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将云熠托付给莫嘉照料后, 褚木琼找了个时间去鹿族提审那名魔族少年。
几次狂躁后,他的神魂损耗过重,又囚禁在阴湿地牢中,身体每况愈下, 为保他性命, 鹿族将他从重狱迁出, 在山间后腰的别院为他设下了临时禁域,四周布下重重叠叠的结界禁锢, 将他暂时关押其中。
结界是褚木琼和江易道一同设下的, 无形无声,却密不透风, 牢牢封死了所有魔气泄出的通道, 也杜绝了他被魔族通报找到的可能。
院中只有寥寥石榻,阿烬安静卧于石上,黑衣单薄, 四肢都被铁链禁锢,他气息平稳微弱,再无先前的嗜血狂躁之态,眉眼间只剩困乏的倦意, 如同即将燃尽的灯火,脆弱不堪。
褚木琼从云荒回来后第一次见他, 这次关于云怜山的事情她越想越奇怪, 一直将重点放在狐族内乱上, 却忘了黑蛟在浊陆原降雨这一重要线索。
云望岳等人被流放的地方正是在浊陆原附近,他们若是想重回狐族,只需让内应毒杀云怜山,再想办法劝说狐族众长老将他们迎回去便是, 可他们对于现在的狐族来说是叛徒是罪人,又该以何种借口迎回呢?
晨光穿林落院,碎金满地。
褚木琼缓步走入结界之中,莹白灵纹如水波般漾开,满院清风寂寂,石榻上的魔族闻声微动,缓缓掀起沉重眼帘,瞳色褪去赤红,是浅淡的墨灰色。
他面上无悲无喜,没有反抗也没有戒备,全然一副力竭的模样。
“这里住的可还舒适?”褚木琼开口,像是随意拉家常般随意,“虽然简陋,但比地牢要舒服多了吧。”
阿烬没有理会她,静静地垂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腕上的铁链。
褚木琼见状并不恼火,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你不想理睬我,但我来也是想告知你,前几日浊陆原降下暴雨,导致结界松动,有部分魔族趁机出逃……”
少年的脊背顿时紧绷,脑袋微微抬起,脸上没有同族逃出牢狱的庆幸,反倒有几分恐慌。
“不过呢,你这里的结界是由上神亲手布下,密不透风,你不要妄想他们能够找到你。”
少年长舒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褚木琼忍不住扬了下唇角。
到底是年轻,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她已经确定阿烬是从魔界逃出来的,他在曦灵谷与鹿谷附近藏匿多日,一直小心地隐藏气息,若不是突然发狂,恐怕也不会被他们抓获。
确定了这一点,褚木琼便也不再迂回,开门见山地问他,“你为何要从魔界出逃?”
她的语气从平淡轻松骤然变得严肃,阿烬似是被她的转变震慑到,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地缩了一瞬。
“我能将你囚在此处,自然也能你送回魔族,恰好现在结界松动,你若一直不开口,我只好将你送回浊陆原去。”
褚木琼话音刚落,少年眼底便有了畏惧的神色,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飘忽,犹豫了半晌,才艰涩开口,“我原本是幽罗城城主的一个药使,专门为他试药。魔域等级森严,生下来便是身份最低微的奴隶,城主性情暴戾多疑,钟爱炼药,那些新制的毒药、烈药,无一例外都是由我先入口尝试……我不堪折磨,便趁着城主不在时逃出。”
他语中带着停顿,显然有所隐瞒,但他说起试药时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恐慌和痛苦。
褚木琼心中微动,但并没有全然信他的话语,“魔界能够通往这边的道路都布满结界,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阿烬眼神闪烁,“那日,城主接待了外客,他们穿着谈吐都不像是魔族人,我便悄悄跟着他们,发现了结界外有一道裂痕。”
他说到了重点,褚木琼警觉起来,“外客?你可有印象?”
阿烬摇摇头,“是我不认识的人,三个成年男人,衣着比之魔族鲜亮华贵……他们走后,殿内还留有一种特殊香气,像是花香……但是魔族少见花卉植株,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味。”
说完,他再度低头,整个人蔫蔫地倒在石榻上,“我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希望您是守信之人,不要将我送回去。”
“我可没对你许下任何承诺,刚才那只是威胁你的话语而已。”褚木琼上前半步,与他隔着两三米远,目光澄澈锐利,直抵他眼眸深处,“况且,你的话我也不会全信。”
“你!”阿烬眸光闪了闪,脸上闪过被戏弄后的恼怒,“你们名门正派也这样背信弃义吗?”
