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翌日清晨, 刺耳的铜锣声忽然响起,将整间屋舍的人从昏沉宿醉中狠狠震醒。
岑渺在铜锣声响起前便已醒了,此刻正刻意装作被锣声吓醒的模样, 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地坐起身,打量着同屋舍里的人。
她很好奇, 昨晚和纪舒宁说话时,到底是谁的鼾声如雷。
纪舒宁也已经醒了,一只手支着脑袋, 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见岑渺睁眼, 她抬起另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门那。”
岑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门旁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 半臂宽,一尺来长, 上头用浓墨端端正正地写着几行大字:
一、感恩宗门,珍惜机会。
二、勤勉工作,不得偷懒。
三、互相监督,共同进步。
四、发现违规行为, 应立即举报。
五、不得私下议论宗门事务。
末尾盖了一方朱红色的印章,刀痕刻着“凤鸣山训导堂”。
岑渺和纪舒宁对视一眼, 心照不宣地笑了。
同屋的其余几人也陆续醒了,一个个扶着发昏的脑袋,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宿醉”二字。
“昨晚的酒劲好大,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楼的了。”旁边床上的大婶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结果因为太晕没坐稳,“咚”地一声倒回床上,草垫扬起一片灰。
“我也是, 醒来就在这了。”另一个年轻姑娘揉着后颈说,声音沙哑。
最里面床上的女人也醒了,她没有急着坐起来,而是侧躺着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低声说了句:“......有水吗?”
岑渺起身把矮桌上的粗陶水壶递过去,女人双手接过,仰头猛灌,喉结上下滚动,喝完才缓过来一些,冲岑渺点头:“谢谢。”
钱三婶终于借着墙的力道坐起身,她抬手抹了把脸,目光扫过屋里的四个人,大嗓门虽因宿醉有些沙哑,却半点不影响她的自来熟性子:“哎哟,咱们几个人凑一屋,也算有缘了。我姓钱,家里排行老三,你们叫我钱三婶就行,大丰镇来的,家里男人走得早,就剩我一个。”
年轻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闻言挤出一个笑:“我叫秦细,从小在山里长大,听周道长说来了凤鸣山能激发灵根,我就跟着来了。”
里面那个女人把水壶放下,说:“我姓吴,单名一个芳字,虚长你们几岁,叫我芳娘就行。”
“岑渺。”
“纪舒宁。”
五个人报完名字后,气氛突然变得安静。
钱三婶咂了咂嘴,率先打破沉默:“我说咱这凤鸣山,规矩倒不少。不过也是,能收留咱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人,定是要守些规矩的。”
她说着,又看向岑渺和纪舒宁,笑着说:“看你们俩姑娘,倒是生得白净,不像是咱们这般苦出身,也是来寻活路的?”
纪舒宁接得自然,笑着说:“谁不是来寻活路的呢,三婶你说是不是?”
钱三婶本肚子里备了一堆酸话,没防备碰上这么个滑溜的软钉子,顿时噎了一下。她眼珠子一转,不甘心地将矛头对准了一旁安静的岑渺:“这个妹子倒是话不多,不过我昨个儿倒是瞧见了,你跟一个俊郎的走得挺近的嘛。”
她拿手肘捅了捅秦细,挤眉弄眼:“年轻姑娘家的,孤男寡女,可不是什么好事。”
岑渺不理解怎么突然这人对她和纪舒宁产生了敌意,五个人挤在一间破屋里,认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名字都还没记全,怎么就开始给人泼脏水了?
“他是我哥。”她回。
沈无聿是清衡真君的亲传弟子,清衡真君跟她做了交易,怎么着也算半个自己人,师兄是哥,哥是师兄,一个意思。
逻辑完美,岑渺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你哥?”钱三婶明显不信,上下打量她,“你俩长得可一点都不像。”
“我随娘。”岑渺敷衍道。
钱三婶还想再说什么,廊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从外面推开,周思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手里各提着一只木桶。
“都醒了?好,好。”他扫了屋里一圈,脸上的和气笑容一如昨日,像是昨晚院子里那个盘点人数、吩咐把人拉去北坡的人根本不存在,“初来乍到,昨晚招待简薄,委屈各位了。早食已经备好,吃完了,我领各位去认认地方。”
钱三婶一听到能吃早饭,以为和昨晚的晚饭一样丰盛,也顾不上继续怼岑渺了,第一个跑过去,抢了只碗,舀了满满一大勺,等她看清碗里是什么时,手顿住了。
粥是绿的,不是野菜熬煮的清爽浅绿,是发暗、发灰的墨绿,像被霉斑浸过似的,还泛着一层黏腻的油光,汤色浑浊。
她刚才抢碗时的急切、舀粥时的雀跃瞬间烟消云散,扭头看向周思成,赔着笑道:“周道长,这粥......”
“灵谷粥。”周思成不等她说完,含笑接道,“凤鸣山独有的,寻常地方喝不着。初来乍到的,肠胃还没适应,喝着可能怪,但对打通经脉大有裨益,多喝几天就习惯了。”
钱三婶盯着桶里的墨绿色粥,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昨晚喝了一肚子好酒,吃了大半桌子好菜,红烧猪蹄,清蒸鲫鱼,药膳炖鸡,连酒都是甜的,今早醒来她还在想,仙门就是不一样,这日子她能过。
结果一觉醒来,就是这种泔水似的食物,谁愿意修仙啊?
“周道长,”她赔着笑,把碗往回推,“我年龄大了,容易消化不好,要不我......不喝这个,喝点热水垫垫也成?”
