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新庙 我看那个姑
荷濯茗趴在墙头, 等那道人持灯离开后才轻手轻脚跳下去,贴着墙根溜到主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
主殿里的油灯仍旧点着,把正中间那尊木雕神像照得格外清楚——同夹道内那尊木雕神像根本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身上披着的白袍也分毫不差!
荷濯茗只看了一眼, 就吓得心口扑通扑通跳。
她连忙按了按自己心口, 鼓起勇气往其他地方探了探。
庙宇不大, 前院, 主殿, 后罩房, 便是全部了。后罩房的卧室有好几间, 里面共睡了十来个道士,应当没什么修为,因为荷濯茗在屋顶上轻手轻脚跑来跑去,他们没一个发现的。
没有找到棠疏雨的影子, 同时最让荷濯茗感到迷惑的是:庙宇变新了。
前院中间摆着香火炉里插着一把没烧尽的香,卷曲含红的香灰往四面八方倒挂下来, 像张牙舞爪的蟹爪菊吐花瓣。
庙门前挂有暗红灯笼,灯皮鲜亮,烛火颤颤。
荷濯茗站在庙门口, 抬头往上看,看见一张很新的牌匾,上写‘姑射山居’四个大字——虽然字体有些复杂,但是不难辨认。
夜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晴了, 积云散开, 露出一轮苍白的月亮来。
月光照得庙前台阶也透出一股冷冰冰的苍白色来,台阶两边的彩灯纸皮完好,彩绘颜料被内里烛火照透出各色光晕, 那些光晕因为颜色过于丰富而显得有些诡异。
台阶中间坐着一个成年男子,背影微微佝偻,看起来有些萧索。
荷濯茗一眼看出那背影不属于棠疏雨,谨慎从一旁绕到他正面去,发现居然是熟人——那坐在台阶上,两手交叠支着下巴的,不正是林青云吗!
林青云也看见了荷濯茗,脸上露出一点迷惑;两个人又都十分警惕对方,默默盯着对方,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长久的沉默延续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林青云终于试探性的先开口:“荷濯茗?”
荷濯茗也试探性的反问:“林青云?”
林青云:“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
荷濯茗:“沫邑郊外,有一个什么教搞的妖怪表演——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林青云:“梨园神宫,群英会比赛,那时候你跟飞仙待在一起。”
二人对完消息,不由得同时松了口气。
荷濯茗终于略略放松自己僵硬的肩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青云叹气,“说来话长……”
一般来讲,当一个人说‘说来话长’时,通常就是不想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成年人之间一套不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潜台词。
但荷濯茗是一个未成年人,所以她没听懂,还在林青云旁边坐下了,一副预备花上很多时间洗耳恭听的姿态。
林青云望着她,她也望着林青云,表情认真又充满期待。
林青云沉默片刻,干咳两声:“话又说回来,濯茗你怎么会在这?”
荷濯茗:“这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
林青云讶异,旋即欢喜:“那你很熟悉这里了?”
荷濯茗摇头:“完全不熟,我是第一次来这里,而且还莫名其妙的和我朋友走散了。”
“啊……”林青云道:“是你那个跟我同名的朋友?”
荷濯茗点点头,又补充:“其实你们根本不同名,林青云只是他的假名,他的真名叫棠疏雨。”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用尽了自己毕生的观察能力,紧紧盯着林青云的脸,看他会不会对‘棠疏雨’这个名字有所反应。
但林青云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平淡的表情就像是听见‘铁牛’和‘翠花’之类的名字一样。
荷濯茗提醒他:“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来这里的,你之前不是在那个什么公司里打工吗?”
见她态度执拗,林青云摸摸自己后脑勺,也只好报以实话,“不是公司,是镇魔司。我原本在那边做拘魔差役……后面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辞官离开。”
“本是想去其他正神庇佑的地方找找工作的,途中遇上飞仙和玉清宗弟子,得知他们要来朱曦城,横竖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就跟着一块来了。”
“刚进城那会还好好的,走到这个庙里就突然不对劲了——其他人进主殿查看,我在前院看墙壁上的经文,一回头就发现破庙变新庙,还有一群陌生的道士住在这里。而且……”
林青云满面愁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扭头指向庙门牌匾,“我走出来一看,天哪,这里居然是姑射神人的庙!”
