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暮色垂落, 霞光拂过梧桐殿鸟翼般舒展的屋檐,晚风拂过镶嵌着细碎羽晶的廊柱,隐隐泛出莹润微光。
岚翠倚在古木栏边,指尖来回地摩挲着一枚流光莹亮的翠绿宝珠, 看上去似乎百无聊赖, 目光散漫地望向远方狐宫方向, 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林间飞鸟偶尔发出几声轻啼。
“岚翠!”
岚翠江珠子轻轻抛起, 落日余晖在珠体折射出点点碎光,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她指尖一松, 将宝珠堪堪握在掌心, 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笑意,迫不及待地直起身子循声望去。
“木琼!”
她心头欢喜,脱口而出, 可视线一转,便看到褚木琼身侧一道白衣挺拔的身影,笑意猛地僵在脸上。
“神、神君。”
原本放松的脊背绷得挺直,握着珠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岚翠下意识垂眸,脸上蒙着一层惧意。
空气仿佛也跟着凝滞几分, 褚木琼上前拉起她的手, 尴尬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岚翠,这位是江易道。”
“哦。见过神君。”
岚翠抬眸看了一眼,大名鼎鼎的易道神君,她当然认得, 上次见面对方冷脸含怒差点要把她和褚木琼一起劈死,这次反而是换了张笑脸,只是目光依然冰冷地扫过她和褚木琼相握的手。
江易道微微颔首,没有应答,岚翠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为何江易道会跟过来。
她也不敢冒然开口,怕扰乱褚木琼的计划。
“岚翠,人在哪里?”褚木琼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岚翠目光微动,带着警惕和忌惮瞥了一眼江易道,轻声道,“我父亲和兄长都已经前往狐宫吊唁,我怕人多眼杂,一直将他安置在梧桐殿的密室中,没有带出来。”
“他情况如何?”
“还活着,只是精神欠佳,早饭没吃,中午给他送饭的时候他也没说话。”
两人说着便往梧桐殿内走,江易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接跟在了褚木琼的身后,岚翠不时回过头,眼底满是不安。
直至来到密室入口,她才小声开口询问褚木琼,“江道长也要随我们一同入内吗?他都知道了?”
“……他是可以信任的人。”褚木琼说。
江易道本来还在皱着眉,思考为何褚木琼能将计划告诉岚翠却不肯告诉他,听到这句话后眉头便立即舒展开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面对岚翠怀疑的目光,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好吧。”岚翠动作轻缓,明显还是带着迟疑,但出于对褚木琼的信任,她打开了密室。
穿过一条狭窄但干净的甬/道,三人来到密室内部,密室点着一盏幽冷的长明灯,昏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
身形单薄的少年蜷缩在这片光亮之中,衣衫稍显凌乱,脊背紧绷,一点细微的动静便能令他猛然瑟缩,如惊弓之鸟般,往日的少年意气荡然无存。
“云熠?”看清那人的脸,江易道微讶。
“怎么就亮了一盏灯,这样的昏暗。”褚木琼说完,岚翠便挥手点燃了室内其他蜡烛和宫灯,室内骤然亮起,云熠的身形却剧烈颤抖起来,把脑袋埋进臂弯,浑身都透着惊恐。
褚木琼见他反应如此激烈,急忙灭了灯,岚翠朝她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你看,他这几日都是这样,一点动静都害怕不已,堂堂狐族少主,怎么就吓成这幅样子?”
褚木琼皱起眉,眼中没有嘲讽,只剩担心,她缓缓朝着云熠走去,轻声唤道,“云熠?”
听见她的声音,少年僵硬的身躯微微一震,慢慢抬起头来,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待看清褚木琼的脸庞,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惶恐尽数涌现,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张开双臂环住了褚木琼的肩膀。
“姐姐、姐姐!父王呢?他怎么还不来接我!”
温热的躯体贴近一瞬,一股力道骤然横亘在二人之间,江易道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抬手大力将云熠从褚木琼身上扯开,眸色阴沉,压抑着怒火。
“滚开。”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地命令意味,云熠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怯怯地望着褚木琼,眼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江易道,你别吓着他。”褚木琼按着江易道的手腕,柔声安抚,“他刚受过刺激,又被药物影响,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也不能随意触碰别人的妻子。”江易道冷哼一声,“他比你长了百岁,哪来的脸叫你姐姐?!”
