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岑渺从静室里睁开眼的时候, 第一个感觉是饿。
第二个感觉是,体里的灵力像换了一条河道,从前是溪涧, 窄且急,如今变得宽阔许多, 每一寸经脉都被充盈地撑开,灵气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周天,畅通无碍。
练气大圆满。
岑渺站在静室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灌进来, 带着远处灵田的草木气息,她的神识比闭关前清明了不止一层, 连远处剑峰上一片叶子落下的轨迹都能感知到。
三年了。
从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柴,到练气大圆满,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
岑渺把其时剑从静室里取出来别在腰间,剑身泛着淡青色的光泽,灵槐木的纹路在日光下隐隐浮现。
她掏出传讯玉简,闭关三年, 消息不知道积了多少,她做好了被石荔的连环轰炸淹没的准备。
石荔的确排在最上面,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渺渺你再不出关我就要去撬你静室的门了!!!碧萝峰新来了一个师兄好凶,我被骂了三次!!!你什么时候出来救我!!!”
往下翻, 一个月前的:“我,石荔!练气大圆满了!!!你呢???你是不是也快了??我感应到你那边灵气波动很大!!!”
岑渺看着一串感叹号和问号, 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年了,石荔还是那个石荔,永远用标点符号的数量来表达情绪的浓度, 一个感叹号是普通开心,三个是激动,五个以上是快要炸了。
她往下翻,三个月前:“晋升试炼可以报名了!你出关的时候肯定能赶上!”
“渺渺,苏蘅姐姐给我寄了一本合欢宗的灵草图鉴,里面有一种草叫‘相思引’,你猜做什么用的?催情的!!!我没敢往下看了!!!!!”
五个感叹号,岑渺看出来她是真的很激动了。
她笑着翻过石荔的消息,凌玉山的、纪舒宁的,然后翻到了沈无聿的消息。
最新一条是半个月前的:“宗门有事,出去一趟。”
再往前,一个月前:“雪玉峰的梅开了,今年比去年早。”
“入冬了。归剑峰的湖面结了冰,逐霜非要去试剑,把冰劈了一道两丈长的缝。”
“你院子里的灵植开花了,白色的,我不认识,没敢动。问了碧萝峰的人,说是灵芷兰,不用管,自己会谢。”
“它没谢,又开了一朵。”
“雪玉峰后山的野桃熟了,摘了一些,放在你院子门口了。”
“忘了你在闭关,抱歉。”
“太清峰的藤萝花开了,紫色的,一整面崖壁。师父说今年开得格外好,叫我去看。”
下一条隔了三天。
“确实好看,我用留影石录了下来,等你出关后就能看到。”
“今日无事。”
“风大。”
“入秋了。”
这些消息的时间跨度是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大概每隔十天半月发一条过来,有时候密一些,有时候隔得久,但从来没有断过。
岑渺握着玉简,在静室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回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出关了,练气大圆满!”
发完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算了,见面再说吧,她心想,反正要说的太多了。
岑渺收好玉简,唤出其时,灵力注入剑身,其时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她踏上剑身,身形稳稳地升起来,衣袂被山风吹开,视野一下子开阔,高空御剑,再也没有恐高感了。
三年前她刚拿到这柄剑的时候,御剑还歪歪扭扭的,起飞靠蛮力,降落靠运气,石荔说她御剑的姿势像骑扫帚。
落剑的时候,其时在她脚下又震了一下,像是在显摆自己平稳的落地。
岑渺收回剑,低头对已经变成树枝形状的其时说:“行了,知道你厉害了。”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灵石,放在其时的枝节上。
灵石表面的光一点一点被吸进去,像雨水渗进干透的土里,其时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安安静静地暗下去,满足了。
岑渺把其时别回腰间,推开院门,在门槛前站住了。
三年没人住的院子,她做好了荒草齐腰、蛛网糊脸的心理准备。
石板路上没有青苔,缝隙里冒出来的杂草被拔得很干净,连根都没留。
角落的落叶扫到了一处,石桌擦过了,桌面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盆,里面种着她闭关前随手撒的灵草种子。
她都忘了自己撒过,如今长得齐齐整整,叶片油绿,还开了几朵指甲盖大的小花。
灵芷兰。
岑渺用手碰了碰花朵,然后起身快步往屋里走。
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洗澡。
闭关一年,虽然有清洁术,身上确实不脏,但清洁术这种东西就像用湿巾擦了一遍,干净是干净了,总觉得差点意思。
岑渺翻出换洗衣服,烧了一桶热水,整个人泡进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喟叹。
热水漫过肩膀,漫过锁骨,她闭着眼把后脑勺靠在桶壁上,闭关积攒的疲惫全都消散,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舒展。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清洁术能洗掉灰尘,洗不掉一年没泡澡的精神创伤。
她泡了很久,直到指尖发皱才舍得起来,换上干净衣服,头发没干透,一绺一绺搭在肩上,整个人从里到外神清气爽。
岑渺推开门,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一只灵鹤蹲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歪着脑袋打量她,嘴里衔着一样东西。
岑渺走过去,灵鹤乖乖把嘴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封帖子。
淡青色纸笺,折成长条,封口处别着一小枝槐花,半干了,还留着一丝清甜的香气。
岑渺拿起来的时候,几粒干花从纸笺上簌簌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岑姑娘安好。闻姑娘闭关日久,今恰逢秋日晴好,天凝湖畔花事正盛,略备薄酒,以贺出关之喜。若不嫌弃,明日午后可至湖畔一叙。——许叙。”
许前辈?
