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午膳摆在云阁楼二层的小厅里, 窗朝松林,风进来是凉的,带着山上特有的清气。
岑渺推开门, 里面已经坐了一桌人,石荔、凌玉山和纪舒宁都在。
沈无聿坐在主位, 手边温着一壶茶。
见岑渺进来,立刻起身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她听得见:“胃还难受?”
岑渺一怔:“你怎么知道?”
沈无聿解释道:“石荔刚刚和我说, 她刚刚也有点反胃, 你们两个昨天一起吃饭,我猜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岑渺手里, 说:“等等饭前服一粒,今晚就好了。”
说完, 沈无聿往岑渺身后看去,和姜元仪她们打招呼:“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岑渺趁机打开玉瓶倒出一粒, 仰头服下,入口是微微的苦, 吃完后胃果然好了许多。
她在石荔旁边坐下,石荔凑过来聊天:“可恶啊, 早知道昨天不吃那个果子了。”
岑渺笑着拍了拍石荔的手背,安抚道:“吃一堑长一智, 下次再遇见没见过的灵果,先让灵兽试一口。”
说罢,她转过身, 将身后的三人引上前来。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岑渺指着桌边几人,“这是执法堂凌玉山凌阁主,是执掌门派刑罚的;这位是他的道侣,合欢宗的纪舒宁纪姐姐;这是石荔,我在宗里最好的朋友。”
她又转向另一侧,朝沈无聿几人道:“三位是我在凡人界自幼相识的发小,赵虎、姜元仪,还有江玖。此番他们是不远万里,特意赶来参加过几日的大典。”
话音落,赵虎已经挺起胸膛往前站了半步,一副随时准备自我介绍的架势。
姜元仪怕他冒失,在他身后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赵虎会意,摸着后脑勺憨憨一笑,学着江湖上的规矩抱了抱拳,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见过各位仙长!”
江玖站在稍后的位置,向桌边几人拱手作揖。
凌玉山见状,顿时乐了,“哎哟,客气了客气了!咱们这儿没这么多规矩,什么仙长不仙长的,听着怪生分的。”
他亲自拉开身旁的三把椅子,“大家不用这么拘束,真要算起来,我们也就是比你们年龄稍微大上那么一点点而已。”
赵虎闻言,小声问:“大一点点?那是大几岁啊?”
“也不多,也就大一百多岁吧,哈哈哈哈!”凌玉山笑道。
此话一出,赵虎和姜元仪两个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
这位凌阁主看着这般年轻都一百三十多岁了,那修为深不可测的沈公子......难道是个活了几百岁的人?
他们家渺渺,过几日竟要嫁给一个几百岁的老祖宗?!
凌玉山一瞧赵虎和姜元仪两个如遭雷击的神情,再顺着他们的目光一看沈无聿,瞬间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在脑补什么。
“哈哈哈哈,你们别瞎想。”凌玉山赶紧连连摆手替沈无聿澄清,“修仙界看修为不看岁数,沈无聿年轻得很,满打满算,也就比你们家渺渺大两岁!”
听到这话,赵虎和姜元仪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把悬在半空的心放下。
“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赵虎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连忙拉着姜元仪入座。
岑渺在一旁看着这出闹剧,侧过身,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沈无聿,凑近他耳边小声打趣道:“祖宗。”
沈无聿牵着她往位置上走,倒了杯温茶,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捏了捏岑渺的手。
“润润嗓子,我的小祖宗。”
岑渺接过茶盏,笑着看着沈无聿。
众人皆已落座,随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上桌,小厅内的气氛也彻底热络了开来。
纪舒宁见姜元仪起初还有些拘谨,便主动替她布菜,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灵笋放在她碗里,温声细语地介绍:
“元仪妹妹,尝尝这个玉节笋,清心润肺的。对了,你们过几日大典穿的衣裳可备好了?若是没备,我那还有许多好看的衣裳。”
姜元仪受宠若惊地摆手:“多谢纪姐姐,渺渺早就替我们安排妥当了,衣服和住处都备得极好。”
石荔插话:“前几日渺渺一直拉着我去挑衣服,把人家压箱底的好衣料都快翻空了,我腿都走断了。”
岑渺被好友当面揭了底,顺手夹起一块软糕塞进石荔嘴里,嗔怪道:“吃你的吧,好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石荔咬着软糕,笑嘻嘻地冲她眨了眨眼。
岑渺道:“元仪,衣服里掺了冰蚕丝,轻薄透气,凡人穿着也不觉得沉,还能避尘防寒。晚些回了客舍,你试试合不合身。”
姜元仪听得心里一暖,她本以为渺渺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修士,又和未来的天衡宗宗主成为夫妻,她与渺渺之间的距离多少会生分些。
可如今看来,她的渺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事事替朋友着想的姑娘。
“好,听你的。”姜元仪重重地点了点头。
忽然,桌上多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凌玉山拍开一坛珍藏的灵酒,不仅自己倒了一大碗,还格外热情地给赵虎和江玖也满上,朗声笑道。
“赵兄弟,江兄弟!来,尝尝我们天衡宗的醉仙酿,这可是好东西,凡人喝了能强身健体。”
赵虎一听能强身健体,眼睛顿时亮了,双手端起酒杯大声应道:“多谢凌老哥!我就是个打铁匠。”
“欸,话不能这么说!”凌玉山大手一挥,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不管是打铁还是练剑,都是凭力气和手艺吃饭,干了!”