荷濯茗不明所以:“是姑射神人的庙又怎么了?”
林青云奇怪的看着她,道:“姑射神人是地仙的前身啊!自从地仙改号之后,姑射神人就相当于不存在了,就连清莲教这种质疑地仙正统的邪祟,都没有办法给姑射神人立像……”
荷濯茗听得稀里糊涂,问:“为什么不能立啊?立了会怎么样?虽然地仙是有点脾气不好,但如果背着他偷偷立像,不让他知道,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她说完,在心里补充着想:地仙自己的神宫里还有姑射神人的像呢!
也不见他跳出来抗议啊。
林青云微微张大嘴巴,震惊的看着荷濯茗,就像在看一个不能理解的怪物。
荷濯茗被他盯得莫名其妙,一时间脑海中涌起很多恐怖片的剧情,不禁后脖颈发凉,惊疑不定的回头去看自己身后。
好在她身后一片平静,并没有一只妖怪或者鬼飘来飘去。
荷濯茗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林青云向她竖起大拇指,说:“你和飞仙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好朋友,不过你口出狂言的程度如今看来更在许飞仙之上。”
“夏国是地仙庇佑的国家,在夏国境内给地仙否认过的正神立像,会马上死掉的,甚至死了之后灵魂也会被妖怪叼走。”
荷濯茗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么严重?所以夏国——夏国境内,其实是没有人供姑射神像的?”
林青云斩钉截铁道:“当然没有!甚至就连其他地方,也不可能会有,一旦立像,就会马上被地仙知道,从而为自己招来巨大的灾难。”
“我想朱曦城之所以变成一座死城,或许就和他们供奉姑射有关。”
荷濯茗想了想,开口反驳:“地仙不喜欢朱曦城,都没有来过这里,这里发生的事情怎么会和他有关系?我看那个姑射做神也没有做得多好,说不定是他自己把朱曦城搞成这样的。”
她说完,林青云望着她的神色登时变得更加奇怪起来——之前荷濯茗说的那些话,林青云还可以当她年纪小,又或者来自正神不庇的偏远蛮荒,缺乏对正神的敬畏。
然而她现在说话,却明显是在回护地仙,并且是以一种相当平等的口吻,就好像是在回护她的朋友一样。
想到总伴随在荷濯茗左右的短发少年,林青云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楚他们两个谁更奇怪。
小姑娘是那种完全跳脱于常理之外,让人难以理解的怪。她偶尔说出口的一些话,做出来的一些反应,就好像她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是被世界围着转的一样。
而她那个朋友则是一种充满违和感的怪。
荷濯茗并不知道林青云脑子里想了很多,一些话从她嘴里说出去了就是说出去了,她并不会反思。
她只是发愁:“问题是,棠疏雨他们去哪了呢?既然大家都是一起进庙的,就算是碰上了什么奇怪的阵法,也应该是和同伴一起被扔进这个地方才对啊,为什么会是我和你呢?我们明明在旧庙里都没有碰过面。”
荷濯茗的话倒是提醒了林青云,他垂首思索片刻,道:“你来到新庙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荷濯茗:“奇怪的事情?我觉得这个地方发生的每件事情都很奇怪,那个护城河里有个白衣老爷爷会问人问题,每个空房间里都长着红色的怪模怪样的花……”
她把自己进城之后碰见的每一样奇怪的东西都复述了一遍,林青云认真而耐心的听完,同自己的遭遇对比。
林青云:“我们进城所见也跟你差不多……原因会不会出在墙壁经文上?我当时就是因为专心查看经文,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新庙里。”
荷濯茗回想了一下,不大确定,“可是我没有一直看那个经文啊,我只看了两眼就没敢继续看了,那时候棠疏雨就走在我旁边,说不定他也看了呢。”
“而且我刚刚重新翻进庙里探查过,那些经文现在变得很普通。”
她翻墙进去时,曾借着月光站在墙壁面前看了好一会的经文。虽然还是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是在旧庙里面对墙壁经文时的那种晕眩感却再也没有出现。
林青云和荷濯茗的遭遇差不多——他也在刚过来时就被持灯道人请了出去,而后又翻墙进去探查情况,同样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
二人商议了一会,没能聊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能大致猜测这个庙肯定是有问题的,而他们此刻应该是在朱曦城的‘以前’。