岚翠看着形容亲密的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什么妻子什么姐姐,江易道何时这般体贴,还做起护花使者来了?
难道是她昨夜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两个人还在为云熠的事情争执,褚木琼说了半天江易道也没放开云熠,这小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褚木琼,连他的刻意施压都不怕了,他担心自己一放手他又会扑上去。
“你总是这样,现在是胡闹吃醋的时候吗?”
“正是因为他受了刺激我才只是拉开他,否则并不会这般轻易放过他。”
两个人车轱辘的话说了一堆,最终以褚木琼无奈摇头收场,她余光看到一旁近乎石化的岚翠,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和江易道的事情。
“岚翠,我……”
“你,你们,你和江道长,嗯,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岚翠虽然被震惊到语无伦次,但是脑子里也猜到了个大概,从褚木琼答应江易道去养伤开始,她就感觉这次可能要瞒不住了。
江易道何等人物,洞察力惊人,而曦灵谷还有褚知霖这个捣蛋鬼,两个人只要相遇,便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形,江易道似乎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生气发狂?
是好事啊。
岚翠很快调理好了自己,露出笑容,“你、你们能冰释前嫌,实在是,太好了。”
江易道声音冷硬,“我和她何时有过嫌隙?”
岚翠本就艰难扯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是我失言了,神君莫怪。”
“江易道,你不要为难我的朋友。”褚木琼轻轻甩开他的手腕,“你也放开云熠,先听我说。”
江易道嘴角微抿,听话地松开了手,但又立即用捆妖索束缚住了云熠,将他推到角落的软垫上,“你说吧。”
他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云怜山的死因,还有这家伙为何会在这里,以及你这样做的理由,统统都告诉我。”
这件事还得从褚木琼当时去探查云溪谷说起,她当时便要顺道来云荒归还聚灵盏——扶光被损毁的枝干已经复原,原先被侵蚀的根部也有了一定程度的好转,她借用聚灵盏已久,也该还给人家。
在去云溪谷前,褚木琼其实是路过了云荒的,她本想登门拜访云怜山,亲自道谢后归还,可是到了狐宫,却被告知云怜山病重,暂不见客,她连狐宫的门都没进去。
云怜山是谁?有着千年修为的狐族族长。
他当年的夺权之路何等艰难,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九尾灵狐,是什么样的病,能严重到闭门谢客的地步?
褚木琼当时心中便有了疑影,但她和云怜山毕竟没什么交情,不方便打听别人私事,她又不放心将聚灵盏这种神器交给他人转交,只得又将聚灵盏收回囊中带了回来。
离开之前,她还在狐宫外的巷口见到了云熠,他身后带着一众仆从,神色呆滞地穿过路口,褚木琼只在祭月大典上见过他,对他印象并不深刻,却也看出他走路时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唇色发紫,瞧着便不大康健。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为病重的父亲担心才会形容消瘦,并没往别的地方想,后来去了云溪谷,遇见苍樾,受了伤,又发生那一连串的事情……就把此事淡忘了。”
听到这里,岚翠惊讶地问,“你受伤了?严重吗?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和……”
她目光缓缓移向江易道,又迅速收回,江易道神色平静地垂眸饮茶,淡淡地说,“继续。”
褚木琼对着岚翠干笑一下,那一连串的事情自然是指她身份暴露后,她的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每天都有新的惊喜,她只顾着处理自己的私事,完全将云荒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
“再之后便是我去找到敖胜,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手里有聚灵盏,便让我在归还聚灵盏时帮他带一样东西给云怜山,便是那个装了凶器的木匣。”
“你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这样轻易答应了他?”江易道冷声问道。
褚木琼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要挟我,若是不帮他,便将知霖的身世告诉你。”
江易道眼底掠过一丝杀意,“他拿我要挟你?”
