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满堂的目光聚集在自己的身上, 褚木琼只觉得脊背发麻,耳畔还回荡着江易道那句掷地有声的宣告,心头漫开复杂难言的滋味,无奈之中, 又悄然生出几分动容。
他的妻子。
这话江易道也说过, 当着他师父和崇安诸位弟子的面, 亲口说出,她是他认定的妻子。
从前她是楚华, 现在她是褚木琼, 不同的身份,同样的称谓。
“我没事。”褚木琼反握住他的手腕, 轻轻推开, “你怎么来了?”
“听闻狐族盟主骤然离世,而你恰好又在云荒,我放心不下。”
他抓住褚木琼想要抽离的手, 紧紧攥在手中,转身看向了一旁面露惊惧之色的绾莳,语气中添了几分冷意,“刚才听闻你认定我妻子是刺杀盟主的凶手, 不知证据何在?”
“……”
绾莳心口沉坠,恐慌席卷全身, 满脑子都是刚才江易道的话语, 哪还有心思去思考别的, 只愣愣地盯着两个人紧握的双手,眼神近乎绝望。
“看来是没有证据了。”江易道视线微垂,扫过地面掉落的毒针,再度抬眼, 眸中多了几分杀意,“既无证据,那本座便要问你一句,为何我的妻子会戴上镣铐,囚于公堂之上?”
不等绾莳回答,江易道目光骤冷,周身翻涌凛冽杀机,方才沉静的气息瞬间化作刺骨寒芒,他抬手凝聚灵气,化作利刃直指绾莳,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神君!”
“江易道!”
“父亲救我!”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身影迅速向前,出手挡住江易道的光刃,祺洛横在二人中间,抬手按住江易道的手腕,“江易道!你冷静些!这里是狐族,盟主离世,其他各族都在赶来,你想把事情闹大吗?!”
诸位狐族长老神色剧变,纷纷起身上前,齐刷刷跪倒在江易道面前,言语间满是惶恐,“神君息怒,息怒啊!”
江易道虽然收回灵力,可眼底翻涌的杀意分毫未敛,扑面而来的森森杀意让绾莳止不住地颤抖,甚至不必江易道言语,他身上属于上神的威压便几乎将她的心神碾碎,她双腿发软,仓皇跪倒在父亲身侧,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袍。
“父亲,父亲救我!”
长眉瞪她一眼,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但对方是自己的女儿,他不能不救,便深深低下头来,“神君息怒!是小女眼拙,不知道褚族长竟是神君妻子,神君息怒!”
“她若与我并无关系,便可以随你们处置了吗?”
江易道目光沉沉锁在绾莳身上,没有怒喝,没有高声质问,只是平静的话语,却戳破了众人的虚伪与专横,让底下的众人颤抖不已。
“就因为巫族弱小,你们便可不顾真相随意欺凌?”他声线冷硬,眸光落在祺洛身上,“祺洛神君也是这样想的吗?牺牲一个无辜之人来维系妖族稳定,甚至可以无视真相?”
祺洛还沉浸在震惊当中,他轻晃脑袋,“我不会让他们伤害木琼的。”
“木琼?”江易道轻声呢喃,冷笑一声,“神君叫的真是亲昵,可若刚刚我没有出手,那墨狐的毒针便会落到她的身上,神君,别告诉我你没有发觉?”
祺洛微愕,一时语塞,“本座——”
“够了。今日我不再与你们争辩,但此事不会善罢甘休。”江易道侧目看向褚木琼,声音变得轻柔,“我们走。”
褚木琼抿唇,没有说话,任由江易道牵着她转身,扔下殿内跪成一片的狐族众人,大步走出了执律堂。
两人的身形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那股笼罩在头顶的令人恐惧的威压却迟迟没有消散,堂中安静了许久,直至须华长舒一口气,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天呐,江易道这疯子。”
须华拍了拍胸口,刚才她全程屏息凝神,生怕江易道生起气来使出天地同寿把他们一网打尽。
对江易道发疯的恐惧已经超过了江易道称呼褚木琼为“妻子”的震惊,她在那日送走褚木琼母女后便隐隐有预感,她们肯定瞒不了多久——毕竟那孩子长了张和江易道如此相似的脸。
祺洛的目光还追随着两个人离去的方向,危机解除,须华眼底带着几分调笑意味,上前对祺洛道,“神君,你应该也很震惊吧,为何江易道会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个巫族小妖?”
祺洛回眸,却只是沉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平静得过分。
须华心头倏然移动,收敛笑意,“你该不会……早就知道?”
