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37 耳边是辜云
谪妄君听见了法师的问话, 也能从对方看似温和的声线里听出几分危险来。
他没有任何被诘问或被点出什么的慌乱,甚至根本没想过回答他。
辜云翊只看了一叶一眼,就完全丢下这个人消失在幻境里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什么话都得等失踪的人安全之后再谈。
旁人有时间有心情想别的,辜云翊没有。
他飞快地穿梭在迷瘴之林里, 这里极大, 哪怕以他的速度也要很久才能完全绕一圈。更不要说, 此地有多处机关和阵法, 穿行中难度很大,时常会出现“鬼打墙”的情况。
辜云翊心底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自与魔君一战之后,他时常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是一片荒原,天是红的,地上长满了他不认识的植物, 那些植物的藤蔓会动,会缠人, 会发出很低很低的呜咽声, 像婴儿在哭。他站在荒原中间,手里没有剑,他叫缚丝, 缚丝不应。
每一次他都是被胸口那股越来越强烈的胀痛逼醒的。
他很清楚这些梦境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但他对世事的求知欲一向淡薄,哪怕事情关乎到他自己,他也没有什么追根究底的欲望。
可他现在不得重视这个问题。
他在归墟之内感觉到了与梦境同源的东西。
他感觉到这秘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他,甚至是在渴望着他。
这很危险。
他本能地想要远离,不想接近任何能影响到他判断和平稳的东西。
可他还没找到新芽。
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走进去,走进去你就能找到你想要找的人。
尽管这可能对他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为了找到她, 辜云翊还是不曾迟疑地朝那股力量靠近。
拨开云雾,迷瘴之林似乎到了夜间。
光线昏暗下来,一袭玄青色道袍的剑君穿行密林,几乎与密林融为一体。
他苍白的皮肤在夜色里更显鬼意,有一股无处不在的视线在暗处注视着他,但并未放在眼里。
他侧耳聆听属于新芽的声音,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能再等了。
再等就要出事了。
辜云翊再不迟疑,他收剑回鞘,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不可以。
被收起的本命剑在警告他不能这么做。
秘境内诸多限制,若他强行起阵寻人,必会受到极强的反噬。
辜云翊好像完全没听见它的警告。
他一意孤行地结起剑阵,罡风在他周围环绕,剑气倾泻而出,所到之处一切无所遁形。
别说是新芽,即便是隐世大能藏在这里,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入骨的疼痛随着剑气倾泻蔓延到他四肢百骸,一股炙热的气聚集在他心口,那感觉很陌生,像是什么东西突然钻进了他的胸腔,试图抢夺他的身体控制权。
辜云翊并未理会。
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管这些。
得快点找到新芽才行。
可尽管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依然寻不到她的任何蛛丝马迹。
这很古怪。
辜云翊心底第一次产生了不安。
他很少会感觉到不安,那种情绪离他太远了。
自身足够强大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事情可以让他产生不安,他最多的情绪就是漠然。
看什么都很漠然,勾不起任何心绪波澜,有时他甚至体会不到任何活着的乐趣。
辜云翊缓缓睁开眼睛。
既然找不到新芽那就换一个人。
一同失散的还有温若笙,她身上有天衡剑宗的信物,那枚温长老留下的身份玉牌。只要搜寻到它就能找到温若笙。找到温若笙,应该会有新芽的消息。
他们被分开后辜云翊和一叶困在一处,那么反推过来,新芽或许正和温若笙在一起。
辜云翊马上转换目标,开始寻找带着温长老玉佩的温若笙。
果然,这次他很快得到了反馈,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对方的位置。
彼时正值暗夜,迷瘴之林里万籁俱寂,他独自赶到孤立无援的温若笙身边,周身无剑,却似有万剑低鸣。
妖风猎猎,吹得他玄青衣袍翻卷如墨云,那腰间束着极窄的银白腰带,衬得他腰身劲瘦挺拔,仿佛一柄入了鞘的长剑。
他微微侧过脸来,看见温若笙怔怔地望着他。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新芽不在这里。
“师兄。”
温若笙唤了他一声,眼底有惊喜又有什么别的情绪,复杂得难以探明。