褚木琼笑道,“他并不知道我早已暴露,但我很好奇他一个蛟族怎么会和狐族扯上关系,又想起那日在云荒的异样,便答应了下来。我想过查看木匣里的东西,可是那外面设下封印,我若解开便会惊动施术之人。”
江易道没说话,只是低头斟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褚木琼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便继续往下说,“我跟敖胜约定了时间,但提前赶到了云荒,溜进狐宫,见到了已经缠绵病榻的云怜山,他身形单薄枯瘦,眼神浑浊,唇色浅淡发乌,脸颊透着菜青色,瞧着不像生病,倒像是中毒……他那时已经病入膏肓,精神时好时坏,见到我都没有认出来,我说明来意,他突然清醒过来,求我将他的儿子救出去。”
说到这里,褚木琼看向角落里蜷缩着的云熠,她们将他从密室带了出来,安置在梧桐殿偏殿,只是他依然精神萎靡,一路上连腿都站不直,还是江易道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拖了出来。
那日她受云怜山所托,在狐宫内找到云熠时,他便已经是这幅模样了,识人不清,惶恐不安,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浑身发抖,褚木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狐宫里带出来。
“你胆子倒大,竟然还敢溜进狐宫?”江易道按住她的手腕,这话听起来像责怪,但从他的神色中却看不出生气的意思,“你和云怜山既然没有交情,你为何要答应他的请求,引火烧身?”
褚木琼笑了下,“我毕竟借了人家的神器用了这么久,如今云家遭难,我不能见死不救。至于我是怎么溜进狐宫的……我记得你从前对我说过,狐族之前内乱,上一任族长在宫内凿了条保命的密道,出口虽已被海水淹没,但还是能找到遗迹。”
“你记性倒是挺好的。”江易道笑了下,手指在她腕上摩挲,“但那密道不易寻找,我也只是耳闻,并不知具体何处,又是在海底,你找了多久?”
“我找了一整晚呢。”褚木琼提起来,并不觉得劳累,甚至有几分邀功的骄傲,“幸好我带着避水珠,能在海底呼吸,不然上上下下的换气,累都要累死了。”
“避水珠?”
“……嗯,是知霖给我的。”
两人都没明说,却同时想到了向三山,江易道脸色僵硬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点头道,“那珠子也算是个宝物,有用即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岚翠半句也插不进去,不过她从二人的话中推断出江易道已经知道了褚木琼便是楚华,而且他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崩溃愤怒,反而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两人现在这你唱我和的模样,显然是已经和好如初了。
岚翠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帮褚木琼藏匿云熠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褚木琼把人绑架了,后来才从她口中得知了云怜山近况,没想到他竟然到了奄奄一息的底部。
她早听闻云怜山身受重伤状况不佳,现在狐族朝政都是有他夫人绾莳把持,但是狐宫密不透风,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昨日狐族鸣起丧钟,她转辗反侧担心许久,云怜山逝世,云熠这位继承人便成了狐族焦点,她们这样把人藏起来,怎么看都像是图谋不轨,褚木琼又迟迟不归,她生怕被家里人发现云熠踪迹。
不过出于对褚木琼的信任,她选择一言不发等到现在,好歹等来了褚木琼,还有她身旁的江易道——只要江易道站在她们这边,即使狐族追究起来,至少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岚翠心底这块大石头刚落地,又听见褚木琼说她被指认为杀害云怜山的犯人,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什么?!你真的对云怜山下手了?”
“当然没有,我去时他已经死了。”
褚木琼不由得回忆起云怜山的死状,他胸口的衣裳浸染血渍,看上去像是失血过多而亡,可他早就中毒至深,脸色也是铁青的,故而她也无法判断云怜山的死因。
“绾莳绝不会让别人查看云怜山的尸体的。”褚木琼对狐族不了解,岚翠这个邻居却知道,“绾莳是云怜山的第四任妻子,比他小九百多岁!她父亲是墨狐分支的长老,在狐族地位尊贵但没有实权……不过自从云怜山上位之后,一直将狐族的财政与兵权都握在自己手中,那些旁支的几乎都被架空了,扯远了,继续说回这个绾莳,听闻她从小娇生惯养,娇纵蛮横,云怜山也格外宠溺她……”
岚翠正说着,不知何时云熠走了过来,她一转身对上云熠苍白的脸,吓得惊跳起来,“啊呀!你怎么跟鬼一样!”
