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回到天衡宗已是翌日清晨。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掠过云海, 在凌霄殿前的广场上落定。
岑渺收了剑,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殿门,忽然止步不前。
沈无聿落地的一瞬便察觉到身侧的停顿, 收剑的动作顿了一拍,转头看她。
岑渺低头盯着石缝里钻出的一株狗尾巴草看了好一会儿, 慢吞吞地说:“阿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无聿微微偏头, 等她往下讲。
“我刚来天衡宗的时候, 师父找过我, 和我做了个交易。”
岑渺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小孩。
“他说......你一直想修无情道,连宗主就是因为对无情道的执念才走的, 他不想你重蹈覆辙。”
她深吸一口气,把积压了太久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要我留在你身边,做一个能让你真正在意的人。作为交换,他会替我寻回娘亲的下落。”
最后一字落下, 她竟觉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凌霄殿前安静了很久,久到连云海深处的鹤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岑渺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准备迎接一张冷下来的脸。
“我知道。”沈无聿道。
岑渺愣住,“......你知道?”
沈无聿说:“师父从很早以前就在替我安排很多事, 具体是什么,我不确定, 但猜得到大概。”
“你不生气?”岑渺忍不住问。
沈无聿不解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当初答应留在你身边,有一部分原因是和师父做了交易,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什么?”
岑渺卡住了。
说没有好感, 那是假话。当初清衡真君找她谈那笔交易的时候,她对沈无聿已经是有好感了。
可要说完全是因为喜欢,她又确实答应了交易。
沈无聿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她没料到的问题。
“渺渺,师父拿你最在意的东西,换你留在我身边。”
岑渺一愣,老实答道:“帮我找回我娘亲的下落。”
沈无聿点头道:“他拿你最在意的东西,才换得动你的行动。”
岑渺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看着她这副不开窍的模样,沈无聿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重复道:“他拿你最在意的东西,才换得动你的举动。”
“但他从来没有拿任何东西,来要求我留在你身边。”
岑渺呆立在原地,微张着嘴,好半天都没能将这句话在脑海里完全消化。
晨风拂过凌霄殿前的广场,从石缝里倔强钻出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
“你......你的意思是....”
“是。”
沈无聿没有等她把那句结结巴巴的话说完,便给了极其笃定的答复。
“渺渺,师父的交易也好,你为了寻回娘亲的妥协也罢,在我这里,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
沈无聿向前迈出半步,拉近了两人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
“是我自己,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岑渺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低下头,拼命忍着,睫毛抖了好几下,没让眼泪掉出来。
可就在鼻子最酸的那一瞬,脑子里有个念头忽然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等等。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清衡真君和她做交易,说要帮她找回娘亲的下落。
然后呢?
她娘亲岑若舒最后是怎么找到的?
是祁卉的手下稀里糊涂把她“请”去了魔界,阴差阳错地与娘亲相认,然后娘亲自己回来的。
和清衡真君,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岑渺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抬头问:“等一下,你之前不是还想修无情道吗?师父说他拦了你好多年。”
沈无聿沉默了一瞬。
“我去无情秘境,不是为了修无情道。”
岑渺一时反应不过来:“那是为什么?”
“我想知道,母亲为什么走到最后那一步。”他说,“她那么聪明,修了两百多年,不可能看不见自己的执念,我想去秘境里找一个答案。”
岑渺一怔,握住他的手,将手指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牢牢地十指紧扣。
沈无聿低头看了眼交握的手,收紧了手。
两人静静地相视片刻,最后是岑渺先回过神来,想起今日来凌霄殿的正事,拉着他往殿内走去。
“走吧,正事要紧,别让师父等急了。”
两人牵着手跨入门槛时,清衡真君正盘腿坐在大殿上首的蒲团上,悠哉游哉地烹着一壶灵茶。
水沸的咕噜声伴着袅袅茶香,衬得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闲适。
见他们并肩走来,清衡真君眼皮一掀,明知故问地打趣道:“哟,在外面吹了半天风,终于舍得进来了?”