辜云翊根本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视线在周围搜寻,温若笙看在眼里,很清楚他在找什么。
“那位姑娘不在这里,我们找到了疑似出口的地方,我来探查出口,那位姑娘负责拖延时间。”她马上前去带路,一边走一边解释,“我们说好找到出口就联络师兄,师兄寻来自然可以救了我们所有人。只是我发出的传音符师兄一张都没回应,想来即便我们在妖兽群中直接联络师兄,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师兄是没收到传音吧?”温若笙断定说道。
辜云翊没有回复。
他对她所有的话都没有一个字的回应,但他确实在听。
当他听见她说新芽负责拖延时间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漆黑的双瞳在夜色里定定转向她,温若笙撞上这个眼神,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我本想自己来拖延时间。”她迟疑道,“可那位姑娘坚持要她来,还把我推开了,我不敢磨蹭,便直接过来了。”
她看看天色:“如今快一个时辰过去了。”
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辜云翊紧跟着温若笙,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赶,有了带路的人,他很快就找到了新芽的位置。
确切地说是残留着她气息的位置。
满地的鲜血和皮毛,一步入这里就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妖兽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温若笙错愕地望着这一幕,不可思议道:“这是——”
辜云翊毫不在意那些血污,直接迈入此地,仔细地寻找新芽的踪迹。
找不到。
找不到任何踪迹。
如果她逃走了,那这里肯定会留下痕迹,但是没有。
没有任何向外延展的踪迹,全都死在了这里。
追踪她的妖兽都死在这里了,那她呢?
她去了哪里?
明眼人看见现场这样的画面,都会做出一个最有可能的怀疑:他们同归于尽了。
是了,新芽修为不够高,一个人面对那么多能吞噬人心的妖兽,怎么可能扛得住?
她唯一脱困的办法就是尝试与这些妖兽同归于尽,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妖兽全死了,她找到那条生路了吗?
“师兄……”
温若笙肯定也想到了这些,她抿唇想要说什么,又觉得言语太单薄了。
“对不起。”
她开口道歉。
辜云翊这次终于回应她了:“为何道歉?”
温若笙艰难道:“我不该走这么久,我该先回来看一眼,这样她也不会——”
“她不会什么?”
辜云翊倏地回过头来,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
温若笙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不愿意承认那位姑娘可能已经不在的结局。
她哑口无言,张着嘴无法发出声音。
辜云翊对着她一字一顿道:“你不用道歉。”
“我会找到她。”
“她不会有事。”
温若笙:“……”
她想到一些在外听见的传闻。
传闻谪妄君被假的小师妹欺骗,与对方成亲,最后又和离了。
那位假冒她的女子似乎是妖身被发现,才导致最终和离。
一个冒认了她身份,导致她一直未曾回到亲友身边的妖——
“是她?”温若笙低声说了句,“师兄,传闻里说的那只妖是她吧?”
这问题来的没头没尾,但知道来龙去脉的人都能听出来她在问什么。
辜云翊没作答。
他很厌恶现在的一切。
如此紧要的关头,到底都是用什么心态来和他“闲聊”的?
一叶是如此,温若笙也是如此,他们难道不明白,现在最要紧的人是找到失踪的人吗?
辜云翊头也不回地唤出本命剑,温若笙看出他要做什么,上前打算帮忙。
“师兄,我是御妖师,知道一些寻找妖族的法子,我来帮你。”
若新芽还活着,御妖师的法子或许确实比他的更有效。
辜云翊侧头看了她一眼,这可能是他找到她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她。
温若笙愣了一下,很快找回状态,取出了袖中的法器。
啪嗒。
有血滴在辜云翊脸上。
辜云翊一顿,抬手抹去脸颊上的血滴,倏地抬头往上看。
不看还好,这一看,便发觉了方才情急之下忽略的一切。
来到此地之后他们四处寻找,唯独没找过上面。
远远走来时已经看过空中,只是漆黑夜空,没瞧出什么不对来,也就不必再看了——这是大众常识。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之前还一望无际看不出什么问题的漆黑夜空,忽然现出发着红光、细密交织的网来。
那网由藤蔓编织而成,铺天盖地下来,几乎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血便是从这面闪着红光的藤网上落下的,那血的味道与此地的雾魇兽气息一致,那这藤蔓网的主人——
