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好多棠疏雨 反正都是本
荷濯茗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搂住棠疏雨脖颈——他贴得很紧,脸颊蹭过荷濯茗颧骨,最后埋进荷濯茗颈窝里。
脖颈侧那块皮肤被突如其来的贴近摩挲得发痒,弄得荷濯茗忍不住缩起脖子和肩膀, 然而这个动作只是把棠疏雨脑袋卡了两下, 反而贴得更紧。
他这个人好像永远不会热也不会出汗, 短发毛茸茸的, 脸上皮肤又那么冷, 贴得荷濯茗脖颈更痒了。
紧接着, 荷濯茗感觉有湿润的水迹在脖颈间蔓延开来。
因为那是视觉盲区, 所以荷濯茗还以为是眼泪。
荷濯茗拍了拍棠疏雨的背,有些不知所措的安慰他:“青云,你哭了吗?呃……也不用这么感动啦,真的……”
她还以为棠疏雨是因为自己刚刚问他要不要一起回老家的事情而感动。
她理所当然觉得棠疏雨应该为此而感动——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爱意和示好都很珍贵。
人若是得到了珍贵的东西, 当然是应该感动的。
荷濯茗还挺想看看棠疏雨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因为她还没有见过——她环绕棠疏雨脖颈的手臂松开, 悄悄挪到他肩膀上,正在酝酿要怎么猛的一下推开他,好让他来不及擦干眼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然而棠疏雨听见她还喊自己‘青云’, 一下子没能忍住,笑了出来:好搞笑……太搞笑了。一想到小荷跟本体待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口一个‘青云’的喊,真的很白痴。
闷笑声混合着他呼吸的气息, 吹过荷濯茗脖颈和耳垂。
荷濯茗正在悄悄动作的手停住;她以为棠疏雨是在装模作样, 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在哭。
片刻后,她拍了拍棠疏雨的背,故作大度:“你不用装啦, 我又不会笑你,男生哭一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完这句话,棠疏雨笑得更厉害,整个脊背和肩膀都随着他的笑颤动起来——荷濯茗不懂这句话有什么可笑的,有点茫然,同时感觉到棠疏雨的手掌贴着她肩胛骨。
他的手指隔着皮肉摸索到肩胛骨边缘,那块微微耸起的骨骼和脊柱之间一道狭小的下陷,恰好足以卡进他冰冷的指节。
很快荷濯茗耸起肩膀,肩胛骨微微翘起——她一面笑出声,一面嘟哝:“别摸那里,很痒唉!”
棠疏雨的手指停住。
他忽然遗憾的意识到:小荷是一个人。
她并不能真的像树木一样完全同自己生长在一起,就算骨肉相融,似乎也只会把小荷吓哭——不,不是似乎,是肯定会把小荷吓哭。
毕竟小荷很容易被吓哭。
他贴了贴荷濯茗的脸颊和耳廓,声音轻快:“小荷以为我感动哭了吗?没有啦。”
“不过,小荷,你一直在叫错我的名字唉。”
荷濯茗愣愣的,疑惑:“叫错名字?没有啊,我没有叫错……不是林青云吗?”
棠疏雨闷笑:“当然不是,唉,小荷,怎么这么笨?像你这样轻信,就算被人卖了,也会替别人数钱的。”
“小荷,你都没有意识到,除了你以外,神宫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叫我‘青云’吗?这当然是一个假名字,我怎么可能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给荷濯茗绕晕了,她几乎要分不清这种轻微的眩晕感是因为他说了太多话,还是他身上那股花香气。
荷濯茗懵懵的问:“所以你用了一个假名字噢?那你的真名叫什么?”
“棠疏雨,我叫棠疏雨。”
他的声音轻快,含笑,似乎还有一点隐秘的得意——混杂着他身体里面被红线拉扯着渐渐崩坏的细微声音。
在说出真名的瞬间,木偶因为自己的恶意而感到兴奋。
他很喜欢荷濯茗,但这并不妨碍他时时对少女产生一股微妙的恶意;想吓唬她,想捉弄她,想气得她骂自己一顿。
正常人之间不会这样去爱别人,但一想到自己是本体的一部分,而本体本来就是那样一个虚假无趣的空心人,木偶又坦然自若接受了自己的恶意。
而荷濯茗——
荷濯茗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不是太冷静,而是单纯傻眼了;‘棠疏雨’这个名字简直像鬼一样缠着她……不,说是鬼的话好像也不恰当,非要找一个比较贴切的形容词,那应该是线面。
线面总是越吃越多,而‘棠疏雨’这个名字也像线面一样莫名其妙的在繁殖,让她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碰到。
明明原著里男主到中后期才知道大反派的名字,设定上还说正神的真名不会轻易让凡人得知……轮到她这里,‘棠疏雨’这个名字简直就像义乌批发一样密集,甚至还经常出现在不同的人身上!