祺洛不言不语,敛了敛衣袍,径直朝外走去,“如果狐族无法查明云盟主之死的真相,归一山会命人前来协助。”
见他离开,须华也快步跟上,还想继续刚才的问题。
三人皆离开后,执律堂内的众人终于缓缓起身,绾莳依然躲在长眉身后,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袍,满心的不甘与慌乱无处宣泄,只能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的计划,她完美无缺的计划,就因为选错了替罪羊,苦心谋划付诸东流,还让她得罪了江易道!
得罪了江易道、便是得罪了崇安……以后六界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而且刚才江易道临走的话语,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她眼眸破碎,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难言的死寂,长眉望着她这幅模样,高高地抬起手,面色铁青,“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堂内,这一巴掌力道极重,猝不及防,绾莳整个人被打得脑袋狠狠偏向一侧,乌黑鬓发瞬间散乱几缕,嘴角渗出了猩红血丝。
她耳膜嗡嗡作响,半边脸颊迅速泛红发烫,眼底瞬间涌上狼狈与委屈,“父亲……”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他字字淬怒,“你究竟把云熠藏在了哪里?”
“我不知道……”绾莳摇摇头,眼神无辜慌乱,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演戏,“两日前他便失踪了。”
*
江易道一路牵着褚木琼的手,十指紧扣,且走得飞快,褚木琼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像是挂在江易道身后飘飞的风筝,几次想要将自己手抽离,却被江易道攥得更紧。
他一言不发地来到岸口,看样子是真的打算带褚木琼离开,褚木琼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江易道!我现在还不能走!”
“你要去哪里?”江易道终于开口,声音却不似刚才在狐宫那般温柔,他背对着褚木琼,背影看上去伟岸又冷漠,“你又要回到那昏暗的牢狱之中吗?”
褚木琼心头微惊,隐约察觉出江易道的情绪异常,大概是发现了她的有所隐瞒,她思索片刻,试探着开口,“我没有杀云盟主。”
“我知道。”他语气笃定,毫不怀疑。
他一直背对着褚木琼,看不到他的脸让褚木琼心中有些不安,“江易道,你在生气吗?”
“没有。”
“你在生气。”
“……”
“江易道,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褚木琼的嗓音软了下来,她晃了晃江易道的胳膊,探出脑袋,“江易道?”
江易道冷着脸,淡淡地瞥她一眼,眼眶却是红的,“你这次休想这么轻易地逃过去。”
海风湿冷,卷着二人的衣袍,江易道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极淡,却字字低沉,“你早知会是今日这般局面,却故意涉险?那日你与黑蛟见面,不止让他停雨那么简单,对不对?”
褚木琼抿唇,轻轻点头,“敖胜提及狐族,我便记起你说狐族从前内斗争权,想到此行或许会与此事有关。”
“但你还是来了。”江易道语气平淡地陈述,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明知此行你会有危险,仍然不惜以性命为筹码,孤身入局?”
褚木琼被他问的语塞,眉眼垂了下去,手上依然牢牢攥着他的衣袖,“我只是想看看他们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那若是我不来呢?”
“我也有旁的办法。”
“你知不知道那墨狐的毒针有多阴毒,你离死只差分毫?”
“我发现了……不止我发现了,祺洛神君与须华应该也发现了。”
江易道闻言,猛地想起执律堂还有两外两位先他一步到来,原本还算平静的眼底瞬间充满了怨念。
“你信任两个外人,都不愿意信任我,信任你未来的夫君,你孩子的父亲?!”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没有准备就踏入险境,我知道你肯定给你留好了后路……但你为什么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你知道我在看到云怜山死讯的时候,想到你还在这里,我有多害怕吗?!”
强装出的从容镇定终于被撕裂,江易道抛出他最在意也是最无法释怀的问题,褚木琼不信任他。
她在见过敖胜之后便已经预见到了此局,甚至可能进行谋划了什么,但她对他只字未提,甚至在她动身前往云荒的前一晚,他们还在耳鬓厮磨,相拥而眠。
“我知道你不愿意同我成婚。”江易道的语气骤然平静下来,轻轻地圈住褚木琼手腕,“你怕我报复你,怕我伤害你在意的巫族百姓,因为畏惧我,你迫不得已答应了我……”
素来高高在上如云端月般的上神垂首,轻轻吻上褚木琼的手腕,他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是带着恳求,“我不求你能像从前那样深爱我,但求你对我能够多一点信任,不要将我当成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褚木琼见过江易道不同的样子,初见时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她爱上他追求他时他反应冷淡不屑一顾,后来两人相爱,他脸上流露出许多褚木琼没见过的神色,她见过他的笑容,见过他的固执,见过他的醋意,见过他的可爱,他在她的面前越来越鲜明活泼,但似乎因为褚木琼爱他更深,所以在这段感情中,江易道似乎一直占据高位——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卑微求爱的模样。
褚木琼内心涌起无限酸涩,她想要推开江易道,想要大声地质问他,你不该变成这个样子,你是万人敬仰的神君,就该永远如明月般高悬,而不是为她滋生心魔,为她变成这副模样。
向三山说得没错,她真的毁了江易道,她把江易道拉下神坛,她精心策划的假死把江易道变成了偏执的疯子。
这些年她一直在告诉自己,她和江易道都是因为情蛊才会爱上彼此,如今情蛊已解,清醒过来的江易道定会恨她怨她,她的死是恰当的,完美的,成功地抹去了他的人生污点。
从她知道江易道留下孩子的时候她就在动摇,发现江易道因她而生的心魔更是让她害怕不已,她以前从不敢想,万一江易道没有受到情核的影响,而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她该怎么办?
