对手——如果是以前,他会让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家伙拖出去乱刀处决, 但现在他很疲惫, 也没那个心力了。
他放弃了和荷濯茗重复这种无聊的游戏, 也不去管被挑开的红绸布, 而是盘膝坐起。
那张宽大的鲜艳红绸半披在他肩膀上, 上等绸缎特有的光泽映照在他脖颈和脸颊上, 越发衬托得小男孩那张精致面庞玉雪可爱——前提是忽略掉他皮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奇怪符文。
就是神情过于冷淡, 冷淡得近乎成熟,显得和他外貌年纪格格不入,微微歪着脑袋看向荷濯茗时,眉眼间流露出几分不耐烦来。
他冷冷的望着荷濯茗, 荷濯茗握着木剑,看他有反应了, 还以为是他终于要搭理自己了,冲他露出个直愣愣的笑脸来:“你别害怕,姐姐我不是坏人。”
小男孩:“……”
荷濯茗:“你能不能告诉姐姐,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脸上画的这些鬼画符是什么?地上这些字你知道是谁写的吗?你……”
她的话太多,没有一句是小男孩想听的,小男孩干脆把眼睛闭上,选择不看不听不搭理。
荷濯茗贴到他面前, 盯着他叽里呱啦说了半天, 说得口干舌燥,小男孩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他刚刚还和自己说过话,显然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
荷濯茗说累了, 休息片刻,又用木剑戳他心口——之前秽神木偶教过荷濯茗,剑要刺什么地方才能一击毙命,那时候荷濯茗虽然吓得要死,但居然牢牢记住了,现在戳小少年,也无意识往对方心口死穴上戳。
木剑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是无锋的,并不会真的给小少年当心一剑。
但死穴被戳的危机感还是惊得他睁大眼睛,下意识后仰躲避,忘记了自己还盘着膝盖——他脑袋往后仰,咕咚一声仰面摔倒,磕得后脑勺生疼,疼得脑瓜子也嗡嗡响,人也懵了两秒。
荷濯茗把脑袋探过去:“你没事吧?”
小少年面上懵逼神色瞬间消失,改用冰冷的态度,面无表情的盯着荷濯茗。
对方浑然没有害人的自觉,只是很专心的看着他,还向他伸出一只手,一副要拉他起来的样子。
小少年正要一把拍开荷濯茗的手,斥她滚开——然而他的手拍出去却落了空,因为荷濯茗一缩胳膊躲开了他的反击。
她这时候倒是反应快起来了,那份机敏衬托得刚才那些笨拙行为很像是故意在害他一样。
小少年嘴里那句‘滚开’卡住,半晌,无语的被气笑了,“你躲什么?”
荷濯茗:“你要打我手,我又不是傻子,当然要躲——我好心伸手要拉你起来,你还打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小少年指着自己:“你骂我是狗?”
他脸上还挂着被气笑的表情,眼睛半弯,嘴角一对下陷的梨涡看起来很甜蜜。
荷濯茗皱了皱脸,道:“我没有骂你是狗,这只是一句比喻,说你恩将仇报的意思——我才不会骂别人是狗,小狗很可爱的,你不要侮辱小狗。”
“如果不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男朋友,我才不管你呢!”
小少年冷笑:“那是你朋友长得像我,能有几分像我是他的福气。”
冷笑完,他倏忽又皱眉,察觉到不对劲,“什么叫做恩将仇报?你对我有什么恩?”
荷濯茗用木剑戳他膝盖,生气道:“胡说八道!他比你大,要说像也是你像他——我现在仔细看了一下……一点也不像!他比你好看多了!”
后面两句话是荷濯茗赌气说的,说出口时她自己都心虚了一下。
因为在说那两句话时,她认真观察了一下小少年的脸,发现他要笑不笑的样子跟林青云更像了,像到让荷濯茗越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和林青云有血缘关系。
难道这就是林青云不肯离开梨园的原因?
因为亲生弟弟在梨园手上,所以作为哥哥的林青云不得不卖身给邪/教窝打工,每天辛苦的朝九晚五还没有加班费……
好惨。
不过没有自己惨,好朋友还等着自己去救呢,自己现在却陷在这个古怪的房间里,身边还只有一个长得像林青云,性格却很坏的小学生。
荷濯茗想一想,都快要哭了。
但是在小学生面前哭有点丢脸,她咬了咬牙,把哽咽吞回去,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继续试图寻找这个房间里可疑的地方。
整个房间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封闭得让荷濯茗都纳闷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
三面墙壁都光滑平整,唯有一面墙壁上攀爬着粗壮的树根——树根厚实,盘结交错,中间被挖空下陷,做出一个悬空的神龛。
神龛内有一尊木塑神像,身披洁白绸缎长袍,面目模糊难辨,神像肩头停着一只衔花燕。
虽然神像是木塑的,但却泛着淡淡微光,飘散的光线照得整个房间也可以勉强视物了。
荷濯茗站在神龛面前仰头凝望神像,心底却冒起些许疑惑:这里原本就有这样一座神龛的吗?