妖的嘶吼声突然响起,所有藤蔓网都朝着辜云翊捆缚而来。辜云翊瞳孔收缩,看见了编织这网的人在网的中央现身,她的眼睛变成雾一样的浑浊,身上皮肤越发苍白如纸,乌黑的头发变成了浅灰,在夜色与红光里极为刺目。
是新芽。
是她编了这些藤网。
她杀了这里全部的雾魇兽。
她还活着,但状态不是很好,明显被感染或是同化了。
她将辜云翊看做要吞噬的猎物,蛰伏此地寻找合适的时机,打算将他吃下去。
她好像不记得他是谁了,也没有太多理智,只能感受到他很强,所以一直都很耐心在等,等他露出破绽。
终于可以出手的时候,她显出一些急迫来,对他的血肉和浑身高修的香气简直是垂涎欲滴。
温若笙远远瞧见这变故,当即想来帮忙,却直接被一道剑气推开老远。
霎那间那藤网的范围便与她拉开了距离,这下只剩辜云翊一个人被捕猎。
温若笙还想去帮忙,但剑意在四周落下屏障,无人可以穿过其中去救他。
又或者说……是打扰他。
辜云翊站在新芽的“天罗地网”之中。
他没有任何的反抗,也没有任何的慌乱,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随便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若说一开始他没有任何的破绽,只是在被血滴到的时候稍微给了可乘之机,那么现在他就是浑身全是破绽。
他好像世间最柔弱可怜的猎物,任由捕猎者将他捆绑缠绕,重重地压在地面上。
迷瘴之林的大部分雾魇兽都被新芽寄生之后吞噬掉了。
她等了很久很久,没等到人来帮她。
女主没来,阿叶也没来,所以她知道自己只能自救。
寄生了雾魇兽的首领之后,她也受到了兽体的影响。在完全与对方合二为一后,神智和外貌都发生了一些改变。倒不是真的中毒,这是一种同化的过程,只看最终是她还是它被彻底炼化。新芽自信肯定是对方,她会将它吸收,成为自己的养分。
这也是一种变强的方法,是菟丝妖修炼的方式。
只是这方法实在太累也太辛苦了,她努力对抗神识里的那股力量,精疲力尽,满身疲惫。
果然她还是喜欢双修,躺平得来的修为可比玩命来得省事快活多了。
太难受了,她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在完全吸纳这些力量之前,身体在本能地像中毒者一样延续雾魇兽的习性。
她意识到自己在捕猎。
意识到自己盯上了猎物。
然后她发现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的眼光还真是非常固定。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被捆紧了压在身下的男人,他衣衫破碎,凌乱不堪,大片大片锁骨和胸膛都露在外面。
她看见他锁骨附近有什么痕迹,血淋淋的,像是刻上去没多久一样。
那是什么?
像是字。
字?她认识字吗?这写的是什么?
混乱的身体状态让她不太能判断出男人锁骨上的三个字是什么。
她仔细地抚摸、查看,这样的举动让被严丝合缝捆起来的男人有些承受不住。
“你看见了。”
他盯着她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
是的,看见了,那又怎么样?
这是什么她不能看见的字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字?
她又不是文盲,怎么这会儿突然看不懂了?
不对,文盲又是什么意思?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视线飞快地飘乱,再定格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那看似牢不可破的藤网,已经全都无力地脱落下来。
仿佛被捆缚得无法逃脱的男人突然就自由了。
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按住后颈,重重地拉到了锁骨处。
她的脸被他按在颈窝,唇齿紧贴着他的锁骨,耳边是他沙哑低沉的声音:“咬我。”
“吃下我的肉,喝下我的血。”他带着微微的颤栗说道,“这样你就能清醒过来。”
……哦。
对。
妖毒。
但也不是纯粹的妖毒。
她在和雾魇兽首领抢夺意识的控制权。
刚才她差点让对方占了上风。
而现在——
太近了,近到只能看见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有些红色的血痕,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字了。
他让她咬他。
让她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那是多少妖族梦寐以求的事情啊,现在被送到她嘴边,好像还生怕她不要。
他自己动手,一道剑气划破他的锁骨,鲜血流出来,新芽的头和后颈被他粗暴地按着,他的声音暗哑到了极点,如梦魇般困扰蛊惑着她。
“喝下去。喝多少都可以。”
太诱人了。
忍不住了。
你要拿这个考验干部,那干部可就不管不顾了!
新芽不受控制地咬住他的锁骨,吮吸起他的鲜血来。
耳边瞬间响起他歇斯底里的大笑。
……到底是她寄生了雾魇兽还是他寄生的?
他俩现在究竟谁是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