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结契大典这日, 天衡宗比往日早了一个时辰亮灯。
松林里还未散尽夜露,廊下已有执事弟子来回穿行,铺撒白玉花瓣, 将通往云台的青石道从山腰一路铺到了大典门口。
“渺渺!你快穿鞋。”
石荔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从里间冲出来,盘上摆着两支云翠步摇、一对白玉耳坠, 头发散着,显然自己还没梳妆完,却先来催她。
“你自己头发还散着。”岑渺失笑。
“你的事情比较急。”
石荔把托盘往妆案上一放, 推着岑渺在铜镜前坐下, 拿起梳子就往她鬓边比划, 嘴里念念有词,“纪姐姐说要把刘海全别起来, 我觉得这边留一缕更好看,不过今天你说了算, 你想怎么梳?”
岑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想了想:“全别起来吧,这样比较配衣服。”
妆台上那件大典礼服已经挂好,玄红底, 金丝边,领口和袖缘各绣了一寸宽的同心云纹, 腰封是极深的青色,压着金线, 坠了两根细细的流苏穗。
岑渺昨晚看着它挂在那里,一时没认出来那是要给自己穿的。
梳妆的时候, 门被轻叩了两声。
是姜元仪,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布包,进门先冲石荔道了声谢, 才走到岑渺身旁,把布包放到妆台一角,轻声道:“这是我们三个人给你选的礼物。”
岑渺低头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发簪。
簪身是银的,没有繁复的花样,只在顶端錾了一朵小小的六瓣雪花,花心嵌着一粒浅蓝色的宝石,颜色温润,胜在好看。
“是赵虎打的,我和小九一起选的宝石。”
提起江玖,两人忽然沉默了。
上次午膳上江玖头痛难支,次日非但没见好,反而更重了些,连床都起不来。
岑渺去看过他一回,见他脸色白得吓人,撑着精神要说没事,她没听他的,当天就遣了两名执事弟子,备了一艘飞舟送他下山。
临走前江玖靠在舟舷边,跟她说了声“对不住”。
她当时说,有什么对不住的,下山好好养着,改日我和无聿下山,补请你喝一杯。
妆台边沉默了片刻。
还是石荔先开口:“渺渺,我帮你戴上?”
岑渺把那支银簪递过去,“嗯”了一声。
石荔接过来,凑到铜镜前比划了一圈,择了个位置插进发髻,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真好看。”她真心夸赞道。
岑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点恍惚。
凌玉山说自己“也就”一百三十多岁,纪舒宁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实际年岁她不敢问。
这些人活了一两百年,才寻了道侣,从这个参照系来看......她在修仙界,算不算英年早婚?
忽然门口又响了一声轻叩,岑若舒走了进来。
石荔从铜镜里瞥见缓步走进来的身影,极有眼力见地拉起姜元仪,对岑渺说:“我们去外面等你。”
待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便只剩下母女二人。
岑若舒走到岑渺身后,拿起妆台上的梳子,慢慢替她把鬓边一缕散出来的碎发压进发髻。
岑渺看着铜镜里娘亲低着头的样子,鼻梁忽然有点酸,把眼神移开,看向别处。
“娘亲。”
“嗯,娘在呢。”
岑若舒自然听出了女儿尾音的轻颤,手上动作一顿:“别哭,我们不是嫁女儿,不是嫁出去就没了。”
她放下梳子,对着铜镜里的岑渺弯眼笑道:“再说了,你爹可是魔尊,整个魔界就等他一句话,随时可以给你撑腰。”
这番豪言壮语瞬间把岑渺逗得破涕为笑,她娇嗔地拉住岑若舒的衣袖:“娘亲,哪有您这样在大喜日子喊打喊杀的。”
“好好好,不说这些。”岑若舒宠溺笑道,替她理了理喜服的裙摆,“外面迎亲的仙鹤已经盘旋三圈了,吉时快到了,咱们也该出去了。”
*
云台之上,仙乐飘飘,白玉阶两旁已经坐满了前来观礼的各宗宾客。
岑若舒走到主位上落座,许叙安静地坐在岑若舒身侧,低眉敛目,周身透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坐在下方的赵虎和姜元仪一眼就看到了高台上的岑若舒。
“诶诶,元仪你快看!”赵虎激动地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姜元仪,“那不是岑姨吗?”
姜元仪盯着高台上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等等,虎子,你再仔细看看!那是不是以前在咱们青石镇住过一阵子的那位许先生?!”
赵虎眯着眼睛,猛地一拍大腿:“哎,还真是!他咋和岑姨坐一块去了?”
姜元仪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激动得一把捂住嘴。
“你还记得吗,咱们当年都以为许先生是孤家寡人,后来还是渺渺告诉我,他早就成亲了,有深爱的妻子,还有一个女儿。”
赵虎闻言音量一下子没控制住,怒斥道:“什么?!他有妻女还敢跑来给咱们渺渺当后爹?!”