沈无聿没有像往常那般随性落座,他牵着岑渺走到大殿中央,忽地松开手,撩起雪白的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岑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弄得一愣,也赶紧跟着跪在了他身侧。
清衡真君放下手中的紫砂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有些纳闷:“大清早的,行这么大的礼作甚?”
沈无聿道:“师尊,徒儿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听到这声久违的“师尊”,清衡真君心想,平日里只叫师父,今日忽叫师尊,绝对有大事发生。
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何事啊?”
沈无聿沉声道:“弟子心悦岑渺,欲结道侣之契,恳请师尊允准。”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知趣地响。
清衡真君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茶案,目光在沈无聿脸上停了几息,又慢慢挪到岑渺身上。
岑渺跪得端正,紧张得像只强撑着不动的小兔子。
清衡真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往后一仰,拖着长腔说:“结——道——侣——啊......”
岑渺的心猛地一沉,准备说些什么说服清衡真君同意时,忽然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
“哎哟,瞧瞧你们俩这如临大敌的架势!怎么,以为为师要棒打鸳鸯,还是要把无聿抓去后山关禁闭啊?”
清衡真君笑得连手里的茶盏都端不稳,水花四溅。
沈无聿倒是神色如常,仿佛眼前这位笑得前仰后合的宗主,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清衡真君好不容易止住笑,“行了行了,起来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岑渺还愣着,被沈无聿伸手一扶才回过神,她踉跄着站起来,小声问:“师父这是同意了?”
清衡真君脸上的笑意一收,正色道:“无聿,你已经知道渺渺的父亲是谁了?”
“知道。”沈无聿回道。
清衡真君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提亲去了?”
沈无聿微微颔首。
“他没和你比试一番?”
“......比试了。”
清衡真君嗤地一声笑出来,拿茶盏盖拨了拨浮叶,悠悠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渺渺的身世,那为师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门亲事,为师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沈无聿垂首道:“徒儿双亲早逝,早已不在人世。是以,徒儿恳请师尊能出面,替徒儿作男方长辈。”
他抬头看向清衡真君,认真道:“师尊既是徒儿的恩师,亦是渺渺的师父。徒儿斗胆,想请师尊亲自主持这桩婚事。”
岑渺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刚刚好像看到清衡真君听到“双亲早逝”这四个字的时候,拿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但还没等她看清,清衡真君已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你倒是把为师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放下茶盏,语气懒洋洋的,像在抱怨多了一桩差事。
“行,为师应了。”清衡真君说,“既然为师来主持,那就得有个章程。无聿,你想订在什么时候?”
沈无聿回得极快:“由师尊定夺。”
清衡真君眉头一挑,又转头去寻岑渺的意见:“渺渺,你呢?”
岑渺正走着神,冷不丁被点到名,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脱口道:“啊?我、我都行......”
清衡真君看了看沈无聿,又看了看岑渺,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合着你们俩就是来当甩手掌柜的,我定就我定。”
他重新盘坐在蒲团上,手指在膝头飞快地掐算起来。
“下月十九,灵脉交汇,是个难得一见的黄道吉日。就定在这天了。”
岑渺默默在心里算了算,还不到一个月。
她偷偷看了沈无聿一眼,沈无聿正好也侧过头来看她,两人目光撞上,又同时移开。
清衡真君把两人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斜睨着他们:“怎么,嫌早了?”
“不早。”沈无聿脱口而出。
岑渺也如梦初醒,赶紧连连摆手:“不嫌不嫌!下月十九好啊,师父选的日子肯定是全天下最好的黄道吉日!”
清衡真君被她这一连串马屁拍得太阳穴突突跳,嫌弃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少在这灌迷魂汤。你们两个,快点回去准备结契大典吧。”
“多谢师尊,徒儿告退。”
“谢谢师父!师父您好好休息!”
两人齐声应了,向清衡真君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
大殿内重归死寂。
清衡真君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样冰凉的东西。
是一枚铜色的令牌,背面光滑如镜。
他以指代笔,在令牌上落笔。
“无聿要成婚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小炉里的水都快烧干了,那枚一直毫无动静的铜色令牌,终于在掌心中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振动。
“我们会来,莫让他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