在它还没有变成一座死城之前。
暂时没能从新庙里找到有用的线索,二人干脆沿着台阶向下,往城里走去。
此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但是朱曦城内却是灯火通明,处处歌舞不休,色色乐器声不绝于耳。
街道上男男女女身着华服,弹奏跳舞饮酒作乐,闷热空气中流淌着浓稠的酒香与脂粉香,呛得荷濯茗连连打喷嚏。
二人刚走上街道,就有人来拉他们跳舞——因为来者是眼波流转的女孩子,所以林青云尽管面有难色,却没有拒绝,被拉入人群笨拙的跳舞,不时踩到别人的鞋子,又被推开。
但被推开之后,往往不等他站稳,马上就会有下一个人去拉他的手,继续跳舞,喝酒,吃东西。
街道上到处都是酒坛子,到处都是食物,水果,堆积的漂亮衣服,掉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
荷濯茗打开伸过来邀请自己的手,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这里的房子居然都不关门也不关窗,所有的房间都敞开着门,里面横七竖八躺着醉倒的人。
她从那些醉鬼身上跳过去,在屋舍间打转,竟然也没有人拦她。
奇怪的是,荷濯茗发现每个房间里都摆有饭菜,但是却没有看见人做饭,街上到处扔着乐器,衣服,钗环,却没有看见一个商贩,一个摊位。
所有人都在取乐,所有人都在醉生梦死,但没有一个人缺吃少穿。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一到了天亮的时候,跳舞和演奏的人不折腾了——醉酒的人也纷纷爬起来,大家兴高采烈的结伴往庙宇走去。
荷濯茗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找到林青云,看他形容狼狈,满身酒气,忍不住问:“你不会喝醉了吧?”
林青云扶着墙壁吐了出来,荷濯茗嫌脏,捏着鼻子一下跳开老远——他擦了擦嘴,叹气:“我没醉,吐完人就清醒多了,这里的人都有问题。”
荷濯茗:“我刚想跟你说呢!你说他们又不做饭,也不干活,朱曦城还与世隔绝,他们衣食住行都是怎么解决的?”
林青云拉着荷濯茗也往庙宇那边走,混在人群里面,压低声音道:“我昨晚问过了,他们说只要虔诚的向姑射神人许愿,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是你也知道,正神是不会随便给人实现愿望的。”
荷濯茗:“所以他是秽神?”
林青云叹气:“我也不知道,我试过向他们打听现在是什么朝代,但是因为朱曦城几乎完全不和外界往来,他们那个年历说了时间我也弄不懂是什么时候……总之,先再去庙里看看吧。”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重新走上台阶。
荷濯茗站在高处往底下看,还没走上来的居民密密麻麻汇聚在一起,跟蚂蚁似的,粗略目测越有一千来个人。
庙宇门口有两个道人做接待,一次只许进去十个人。
荷濯茗运气不大好,这批截止到她刚好十个人。林青云排在她后面,没办法跟她一起进去。
道人伸手往两人中间一拦,催促荷濯茗:“娘子,快些进去吧,前面的人都要走完了。”
荷濯茗只好先进去,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人,跟在他们后面往炉子里插香。
她有预感一定会出事,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环节就出事——前面的人点香上香都一气呵成,轮到荷濯茗时那三炷香不知道为何就是点不燃。
火折子都烧完了,荷濯茗手上那三炷香还巍然不动,连一缕青烟都不冒。
她看看香,又去瞥拿着火折子的道人,只见那道人眉头紧皱,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时,一道轻而柔的声音忽然在荷濯茗耳边响起:【把香往左边甩三下。】
荷濯茗心头一跳,连忙照做——刚刚还死活点不燃的香忽然就燃起来了,三点火星的红微微闪烁着。
道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向荷濯茗笑了笑——荷濯茗跟着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把香插进炉子里。
进入主殿,一股浓郁腥甜的香火气扑面而来,弄得荷濯茗鼻子直发痒,很想打喷嚏。
但是一看前后左右,无论是跟她一起进来参拜的人,还是两边立着的道人,皆神情肃穆,搞得荷濯茗也不好意思打喷嚏,只捏了捏自己鼻子,强行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