周围离得近的几位人纷纷侧目,向这边投来诧异的目光。
姜元仪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捂赵虎的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你给我闭嘴!瞎嚷嚷什么呢!”
高台之上,原本正与祁卉低声说话的许叙动作一顿,眯起眼,精准找到了说话的人。
岑若舒以袖掩唇,笑得肩膀直颤:“去吧,你这‘抛妻弃子’的罪名要是坐实了,咱们渺渺的发小可饶不了你。”
许叙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姜元仪惊恐和赵虎警惕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停在了两人面前。
赵虎虽然觉得这人看着文弱,但有股久居上位者无形中透出的威压。
“你、你干啥?别想欺负岑姨和渺渺!”
渊夜看着他这副像护崽老母鸡般的架势,不仅没恼,反而眼里笑意更深。
“这位小兄弟,你误会了。”
他看着赵虎和姜元仪两人,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此生,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女儿。从始至终,我也只成过一次亲。”
说罢,他看了一眼高台上正含笑望着他的岑若舒,温声道:“我的妻子,就在台上,而今日的新娘子,便是我唯一的女儿。”
姜元仪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细节现在全都串起来了。
赵虎:“亲、亲爹?”
看着两人的精彩表情,许叙心底那点被冒犯的郁结彻底烟消云散。
“多谢二位在凡界对渺渺的照顾。”
赵虎和姜元仪同时一愣,这句话说得太诚恳,反而叫两人一时不知如何接。
许叙从袖中取出两个锦囊,分别递到两人手里。
赵虎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锦囊,迟疑着没有立刻打开:“这是......”
许叙说:“渺渺说你是铁匠,里头是一块玄铁矿石,魔界出的,比凡界的精铁硬上百倍,打什么都好用。”
他又转向姜元仪:“给你的是一包茶,魔界深山里长的,凡人喝了安神养气,做生意待客也拿得出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片叶子够冲三壶,莫要浪费。”
许叙环顾四周,问:“小舒说还有一位叫小九的,他人呢?”
赵虎和姜元仪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地说:“他......身子不太好,前两日山上灵气太浓,他受不住,渺渺派飞舟送他下山养病去了。”
许叙听完,“嗯”了一声,从袖中又取出第三个锦囊,将它递给姜元仪:“麻烦你帮我带给他。”
姜元仪双手接过,轻声问:“里面是?”
“一颗明珠,魔界出的,夜里不用点灯。”许叙回。
姜元仪有些疑惑,脱口而出:“怎么都是魔界出的?”
忽然,响了三声钟声,清越悠长,顺着山风一路传开来。
许叙对两人略一颔首,转身往台上走去了。
典礼,开始了。
漫天霞光仿佛被某种阵法牵引,在半空中层层叠叠地汇聚成绚烂的祥云。
九天之上,数十只雪白的仙鹤发出清越的鸣叫,它们口中衔着晶莹剔透的木灵花,洒落在云台两旁的道路上,宛如下了一场春雪。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两道身影携手踏上了铺满白玉花瓣的长阶。
沈无聿一袭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紧紧牵着身侧的岑渺。
岑渺身上浅金底的翠纹缂丝喜服在天光下流转着奇妙的光芒,领口和袖缘的同心云纹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
两人十指紧扣,宽大的喜服袍袖在风中交叠,仿佛天生便该如此契合。
另一侧的长辈席上,清衡真君捋着胡须连连点头,隐匿了身份的沈修谨与连筝也正含笑注视着这对璧人,满眼皆是欣慰。
执掌大礼的凌玉山今日换了一身隆重的绛紫色法袍,他立于云台一侧,朗声宣布:
“吉时已至,迎新人,告天地,结契合道——”
凌玉山话未说完,九天之上的漫天霞光骤然消失。
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凝在半空,祭坛上的灯火停止了跳动,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有人抬起头,惊恐地拉着同伴看:“这是什么!”
祭坛正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黑雾。
前一刻还仙乐飘飘、祥云缭绕的云台,瞬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笼罩。
黑雾不断往下沉,轮廓越来越清晰,一个人正在从虚空中被慢慢捏出形状。
它的眼睛是两团冷白色的光,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那么嵌在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高台主位上的岑若舒看到黑雾时,瞳孔骤缩,动弹不得。
宾客席上已经有人按住了剑柄,随即骤然收回,脸色煞白。
它悬在祭坛正上方,两团冷白色的光直直地落在岑渺和沈无聿身上。
沈无聿上前一步,将岑渺整个人挡在身后。
同一时刻,手一伸,逐霜剑从远处飞来,他拔剑直指黑雾,大声问:
“来者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