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祁卉正蹲在灶房门口, 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愁眉苦脸地往灶膛里捅。
他对着火嘟囔了一句:“怎么他们还不回来啊!”
祁卉叹了口气,又捅了一把柴, 火星子噼啪乱溅,他拿袖子扇了扇, 越扇越气闷。
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准备罢工冲出去找人的时候,“吱呀”一声, 小院的木门终于被推开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
祁卉扔下烧火棍, “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顶着半脸的烟灰跑出去。
刚跨出门槛,看到岑渺身旁的沈无聿时, 他猛地转向许叙,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许叙回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祁卉立刻收回表情, 规规矩矩地从走出来,双手老实地垂在身侧,挺直了腰板,仿佛刚才那个对着火诉苦的人从未存在过。
岑渺注意到这个陌生的面孔, 转头看向许叙。
“爹,这位是......”
还没等许叙开口, 祁卉已经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襟, 朝岑渺郑重地拱手一礼。
“在下祁卉,你爹的故交。”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好的那种。”
岑渺眨了眨眼,面露疑惑。
“爹, 你还有故交?”
“就是他。”许叙淡淡道。
岑渺一怔,目光重新落回祁卉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祁卉敏锐地捕捉到她表情里一闪而过的东西,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讪讪地背到身后,下意识往许叙身边靠。
许叙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他晾在原地。
还没等祁卉开口解释,沈无聿已经上前一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当日之事,是晚辈冲动冒犯,出手过重,在此向前辈赔罪。”
祁卉愣住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肋骨的位置,那里早就好了,但被这一礼勾起来的记忆还是让他抽了一下嘴角。
断了两根,躺了半个月,吃了三个月的灵果才把妖力补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他确实是拦着人家不让走,人家急着去救岑渺,换了他自己,恐怕打得更狠。
“欸,起来起来,那次是我拦着你,本就是我理亏在先。何况你那一剑,确实漂亮!”祁卉竖起一根大拇指,由衷地夸道。
岑渺在旁边看着这两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声问沈无聿:“你把他打得很惨?”
祁卉替他答了,语气复杂:“何止很惨,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咱也不提了,到时候可以再一起切磋切磋。”
沈无聿看着他,祁卉赶紧补了一句:“友好的那种。”
“好。”沈无聿回道。
就在院子里的气氛稍稍缓和,岑渺刚想拉着沈无聿在石桌旁坐下时,一道凉飕飕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既然人齐了,我再去添道红烧肉,准备开饭。”
许叙说着已经转身往灶房走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
“沈无聿,进来搭把手。”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几个人神色各异。
岑若舒掩唇轻笑,显然是看破了自家夫君要单独敲打未来女婿的小心思,并不打算阻拦。
岑渺刚想开口说什么,被岑若舒拉住,摇了摇头,只好冲他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去吧”。
沈无聿读懂了她眼底的担忧与安抚,朝岑渺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大步迈进灶房。
灶房门合上的一瞬,祁卉压低声音,幸灾乐祸道:“完了,你家那位要遭殃了。”
岑渺瞪了他一眼。
“我是替他紧张!”祁卉立刻改口,顿了顿,回忆般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不过比起被你家那位在竹林里砍,在灶房里切肉应该......还好?”
灶房里,许叙将一块五花肉拍在砧板上,把刀递过去。
“切。”
沈无聿接过刀,挽起袖子,上前净了手后,直接开始切肉。
许叙靠在灶台边,双臂抱胸,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沈无聿垂眸,运刀利落,每一块大小均匀,间距分毫不差。
许叙扫了一眼砧板,挑不出毛病,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锅热了,下锅。”
沈无聿将肉块逐一摆入锅中,油脂遇热滋滋作响,溅起的油星子弹到他手背上,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叙看在眼里,心想,耐疼倒是耐疼。
“煎到两面金黄再翻面。”
沈无聿依言放慢了节奏,锅铲压住肉块,听着油脂慢慢收紧的声音,然后翻面。
许叙歪头:“左边那几块颜色浅了,单独再煎一会儿。”
沈无聿把颜色浅的拨到锅底火力最旺的位置,其余的推到一侧。
许叙本想再挑一挑问题,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可挑的,暗自有些不悦。
“下葱姜。”
沈无聿将碟中的葱姜拨入锅中,锅铲一推一压,煸出香气。
“放糖,炒糖色。”
沈无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糖罐,舀了一勺准备下锅。
“多了。”许叙伸手按住他的勺,拨掉小半,“炒糖色要小火慢熬,放多了会发苦。”
沈无聿将糖撒入锅中,糖粒遇热慢慢融化,从白转黄,再从黄转成琥珀色,翻起细密的小泡。
许叙盯着锅里糖色的变化,在心里默数了几息。
“行了,翻肉,裹匀。”
沈无聿将肉块逐一翻过,每一块均匀裹上一层油亮的糖色。
许叙扫了一眼,色泽均匀,火候没过,又没办法挑出毛病。
他开始觉得这个女婿有点难找茬了。
“酱油,沿锅边淋,别直接浇肉上,颜色会花。”
沈无聿手腕一转,酱油顺着锅壁缓缓滑下去,嗞的一声,焦香混着酱香翻上来。
许叙忽然觉出不对,这手法不像是头一回下厨的生疏,倒像是练过。
“挺熟练的啊,之前做过饭?”