她努力回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座房间的记忆却总是模模糊糊,搞得荷濯茗自己也无法确定这座神龛究竟是突然出现的,还是一直存在的。
荷濯茗用木剑戳了戳小少年,“嗳,这是哪个正神的神像啊?”
小少年不耐烦打开她戳过来的木剑,“你不认识?”
荷濯茗摇头:“不认识。”
小少年扯了扯嘴角,懒散道:“那我也不认识。”
荷濯茗撇了撇嘴,把脑袋转开,决定再也不要跟这个家伙搭话——他说话实在是太讨厌了!
明明跟林青云长得这么像,性格怎么会差这么多!
虽然林青云也经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总的来说,他还是很礼貌,很讨人喜欢的。
荷濯茗重新观察起这尊神像——看来看去,也没有看出神像哪里有特别的地方,她试探着用木剑去戳了戳神龛里的雕像和其他地方,树根雕刻出来的神像邦邦硬,戳上去铿锵有声。
这截树根像死了一样,一点绿芽都看不见,只有交错的根须。
小少年看着她戳戳这边戳戳那边,确定神像不会突然活过来之后,居然胆大包天到直接爬了上去!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敢如此亵渎神像之狂徒,一时间几乎要对荷濯茗肃然起敬,甚至已经不再想追究她刚才诸多以下犯上的僭越行为了。
小少年:“喂,你刚刚说你有个很像我的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荷濯茗没回答他。
故意的。
她已经爬进神龛,近距离站到神像面前。
凑近之后才发现神像身上的衣服居然是真的,她不禁伸手摸了一下,滑溜溜的。
不是丝绸的那种滑溜,而是一种很潮湿的青苔的那种滑溜;荷濯茗感觉那种触感有点恶心,连忙缩回手,往旁边挪了一步。
不期然踩到神像裙角,正如踩上一块湿润青苔,荷濯茗脚下打滑,摔了下去。
正巧小少年走近过来看她爬神龛,被她砸了个正着——两人一同惨叫出声。
荷濯茗就地一滚,爬了起来,抱住自己小腿;小少年抱住自己脑袋,咬着后槽牙,恨恨道:“你故意的!”
荷濯茗:“我才没有那么幼稚!”
小少年捏着自己后脑勺,掌心摸到一点湿润的血迹。他脸色一黑,神色阴鸷,十分不善的盯着荷濯茗:“我刚才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回答我?”
荷濯茗瞪大眼睛,理直气壮:“你问我,我就一定要回答你?你这是问人的态度吗?你妈妈没有教过你,问别人问题的时候,要讲礼貌吗?”
小少年冷笑:“她没教,那又怎样。”
荷濯茗:“……”
话不投机半句多,荷濯茗懒得去想这人脾气坏是因为家教差还是天性使然——她捏着自己脚腕轻揉,试着站起来。
好像扭到了,没有办法用力,走路也疼。
荷濯茗一瘸一拐挪到靠墙的位置坐下,想休息一下,等到脚腕不那么痛了,再去爬神龛找一下出去的线索。
小少年:“你为什么不说话?刚才不是话很多?现在变哑巴了?”
荷濯茗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点,将衣领也竖起来,遮住大半张面孔,同时把眼睛也闭上。
小少年阴阳怪气道:“你还说我,我看你也没有多礼貌。”
“爬个神龛都能摔下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蠢笨的人。喂,你那个朋友呢?怎么没有来找你,他不要你了?”
……
他的话没有一句中听,还特别多。
荷濯茗本来就很委屈,听见他嘴里冒出那么多难听的话,越听越伤心,但不愿意让小学生看见自己哭,干脆捂住自己耳朵,转身拿背对着小少年。
小少年自己哔哔啵啵讲了半天,讲得自己都烦了,一看荷濯茗仍旧不为所动——他心头不满,走过去一看,发现荷濯茗额头抵着墙壁,居然睡着了!