“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况且这里是鹿谷,我们都是群小妖,算不上什么名门正派。”
“……”
阿烬抿起嘴唇,眼底浮现几分幽怨,但也没有发作,直至褚木琼转身要走,他才轻声开口,“我逃出时被守卫发现,他们刺伤了我,我掉入湍急河水中,本以为就要这样死去……是你的孩子救了我,我虽是魔族,但也懂得知恩图报。”
褚木琼问道,“你为何确定是我的孩子?”
阿烬抬眸瞄了一眼她的脸,“她和你长得很像……也和那个男人很像,一看就知道是你们的孩子。”
褚木琼笑了下,这样的说法倒是不常听。
褚知霖降生时她听过最多的就是这孩子长得不像她,而事实也证明她长得和江易道越来越像,两个孩子跟江易道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仔细对比才能找到对方像自己的地方。
“你说好话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褚木琼笑道。
阿烬憋红了脸,拳头有气无力地握着,愣了好半晌,才道:“那三个男人似乎在和城主策划谋反什么的,要他们去集中去袭击某个地方。”
“云荒?”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吧……我一介药奴,哪能听到那么多机密。”
他这话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褚木琼也知道今日问不出更多,目前的信息也够用了,她便没再耽搁,拂袖离开。
临走时,少年问她,“你会将我交出去吗?我不想再回到那里……我也不想伤人的,可我吃了太多药,不知道哪一种就会让我丧失理智……”
“你现在这里老实待着吧,现在没空管你。”
送回去自然是暂时不会的,但褚木琼也没想好怎么处置他,比起处置他,目前狐族与魔族勾结一事更值得注意。
褚木琼转身快步离去,一路踏风而行,想尽快找到江易道,将这条关键线索同步给他,回到曦灵谷才得知他今日带着知霖出谷去人界采购了。
采购是假,玩乐才是真,褚知霖昨日便闹着要去人界,江易道本来想婚后带她们一起去,结果褚知霖说自己从没去过人界,想尝一尝人界的美食,眼泪一落,江易道便什么都顾不得了,父女俩早晨鬼鬼祟祟地商量,果不其然趁着她出门跑了。
江易道留了信说天黑前一定回来,褚木琼有几分无奈,有江易道还说自己会管教褚知霖,事实上有他纵着,褚知霖只会更加无法无天。
褚木琼在他们的院落没找到江沐泽,以为他去了莫嘉那里,便寻了过去,但一推开门她便顿住了脚步。
院中风息凝滞,花木垂敛无声,整座院落静得诡异,褪去了往日的暖意祥和,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沉肃威压。
这气息太过熟悉,冷冽肃穆,褚木琼心口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面对这强大的压迫感,她指尖瞬间泛凉。
是向三山。
他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曦灵谷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份了吗?
他出现在这里,是想带走江易道和阿泽,还是想彻底杀了她这个祸害?
或者说,他也是为了云熠而来?
不安萦绕在心头,褚木琼再无半分迟疑,快步冲入内院,素来从容的脸上难掩慌张之色。
穿过回廊□□,入目一幕让她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庭院正中,向三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周身却萦绕寒气,他单手抱着阿泽,身前跪着莫嘉,脚边的九尾狐四脚朝天,雪白的皮毛上似乎染上了血迹。
莫嘉直挺挺跪着,低眉垂首,阿泽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看着眼前严肃凶狠到陌生的师祖,眸中写满了害怕,小声为莫嘉求情,“师祖,不是姑姑的错。”
“知情不报,自然是你的错。”向三山居高临下地望着莫嘉,声线冷硬,“狐族乱作一团,你居然敢谢助巫族藏匿狐族少主,你这是包庇!”
“我只是在尽我医者的本职。”
“你还在狡辩!”向三山面色狰狞,“你和江易道一样,都被妖孽蒙蔽!”
“师父……”莫嘉缓缓抬头,眸光却骤然一沉,落在了不远处的褚木琼身上,她轻轻摇头,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中带上几分恐慌。
向三山注意到她的变化,猛然转身,迎上一柄利剑,他瞳孔微震,侧身躲过,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却又强压回去,就在这一瞬的失神间,褚木琼夺走了他怀里的江沐泽。
“你是何人!”向三山打量着她,眼神中满是探究,见她死死将阿泽护在身侧,更是眉头紧蹙,“你就是江易道给阿泽找的后娘?”
褚木琼上前半步,将江沐泽护在身后,她脊背挺得笔直,纵然内心深处还对向三山留有畏惧,但她抬眸直视对方,眼底满是警惕与坚决,“师尊这么快就将我忘了吗?”
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眸与记忆中重叠。
向三山一顿,眸底掠过一丝不可置信,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是你!楚华……你、你居然没死!!”
作者有话说:
准备还债吧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