“绾莳……绾莳……”云熠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是因此才有的反应,但他的表情依然呆滞,说不上欢喜,反而隐约有几分惧色。
“那是你的继母,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岚翠眼珠一转,恍然大悟,“不会吧!绾莳比云熠大不了几岁,难道是父夺子妻的狗血戏码?!”
“是牵意咒。”
江易道一语道破,甩了张符咒贴到云熠额头,符咒迅速燃烧成灰烬,簌簌落下,而云熠惨叫一声,捂着额头在地上翻滚,滚了几圈后便面朝地面安静下来。
岚翠看他一动不动,大惊失色,“他怎么了,不会是死了吧?”
江易道:“死不了。“怪不得瞧着呆傻,原来是中了咒。”
牵意咒是种古老的禁咒,能够锁人识海,被下咒者会神志不清,阴晴不定,时好时坏,凡是都会依从施咒者心念,无从反抗。
江易道:“这咒术失传多年,崇安藏书阁中也只有寥寥几句记载,没有详细的咒语,不知那个墨狐是从何习得。”
“他这样趴着万一憋死了。”
褚木琼皱了下眉,站起身想把人翻过来,江易道看穿她的意图,按住她的手,轻轻挥袖,云熠便像乌龟一样翻了个面,四脚朝天。
江易道把她拽回来坐下,“我只是让他暂时冷静下来,牵意咒难解,我没学过,想彻底解除还得再想办法。”
他这样说,便是知道褚木琼既然管了这次闲事就一定会管到底,他虽然看云熠不顺眼,但毕竟有过一段渊源,狐族之事又牵扯到六界安宁,于情于理,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江易道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但现在多事之秋,肯定不能把人直接带回崇安,他与褚木琼对视一眼,对方眼神闪烁,显然已经有了主意。
“我带他回曦灵谷。”
“不许带他回去。”
两个人异口同声,惊呆了一旁的岚翠,她蹲在云熠身旁,没敢动作。
江易道声线冷硬,“不是说曦灵谷轻易不接待外客,怎么现在又可以了?你现在不怕引火烧身,不怕牵连巫族百姓了?”
“今时不同往日,刚刚有你在狐宫那么一遭,他们肯定不敢再为难我,岚翠家人都不知道内情,把云熠放在这里也不安全。”
“放在曦灵谷就安全了?你不怕他们找上门来?”
江易道态度坚决,他当时进曦灵谷又是易容又是约法三章,现在绝不会让褚木琼随便就把一个陌生男人带过去,更何况还是个一上来就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
“这不是有你吗?”褚木琼的语气软了下来,尾音上扬,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多信任你一点吗?我可以信任你吗?易道?”
“……”
岚翠的视线里,他们不可一世的易道神君瞬间红了耳尖,眼睫轻轻颤抖,即使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但眼神已经变得清澈起来,他愣了半晌,冷脸点头,“那好吧,但你要让他住的远远的。”
褚木琼笑着抱了下他,“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江易道脸上冷淡的面具彻底融化,变成了浅淡笑意,他低头看着褚木琼,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岚翠目瞪口呆,但也不敢表现出来,默默地移开脑袋望向门口,想等两个人腻歪完了再转头,却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鸟鸣声,起起伏伏,颇有规律。
“有人来了。”岚翠瞬间警觉起身,四下观望,将云熠搀扶起来,“木琼,快来帮我把他藏起来!”
江易道闻言起身,打开内室的橱柜,将他塞了进去,正在昏迷的人磕到柜门,轻哼一声,江易道抬手又给他下了道禁言咒。
三人刚在桌前坐稳,便有一身影自门口匆匆过来,朝着岚翠欠身行礼,“小姐,归一山的祺洛神君来了。”
话音未落,祺洛已经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眸光微沉,“你们果然在这里。”
江易道听到他这副仿佛很了解自己的语气便觉得来气,抬眸望去,正欲发作,却发现祺洛看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侧的褚木琼。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布豪,我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