大概是因为最近听见‘棠疏雨’这个名字的概率实在是太高了,以至于荷濯茗在茫然了半晌之后,居然没有立刻怀疑对方跟大反派‘棠疏雨’有什么关系,就只是单纯的被震惊到了。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想推开棠疏雨好好问个清楚——结果荷濯茗只是轻轻一推——她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真的没有怎么用力,就算真的用力推了,她一个小女孩,再用力又能用力到哪里去!
然而棠疏雨一下子被推得四分五裂。
字面意义上的四分五裂。
被荷濯茗用力推了一下的两边肩膀最先分家,随后是身体和脑袋——棠疏雨那颗漂亮的脑袋掉到草丛里,滚了两圈后撞到他刚刚坐着的墓碑上。
荷濯茗愣愣的保持着推人的姿势,目光呆滞看了看自己手掌,片刻后又呆呆的把目光转移向地面。
棠疏雨身体断开的横切面是一片浓郁蠕动的红,在淡蓝的晨光里可以看见似乎是一团拥挤的红线。
荷濯茗尖叫一声,大脑空白,拔腿就跑,边跑边哭。跑出去一段距离后,她又猛地刹车停步,抹着眼泪跑回来。
好在那块地方还是老样子,仍旧只有四分五裂的棠疏雨躺在地上,没有冒出新的阿飘来。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走过去,把棠疏雨脑袋摆正。
她刚才被吓得太厉害,都没敢仔细看棠疏雨的头,现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了,才看见棠疏雨脸上眼眶是空的。
虽然没有眼球,眼窝里还全都是血迹,但断口却并没有很恶心的血肉,看起来像是木头的横截面。
荷濯茗又被他这副模样重新吓了一跳,手一抖,没能扶住棠疏雨脑袋,让他的头又撞到墓碑上去了。
木头脑袋足够坚硬,同墓碑撞出十分清脆的一声。
荷濯茗连忙把他捡回来摆好,只是眼泪流得更凶,抽抽噎噎的说:“我、我就知道……呜呜呜……在墓地里约会……呜呜呜……不会有什么……呜呜呜……好下场的呜呜呜……”
她忙着给棠疏雨捡头,都没空擦自己脸上的泪水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流到棠疏雨脸上。
棠疏雨忽然间有点后悔——他干嘛要吓小荷呢?反正都要死了,就不可以找个小荷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死掉吗?
也不应该去抱小荷的。
本来那对眼珠子就是从次品身上扣下来的次品,一点也不耐用,就只能看见那么一会时间,不用来多看看小荷,看什么破草破墓地……
他长长的叹气,开口:“别哭了,小荷。”
荷濯茗被他的声音吓到,手一抖,又给他脑袋扔掉了——棠疏雨的头滚啊滚,最后还是撞到墓碑上。
荷濯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鬼鬼鬼咳咳咳——”
哭了一会,她感觉就这样不管棠疏雨的头很不够义气,于是抹着眼泪又哭唧唧的去把他脑袋捡回来,“你,你冤有头债有主呜呜呜——”
棠疏雨已经被撞得没脾气了,道:“我还没死呢,小荷,等我死了,你再去我坟上哭也不迟。”
荷濯茗:“呜呜呜你要有个坟才……才瞑目吗呜呜呜……好我去给你挖呜呜呜……”
虽然看不见了,但是棠疏雨脑子里已经想象出荷濯茗哭得眼睛都肿起来的样子。
他忍不住叹气,“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你把我摆好,然后擦一擦眼泪,好好听我讲话,好不好?”
荷濯茗一边哭,一边听话的把棠疏雨脑袋摆到墓碑上。
她泪眼朦胧看了眼墓碑,道:“青云,这个墓碑的主人刚好也姓棠唉……”
棠疏雨:“我不叫青云。”
荷濯茗抹了抹眼泪,“哦,那好吧,但我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可能改不过来。”
棠疏雨想到什么,微笑了一下,“没关系,你要是觉得不习惯,也可以继续叫我青云。”
反正都是本体在听,嘻嘻。
“首先,我没死,所以小荷你不用担心我。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我很快就会恢复了。”
“其次,我现在变成这样是我的特殊体质问题,既不是被鬼索命也不是被你害的,这里其实很安全,既不会突然跳出一只鬼来,也不会突然冒出一只妖怪来,所以小荷你不用害怕。”
他的声音很平静,虽然只剩下一个头了,但还是安慰到了荷濯茗。
荷濯茗小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变回来啊?”