“三婶。”周思成将碗推了回来,“这是山主特地为各位备下的,驱寒暖体,打通经脉,是旁人花灵石都求不来的东西。你说不喝,让山主怎么想?”
钱三婶不以为意,把碗往地下一摔,大声说:“山主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认识什么山主!我就是来修仙的,不是来喝这种泔水的!昨晚那顿饭吃得好好的,今早换成这个,谁能受得了?我呸,这叫什么仙门,骗子!”
她一口气说完,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等着人附和说要一起走,但没有一个人吭声,她也不在乎,重新把眼神对准周思成,声音更高了一度:“怎么,说不过了?那就放我走!我要回家!”
黑衣人想上去制服她,但周思成摆了摆手,示意黑衣人退后。
“三婶,”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看你,这是做什么呢?想要回家,好说。”
钱三婶一愣,本以为自己还要撒泼打滚一阵子周思成才会答应,没想到这么快,狐疑地看着他:“你说真的?”
“凤鸣山从不强留人,门在那,三婶请便。”周思成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旁边的黑衣人果然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了门口的方向。
钱三婶眼神在门口和周思成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眼看就要迈出门槛了。
“只是三婶,走之前,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周思成忽然冷声说。
钱三婶脚步一顿,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从来没有一个凡人,能从凤鸣山出去。”周思成忽然抬眼,开口说道。
钱三婶的肩膀慢慢僵住了,刚刚叉腰对峙的气势全无了,连头不敢回。
周思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转头看着身后的岑渺她们说:“因为来了凤鸣山,走的时候就不是凡人了嘛!哈哈,三婶你想多了,我这人就爱开玩笑,别当真别当真。”
笑声落下来,屋里没有一个人跟着笑。
周思成也不在意,他一边笑,一边朝钱三婶摆手,将重新盛好的一碗灵谷粥递到钱三婶面前。
“回来喝吧,凉了药性要散的。”
钱三婶慢慢转过身,像泄了气的皮球,接过碗,低着头把粥喝了,然后走回原来站着的位置,脊背弓着,眼神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周思成朝黑衣人使了个眼神,黑衣人端着木桶,挨个给屋里的人重新盛了一碗。
岑渺低头一看,粥的颜色像巫婆煮的毒药,墨绿发灰,凑近了有股腥气往鼻子里钻,配上这只缺了口的粗碗,整碗端在手里,说是从泔水桶里舀出来的也不过分。
怪不得钱三婶刚才反应那么大,这谁看了不摔碗啊。
“各位,我之前和大家说过什么,大家都还记得吗?”周思成环视一圈,语重心长地说道。
没有人回答。
“我说,修仙之路,苦。”他一字一顿道,“我说得清清楚楚,不是享福,是磨砺,是把凡人的筋骨一点一点淬成修士的根骨,大家当时怎么对我说的?”
还是没有人吭声。
周思成也不需要人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大家说,不怕苦,就想修仙。说吃什么苦都行,只要能踏上修仙路。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个说得那叫一个坚定,眼睛都是亮的。”
他指着门,越说越恨铁不成钢,“结果头一天,就有人要走了。”
周思成叹了口气,在屋里踱了两步,像一个真心为弟子操碎了心的师父。
“我不怪大家,头一天最难,这我理解,但你们想想,就这么一碗粥把你们难住了,往后的路怎么走?灵根哪是那么好激发的,不吃这点苦,哪来的造化?”
“再说了,这粥看着是丑了点,但这是灵谷熬的,喝了强筋健骨,疏通经脉。昨晚那桌酒菜,是接风,是山主的一片心意;今早这碗粥,才是正事,才是真正为各位着想的东西。”他笑道,“药越苦,治病越快,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的。”
说完,他不再开口,就这么站着,含笑盯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人群里有人低着头,把碗端起来喝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岑渺捏着自己的碗,慢慢跟着端起来,把碗沿抵在嘴上,仰头,喉结动了一下,实则舌根往后缩,粥顺着嘴角悄悄流进袖子。
周思成说得情真意切,像是真的在为大家谋划前程。
但岑渺只记得一件事。
天衡宗的饭菜,是真的好吃。
灵禽炖的汤,喝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云阁楼的点心,用灵果做馅,咬一口满嘴清香;就连最普通的一碗白饭,米粒颗颗晶莹,带着淡淡的灵气,放凉了都是香的。
周思成看了眼钱三婶,不悦道:“瞧瞧,吃个早饭,耽误了多少功夫,等会还要带大家去做激发灵根的准备,这会时辰都耽误了。”
钱三婶低着头,脖子往下缩,回避对方的眼神。
周思成也没有再追究,指着门后的木板问:“对了,这个大家都看见了吗?”
他快步走过去,抬手指着第四行说:“举报是有奖励的,谁要是发现了违规,来跟我说,山主记你一功,快速激发灵根的名额,你排第一个,不用等,不用熬,直接上。”
“我知道大家都迫不及待想激发灵根,所以啊,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该说的、该报的,趁早说,趁早得好处,自己得了名额,也是替宗门维护规矩,两全其美的事。”
岑渺眼角余光往右边一扫,纪舒宁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上,纪舒宁朝她单眼眨眼,两人都知道对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妙啊,不仅关着人,还要让人互相咬。
屋里有人已经开始往四周打量了,像是在回想昨晚谁说过什么话、今早谁的表情不对劲。
周思成把这些全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时辰不早了,跟我走,今天第一天,不急,先带大家认认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