赵虎憨厚一笑,仰起脖子便是一口闷,直呼痛快。
江玖举着酒杯,没有跟着喝。
头还是很痛,周遭凌玉山爽朗的笑声和赵虎中气十足的嗓音,落在他耳中都变成了失真的嗡鸣,脸色苍白如纸,连带着唇瓣都褪尽了血色。
“小九?”
岑渺原本正和石荔说话,余光瞥见江玖这边的异样,立刻转过头。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被她这一问,桌上的说笑声也随之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江玖身上。
江玖忍着剧痛,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大概是这几日舟车劳顿,加上初次登仙山,一时有些适应不了这山上的灵气,歇一歇就好了。”
凌玉山点头道:“天衡宗灵气过于浓郁,凡体初入仙山,一时间受不住灵压冲击,产生气血翻涌、头晕目眩之症也是常理。”
岑渺立刻扬声唤来守在门外的两名执事弟子,仔细叮嘱道:“你们扶江公子去南苑的客房歇息,切记仔细伺候。”
她顿了顿,继续说:“另外分一人跑一趟药庐,请长老熬一副凡人能用的温和安神汤送过去。”
两名执事弟子恭敬地应下。
江玖撑着桌沿站起身,虽然竭力维持着平衡,但身形还是剧烈一晃。
两位执事弟子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江玖,他有些歉意地向桌边众人说,“实在抱歉,扰了各位的兴致,江某先行告退。”
“哎呀,自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干什么!身体最要紧,快去歇着吧,养足了精神过几日好喝渺渺和无聿的喜酒!”凌玉山道。
岑渺坐在原位,目送着江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正出神时,一只手将一小碗温热的灵菇玉髓汤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
“别担心,药庐的长老医术精湛,调理凡人躯体不在话下。晚些时候若他还没好转,我亲自去南苑走一趟。”沈无聿说。
岑渺回过神,“嗯,想来是我多虑了,他以前在凡界时身子就有些虚弱,兴许真的只是水土不服。”
她把那丝异样感压下去,没有再想。
*
午膳散得不算晚。
凌玉山对姜元仪和赵虎说:“今天吃好喝好,往后几日还有得热闹,大家养足精神!”
话音未落,纪舒宁已经一手拉住了他,凌玉山当即改口:“我先去练功消酒。”
临走前他硬是塞给赵虎一枚传音符,又提了一嘴改日要去参观铁匠铺,赵虎还没弄明白传音符是什么,人已经被纪舒宁拉着走远了。
石荔走得也快,冲岑渺挤了个眼神后就溜走了。
小厅里一下子只剩了四个人。
沈无聿起身,自然道:“我和渺渺送你们回去。”
赵虎和姜元仪对视一眼,赵虎刚想说“不用麻烦”,姜元仪已经先开口道了声“多谢”,顺势拉着他往门口走。
一行四人沿着回廊往南苑走,赵虎走着走着话匣子又开了,开始没头没脑地问岑渺天衡宗的各种稀奇事。
岑渺耐心一一答了,偶尔答不上来,旁边沈无聿便接一句。
问到最后,赵虎忍不住啧啧感叹:“这宗门的东西,随便一样拎出来都稀奇。”
岑渺笑了笑,没接话。
赵虎又走了几步,忽然道:“渺渺,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嗯。”
“那就好。”赵虎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闷闷地说,“我和元仪啊,在凡界过日子,生老病死的,没几十年就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不那么伤感,可最后只是苦涩地笑了一声,“我怕一百年后,你把我们忘了。”
一旁的姜元仪急忙扯了扯赵虎的衣袖,拼命朝他使眼色,怪他口无遮拦。
岑渺走上前去,在他们面前站定,仰起头。
赵虎生得魁梧,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小镇上的岁月,那时她也是这般仰着头同他说话。
“赵虎,元仪,”她声音清澈,认认真真地问,“你们忘没忘过我?”
两人一愣,异口同声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
岑渺伸出手,像从前在镇上那样拍了拍赵虎的胳膊,又回握住姜元仪的手。
“你们记着我,我也记着你们。岁月再长,我还是从前那个渺渺,往后也一样。”
一旁的沈无聿静静伫立着,没有出声打扰。
“走,带你们逛逛。”
岑渺牵着姜元仪,笑着转过身。
一行人终于不再像刚见面时那般僵硬,一边说着镇上的陈年旧事,一边说笑着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