她在睡梦中也瘪着嘴,闭拢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想必刚才小声哭了好一会。
小少年本来想直接伸手把她推醒,但是手伸出去后又迟疑停住。
荷濯茗眼睫上挂着的那滴泪珠颤了颤,啪嗒一声落到他伸出去的手指上;小少年感觉自己的手被那滴泪珠烫了一下,迅速缩回手臂。
沉默片刻,他憋出声音极轻一句:“这也能睡着。”
但没有再想要把荷濯茗推醒。
尽管没有外力干扰,荷濯茗这一觉睡得也并不安稳——很浅的睡眠,却混杂着碎片式的各种噩梦,一会是纠缠上来无法挣脱的树干,一会是空白眉眼处一双突兀的渗血眼球……
林青云笑盈盈的脸夹杂在噩梦碎片之间,时不时闪现一下,搞得荷濯茗身心俱疲。
她艰难的从梦魇中挣扎出来,耳边还响着痛苦挣扎的喘息声——荷濯茗睁开眼睛迷糊了一会,发现那阵痛苦的声音还存在。
那并不是梦,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声音!
她回过头,就看见那团红绸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盖回了小少年身上。
但是此刻红布隆起的形状很奇怪,支棱出许多高高低低的起伏——那形状无论怎么看,都很难说是人的轮廓。
小孩痛苦的喘息声从里面传出来,但居然没有大喊大叫。那喘息声很压抑,伴随着时不时起来一阵的牙关战栗的动静。
虽然睡觉之前才和没礼貌的小孩拌嘴了几句,但此刻荷濯茗还是不能不管小学生的死活——她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往他近前几步,用木剑隔着红绸布戳了戳:“喂……喂,小孩,你没事吧?”
木剑戳下去的地方忽然支棱起一处凸起,吓得荷濯茗连忙收回木剑,愣愣看着。
紧接着,红绸布底下缓缓淌出鲜血来,浓稠的淹没了地面上的‘去死’。
小孩的一只手也从红布底下伸出来,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胡乱抓挠着地面;玉石打磨的地面光滑无比,他抓来抓去也没能抓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指甲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这场景极大的冲击了荷濯茗的心神,她不禁后退,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脚腕扭伤,才后退一步就因为剧痛而跌坐在地。
尾巴骨摔得很疼,脚腕上也疼,面前还有一只在血泊里乱抓地板的小学生,三管齐下,给荷濯茗脑筋炸鞭炮,炸得她懵懵的,人都吓傻了。
半晌,她回过神来,鼓起勇气,颤巍巍用木剑挑开盖着的红布——红布底下,小少年面朝下伏地,乌黑长发凌乱的蜿蜒在血迹里,细长树枝正从他后背脊椎的位置,撕开了皮肉往外生长。
他皮肤上的咒文全都在发光,微弱红光映着他那张格外扭曲狰狞的脸。
荷濯茗第一次看见原来漂亮的脸上也可以扭曲出恶鬼一样的表情。
与此同时,木塑神像身上的白袍衣角开始像流水一样往下倾泻,流淌,越往下流,变得越细,最后变得好似无数洁白丝线,慢慢靠近血泊中的小少年。
荷濯茗看得眼皮狂跳,咬牙用木剑斩向白丝线——她用足了力气,白丝线一下子被斩断,但下一秒它们又粘合在一起。
它们触碰到了地面上的血,渐渐变成血一样的红,好似它们正在从少年的血里面汲取什么。
荷濯茗一想到自己爬进神龛里时,还伸手摸过这些东西,不由得头皮发麻——木剑斩不断它们,荷濯茗掏出许飞仙给的驱邪符咒,一股脑也全部甩上去。
不过半秒钟,驱邪符咒灰飞烟灭,只留给荷濯茗一缕青烟。
荷濯茗大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比小强还难杀?”
眼看白丝线又开始往小少年那边爬,荷濯茗扭头看了眼浑身长树枝长得像个刺猬一样的小少年,一咬牙一横心,两手抄过对方胳膊,捞起他就跑!
正在剧痛中挣扎的小少年懵了。
慢悠悠爬过去只吸到血的白丝线也迟疑停住。
荷濯茗跑得一瘸一拐,痛得眼泪哗哗流,哽咽道:“我,我呜呜呜——”
哭得手上有点没劲了,荷濯茗吸吸鼻子,把小少年往上颠了颠,胳膊一用力,压断他后背上两根树杈子。
小少年两脚不沾地,差点痛得厥过去,连带着对荷濯茗也心情复杂。
房间就那么大,可怜荷濯茗半个瘸子捞着一个病弱小学生,只能绕着圈跑;好在白丝线似乎也不聪明,速度还慢,贴地走了几圈后,自己给自己绕打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