岑渺想了一下才对上号,几年前测灵根那天见过。
这个人,说起来也怪,明明只是个萍水相逢的散修,碰到的次数加起来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每回见面都对她格外和善。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很干净,不是图谋感情或者什么,更像是温和里带一点小心翼翼,像怕吓着她似的。
不过他怎么知道她出关了?
岑渺拿着帖子想了一会,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灵鹤还蹲在桌上,见她半天不说话,急了,伸脖子啄了一下帖子的边角,又啄了一下,啄得纸笺直晃。
岑渺被它逗笑了,伸手摸了摸灵鹤的头,安抚了两下:“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去。”
有酒有花,专程贺她出关,何况闷了一年确实想透透气,天凝湖的秋景她听说过但一直没去过,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
“行,跟你主人说明天午后到。”
灵鹤满意地抖了抖羽毛,昂着脖子在石桌上转了一圈,然后振翅飞进暮色里。
岑渺目送它飞远,低头又看了一眼帖子。
一个人去赴一个散修前辈的约,好像有点奇怪?
她琢磨了一下,掏出玉简给石荔发了一条:“我出关了!明天有个散修前辈请我去天凝湖赏花,你要不要一起?”
石荔秒回,感叹号的数量说明她已经要爆炸了。
“你出关了!!!!!终于!!!!!我等你等得花都谢了!!!!!”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就弹出来了。
“明天不行!!师姐让我值守丹房!!我要是敢跑她会把我塞进丹炉里!!!”
岑渺看着满屏的感叹号,宠溺地笑了。石荔是怎么做到的,人不在,文字还是这么吵。
那就自己去吧,一个散修前辈的赏花宴而已,又不是闯秘境,不至于还要组队。
她回了石荔一条“后天来找你”,看到纪舒宁没有回自己消息时,就给凌玉山发了一条:“凌大哥,纪姐姐在吗?”
凌玉山秒回:“宁宁回合欢宗了,下个月才来,怎么啦?”
“没什么,想问纪姐姐明日有没有空一起去天凝湖赏花。”岑渺回。
凌玉山隔了一会才回:“天凝湖倒是好地方,这个时节桂花开得正盛,你去散散心也好。对了,你出关了?恭喜啊!师弟知道了吗?”
“发了,他没回。”
凌玉山发了一大串消息解释:“他在北境呢,最近那边不太安稳,好几个小宗门报了魔气侵扰,也不知道这些魔在搞什么,挺难搞的。师父派他去排查,那边传讯玉简信号不好,估计过两天才收得到。”
岑渺心里一紧,连忙打字问:“危险吗?”
“还行吧,”凌玉山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这些魔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挺难搞的。”
岑渺看完稍微放了点心,不是大危险就好,就是费时间。
“你自己先逛着,等他回来让他请你吃饭!”凌玉山最后说。
岑渺笑了一下,收好玉简。
行吧,一个人去。
*
北境,苍梧山脉。
沈无聿收剑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这是今天清的第四处魔气残留了,前天清完了东面的青岩谷,昨天北面的枯木岭又报了魔气侵扰,今天赶到枯木岭还没处理完,南面的落星坡又传来消息。
每一次都是他刚到一处,另一处就冒出来,像是有人故意拖住他不让他走。
沈无聿站在枯木岭的残垣上,面无表情,但逐霜替他表达了,温度一降再降,鞘口凝出了一层薄霜。
“好烦。”
沈无聿正要动身去落星坡,玉简亮了,信号在北境的山脉间转了大半天才传到,断断续续的,只有一条。
“我出关了,练气大圆满!”
沈无聿嘴角上扬,轻声笑了一声,烦躁感消失。
他往下翻,凌玉山的消息紧跟在后面:“师弟,有人邀请渺渺去赏花。”
再下一条:“天凝湖,明天午后,你赶得回来吗?”
最后一条:“你不用担心啊,就是和男修赏个花,没什么的。”
沈无聿掐掉玉简,剑意自周身炸开,方圆百丈的温度骤降。
枯木岭仅剩的几棵枯树挂满冰棱,地面的魔气残留还没来得及渗进土里,被一道剑意连根剜起,冻成冰碴,震碎。
他已经没有耐心和魔界玩打地鼠的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