沈无聿把酱油瓶放回灶台,如实道:“我偶尔会去云阁楼,向那里的师傅请教。”
“云阁楼?”许叙挑眉。
这个名字有些久远了,当年他以渊夜的身份与天衡宗打过几次交道,听人提起过,云阁楼的饭菜是全天下第一。
许叙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沈修谨的儿子,忽然说:“仇山还在?”
“在。”沈无聿点头,“仇师傅收了两个徒弟,但红烧肉还是他自己亲手做。”
“他的红烧肉和桂花糕确实不错。”
许叙随口说了一句,又觉得自己夸得太顺嘴了,补了一句,“不过比我的还差点。”
沈无聿把锅铲放下,等着下一步指令。
许叙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的性子,倒是不像连筝,更像沈修谨。
嘴上不说好听的话,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加水,没过肉就行。”
沈无聿舀了一瓢水,沿锅边匀匀倒进去,水面刚好没过肉块。
许叙拿过锅盖盖上,靠回灶台边,忽然问:“你和渺渺,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入天衡宗那年。”
“那一年她多大?”
“十四岁。”
许叙低声重复道:“十四岁......”
眼前这个年轻人,十四岁那年就认识自己的女儿了。
见过她初入宗门时的拘谨,见过她咬着牙一个人练功的倔强,见过她跌倒了不吭声、爬起来继续走的样子。
而他还被封印在深渊里,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女儿。
一个在他缺席的那些年里,独自长大了的女儿。
许叙伸手去掀锅盖,掀了一半,又想起自己刚说过别掀盖,默默放了回去。
“方才在院子里,我留意到了渺渺手腕上的那条手链,绳是你的心头血?”
沈无聿一怔,随即点头:“是。”
心头血炼物,修士之间并不罕见,但代价极重,等同于折损自身根基。
“不过,”许叙话锋一转,“上面那颗珠子,我倒是挺好奇的。”
“镇魔古法,贴着经脉戴,压的是魔气外溢。”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锅里汤汁咕嘟冒泡的声音。
他是魔尊渊夜,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和魔气有关的东西。
珠子嵌在红绳上,旁人看来不过是一颗温润的玉珠,可在他眼里,那点伪装和没有一样。
“你很早就知道渺渺体内有魔气了?”
沈无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测灵根的时候,我捡到了一枚黑色的花瓣。”
许叙问:“所以你炼了那颗珠子。”
“我不敢贸然探查她的经脉,怕惊动魔气反噬伤了她。”沈无聿说,“只能用这个法子,贴身压住,不让魔气外溢。”
“渺渺知道吗?”
沈无聿摇头:“不知道,我只告诉她,珠子里有我的一缕神识,能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珠子里的镇魔古法也跟着失了效,现在就只剩下我的神识。”
许叙说:“半仙半魔之体,灵根显化时,会有极细微的魔气伴生。寻常手段测不出来,只有在灵力波动最剧烈的那一瞬,才会泄露一丝痕迹。”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了,转身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汤汁收得差不多了,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许叙背对着沈无聿,拿筷子把肉块一块一块翻了个面。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
“从今往后,对渺渺,必须好。”
沈无聿看着他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记下了。”
话音落下,沈无聿右手二指并拢,抵在眉心,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
修士之间最重的承诺,以自身修为为引,灵力刻入神魂,一旦立下,终生不可违背。违者,道心崩碎,修为尽废。
“此生,岑渺所愿,我必成全。岑渺所忧,我必为解。岑渺所往,我必相随。”
灵光从他眉心没入神魂,归于无形。
许叙看着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懊恼。
他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这招?
许叙盯着沈无聿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肉盛进盘子里,递给他。
“端出去吧。”
沈无聿接过红烧肉和另外几道早已炒好的菜,跟在许叙身后走出灶房。
院子里三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岑渺第一眼看向沈无聿,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四肢完好、衣衫整齐、没有新添的伤,这才松了口气。
许叙把最后一盘青菜放在石桌上,在岑若舒身旁坐下。
岑渺往旁边挪了挪,给沈无聿让出位置,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坐下来。
祁卉扫了一眼这个座次,许叙和岑若舒坐一边,岑渺和沈无聿坐一边,他自己在对面,活像个来陪衬的。
“我坐哪?”他问。
“你不是已经坐了吗?”许叙头也没抬地说。
祁卉低头一看,自己确实已经坐下了,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客气一下。
“吃吧。”岑若舒拿起筷子,先给岑渺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许叙碗里添了一筷子青菜。
岑渺咬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一亮:“好吃!爹,你今天的红烧肉比上次的还好。”
许叙嘴角一抽,想说这肉是沈无聿炒的,但转念一想,觉得这说出来像是在替沈无聿邀功。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默默接受不属于他的赞美。
岑渺转头对沈无聿说:“你尝尝,我爹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沈无聿夹了一块,放入口中,认真咀嚼了两下,点头:“确实很好,刚刚跟着岳父学了很多,我回去做给你吃。”
祁卉在对面看看许叙,又看看沈无聿,一块红烧肉含在嘴里忘了嚼。
刚刚还是许前辈,现在改口叫岳父了?渊夜居然没骂?
这红烧肉到底放了些什么?
岑若舒转头看了一眼自家夫君,然后低下头,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了,拿起碗喝了一口汤,掩住嘴角。
巷子深处,炊烟已经散尽了,只剩下桂花酿的甜香和温馨的说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