她要如何承受这滔天的愧疚,如何弥补对江易道的亏欠?
褚木琼张了张嘴,眼泪却先言语落下,砸在江易道手背,没入被海水洇湿的海岸。
江易道抬眸,眼底划过歉疚与心疼,轻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不是将你逼得太紧了?没关系,你现在不信任我没关系,信任是可以慢慢建立的。”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褚木琼颤声问道,“江易道,你不恨我吗?”
江易道的手微顿,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你在担心这个?”
“刚知道的时候,我心里确有几分恨意,因为你说是因为情蛊……”提到这两个字,江易道眉心微折,换了个说辞,“我以为你离开我之后,再嫁生子,完全将我和阿泽抛之脑后,但后来我知道知霖是我的孩子,我便不怨你了。”
“可我现在和从前大不相同,楚华的容貌是假的,性格也是假的……”
“当真?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便狂妄鲁莽,倒是和那小小花妖没什么区别。”
“江易道!”
“你瞧,现在还是这般,一说就急。”江易道唇角挂上一丝宠溺笑意,“至于长相,我爱上你的时候,甚至都记不清你的样子。”
“……什么时候?”
“你自己猜吧。不过仔细想想,我从前待你确实过于苛刻,你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也在情理之中……你将知霖教的很好,热情开朗,有勇有谋,阿泽在我身边……我枉为人父,我太担心他的身体,限制他的自由,逼着他做了许多他不爱做的事情……”
他突然开始检讨起来,褚木琼抬手覆上他的嘴唇,刚流过泪的眼眸闪着光,“江易道,这是我的错,不要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我也并非被逼无奈才同意成婚。”
“当然是你的错。”江易道轻哼一声,因为被堵住了嘴,他的声音有几分发闷,“你若能和我一起抚养孩子,阿泽会比现在更活泼,知霖也不会像这样无法无天。”
褚木琼心虚垂眸,“我忙于族中事务,知霖平日都是交由她师父和卓栎带大,的确是我疏于管教。”
“我们褚族长日理万机呢。”江易道握起她的手腕,又亲上她的手背,“褚族长这么忙,或许很需要一个贤内助来操持家务。”
褚木琼食指指尖点上他的上唇,“江道长堂堂崇安上神,屈尊来做我的贤内助,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呵,我要求的酬劳可是很高的。褚族长付得起吗?”
他眨眨眼睛,眸中灿若星辰,褚木琼不觉有些发愣,呆呆地点头,“可以一试。”
时过境迁,褚木琼对他这张脸的喜爱倒是没有消减,口口声声说着是因为情蛊爱上他,其实见他第一眼时就看呆了。
如果非要把一见钟情认为是情蛊作祟的话,那他乐得让她日日面对着这张脸。
他们日子还长,他可以慢慢等,等褚木琼亲口承认,即使没有情蛊,她也会爱他爱得无法自拔。
天际流云浸染霞光,落日将海面染成一片滚烫的橘红,湿咸海风缓缓漫过海滩,余晖落在二人肩头,晕开一层金边,江易道垂眸凝视着她的脸庞,缓缓地低下头。
虽然已经趁机亲过几口,但她欠他二十年一的光阴,便是怎么亲热都补不回来,此时氛围正好,江易道也贯彻他从前的作风,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气息渐渐靠近。
“且慢!”
这一吻又落在了褚木琼掌心,江易道蹙起眉,语中颇为不满,“不是说试试吗?亲都不让亲?”
“不是。”
褚木琼环顾四周,不见有人追上来,但她还是感到几分寒意,唯恐须华或者其他谁在暗处偷窥,在别人的地界做这种事难免有几分不合时宜。
“我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在江易道的凝视下,褚木琼轻拍他的手背安抚,“你随我来。”
“去哪儿?”
“去找岚翠。”
作者有话说:
你江道长铁了心要上位当族长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