棠疏雨道:“你回头看地面。”
荷濯茗乖乖的回头看地面,地面上是棠疏雨七零八落的身体,距离她最近的那一块是躯干——躯干心口的位置,一根树枝顶破衣裳长了出来,长满绿叶红花,看起来生机勃勃。
荷濯茗大惊失色:“青云!你变花肥了!”
棠疏雨淡淡道:“不是花肥,只是一点变化而已……去把我心口上的那根树枝掰下来。”
荷濯茗应了一声,老实照做:那根树枝被掰下来之后,拿在手上长短正好,很适合杵在地上当根拐杖。
荷濯茗:“我把它掰下来啦!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棠疏雨:“你就用它当探路杖,沿着河边一直走,走到最后一块墓碑边坐下休息,等我去找你。”
荷濯茗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听话的沿着河边往下走;棠疏雨不会害她,又比她厉害,听棠疏雨的总不会出错。
远处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阳光照着丰茂的草丛和奔流的河水。河面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流动的水光晃在棠疏雨艳红衣角上。
他蹲在河边洗手,青骢马立在一边饮水,硕大的一双马眼只敢看着水面倒影,并不敢直接去看一旁的棠疏雨。
棠疏雨刚刚回收了两个木偶,那两个木偶都是最早被制造出来的一批,因为存在的时间长久,所以分担的业力也最多。
其中一个木偶甚至早已经沦为半疯的秽神,会对驱邪符咒有所反应。
一口气回收了那么多业力,青骢马用后蹄子想也知道自己上司现在心情应该很不爽——但他居然还在微笑,这就很恐怖了。
秉承着虽然不知道接下来是谁要倒霉,但只要倒霉的人不是我那就是好事,青骢马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争取做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哑巴。
洗完手了,棠疏雨很顺手的在青骢马脖颈上擦了擦手,吩咐:“你回神宫去,暂为主事。”
青骢马:“……好。”
棠疏雨留下这句话就走了,等他走远,青骢马立即甩了甩脑袋,把被摸湿的那丛鬃毛甩得蓬松又干燥。
甩脑袋时它眼角余光瞥见一旁草地上稀疏生长的几颗海棠树,顿时油然而生一股心虚,默默停下了动作。
*
荷濯茗正在睡觉。
通宵对她这个年纪来说还是太勉强了,所以即使心里怕得要死,最后她还是抵抗不住睡意,抱着当探路杖使用的树枝,背靠墓碑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浅眠中混杂有很多碎片式的梦境,最后荷濯茗是被热醒的。
然而睁开双眼时,她发现自己脑袋上盖着一件外套——荷濯茗扯下外套,被外面骤然亮起来的太阳光刺得又闭上眼睛,眼尾一咕噜流下两行眼泪来。
那两行泪水很快就被人用手擦掉,伴随着棠疏雨含笑轻快的声音:“你睡醒啦?我等你好久了,唉,小荷,你真的好能睡。”
荷濯茗懵懵的睁开眼,视线还糊着一层泪光,但却已经可以看见棠疏雨身影。
他就蹲在自己面前,一身做工讲究的衣裳干干净净,眉眼含笑,唇边浮着甜蜜无害的梨涡。
盖在荷濯茗脑袋上的外套也是他的,因为太阳太大了,没有东西盖着,荷濯茗很快就会被晒醒。
荷濯茗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也不讲话,嘴巴微微张开,表情看起来傻傻的。
棠疏雨伸手往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有点疑惑的问:“怎么不讲话,脑子睡傻了吗?”
荷濯茗半晌才找到自己声音,磕磕绊绊道:“你、你的眼睛……眼睛……”
棠疏雨:“好了呀。”
荷濯茗:“你的,你那个,裂开的……”
棠疏雨用平静的口吻道:“已经拼回来了,而且我这次拼得很牢固哦,你要不要摸摸看?”
他随意的语气好像在说自己刚刚拼了个乐高一样。
荷濯茗听得连连摆手,然而棠疏雨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利落的抓住她手腕,将她手掌扯过来按到自己脖颈上。
他还是笑眯眯的,说:“摸一下嘛,拼得完全是天衣无缝哦。”
棠疏雨的衣领恢复正常高度了,荷濯茗手掌一贴上去,就摸到他喉结,脖颈侧起伏的肌肉。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思考能力停摆,懵逼片刻后,荷濯茗捏了捏他脖颈。
棠疏雨被捏得大笑起来,很迅速的推开荷濯茗的手:“不要捏,很痒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