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个月后, 天衡宗演武场。
九座主峰的旗帜在高台两侧猎猎作响,五颜六色。太清峰的玄色旗帜被风卷起一角,与旁边碧落峰的翠绿旗帜缠在一处, 又被下一阵风吹散开来。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有各峰长老, 有已入内门的师兄师姐,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杂役弟子和不参加试炼的外门弟子。
演武场中央,九块巨大的玉牌悬浮半空, 上面分别刻着九座主峰的名字, 金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玉牌下方, 数百名身穿灰袍或白袍的弟子按照志愿分成九堆,灰袍是外门弟子, 白袍是记名弟子。
岑渺站在太清峰玉牌下方的队列里,抬眼扫了一圈, 身侧只有九个人,算上她自己一共十人。
这个人数放在别的山峰简直不可思议,但放在太清峰,十个人反而算多的了。
晋升试炼共设三关, 各峰按自家规矩出题,考核方式各不相同。
比如碧落峰主修炼丹, 考核便分笔试和实操,笔试考辨药、药理、丹方默写, 实操要在限定时间内炼制指定丹药,最后还有一场压力测试, 在阵法干扰下稳定控火成丹,几轮下来综合排名,前五名方可入选。
多数山峰只需总成绩达标便可入选, 但太清峰的规矩是三关全要甲等,一关不过就打回来,没有补考,没有通融。
这条规矩每届都劝退一大批人,敢填太清峰的,要么是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要么就是不怕从头再来。
岑渺属于后者。
她其实没有那么自信,别的峰多少能打听到考核内容,比如碧落峰,笔试考什么、实操炼什么丹、压力测试怎么个流程,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石荔去年就把历届真题翻了个遍,连哪一年出过偏题都摸得一清二楚。
但太清峰不一样,什么都不肯透露。
在这一个月里,她不是没试过旁敲侧击。
先问的凌玉山。
凌大哥笑得温文尔雅,拍拍她的肩说:“放心,很难的。”
再问清衡真君。
真君笑得更慈祥,说:“渺渺啊,考试的乐趣就在于未知,提前知道了多没意思。”
最后问沈无聿。
沈无聿连笑都省了,只说了四个字:“没参加过。”
这话倒也不算敷衍,他确实没参加过晋升试炼,清衡真君测灵那天直接把人领走了,后来走的是传承试炼,和她考的压根不是同一套。
但她总觉得,就凭他是清衡真君的亲传弟子,就算自己没考过,太清峰历届出什么题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不说就是不说,问了也白问。
岑渺取下腰间的香囊,捧在掌心,闭上眼,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样子,在心里默念:
“连筝宗主在上,弟子岑渺,太清峰晋升试炼考生,准考位置左起第七个,住处在灵田后面第三排,门牌号丁三,今日有事相求,希望能顺利拜入太清峰,弟子若能如愿,必定回来还愿。”
她觉得差不多了,正要收尾,又想起一件事,赶紧补上。
“对了,弟子腰间这个香囊就是您当年在天衡宗留下的驱邪草做的,之前在秘境里救过弟子一命,所以咱们也算有缘。您要是觉得弟子面生记不住,认香囊也行。”
默念完后,岑渺睁开眼,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间,为自己加油鼓气。
没过多久,她用余光瞥见,周围的人嘴唇都在微微翕动,手里有玉佩、符纸......什么都有。
演武场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钟鸣,浑厚低沉,从头顶压下来,震得胸腔里嗡嗡作响。
高台之上,九位峰主分坐两侧,清衡真君居中而坐,身后站着凌玉山和沈无聿。
清衡真君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高声音,但他开口的时候,用了传音入耳的方法,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衡宗第三百七十三届晋升试炼,共有四百一十二名弟子报名,九峰齐开,今日同入秘境。”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扫过,不疾不徐。
“规矩只说一遍。此次试炼所用秘境,由九峰长老联手布设,专为本届晋升所用,启用前已完成封禁与清场,秘境内不存在任何非考核因素。”
“秘境为开放式地形,不设固定关卡,各峰考验分布在不同区域,由各峰自行设定。每位弟子进入秘境后将被独立传送至各自的起始点,全程不会与其他考生相遇,所有考验均需独自完成。”
台下的窃窃私语彻底停了。
独立传送,意味着没有队友,没有协作,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地形里找到考核区域并完成任务。
清衡真君说到这里说累了,端起茶盏润嗓,然后把目光投向左侧第三位的长老,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位长老显然早有准备,起身上前一步,面容严肃,声音洪亮,和清衡真君的懒散风格截然不同。
“进入秘境后,各位会收到所报山峰的考核玉简,上面标注了需要完成的考验项目和大致方位,但不会标注具体路线。怎么去,走哪条路,途中遇到什么情况如何应对,全凭自己判断。”
“此外,秘境内可能存在未列入考核范围的意外状况。遇到了,自行判断,自行处置。长老不会介入,不会救援。”
方长老转头看了一眼清衡真君,清衡真君正低头喝茶,感觉到目光抬了抬眼皮,随意地点了点头。
方长老转回身,沉声道:“开阵。”
地面阵纹流转,四百多个光门凭空浮现,每个考生面前都有一扇,大小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内是看不透的莹白色光幕。
岑渺看了一眼面前的光幕,一只手抓紧腰间的其时,一只手抓住腰间的香囊,迈进光门。
光幕合拢的一瞬,身体被一股力量裹着往前送,速度极快,四周全是刺眼的白光。
快到尽头的时候,岑渺腰间香囊绸面上的白梅绣纹泛起一层淡光,亮了一瞬,又灭了。
岑渺踉跄了一步才站稳,睁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连绵的山林,树木遮天蔽日,浓荫层叠,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绵软的声响。
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似乎有水流声,但隔着太多树,听不真切。
岑渺站在原地没有动,在等待考核玉简浮现时,目光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地方,自己好像来过。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什么也没浮现。
不对,四百多人同时入阵,别人的玉简应该都是落地即到、凭空出现的,怎么到她这里就没动静?
岑渺又等了半盏茶,周围还是一片死寂,连点灵光浮动都没有。
她不想再干等了,抬脚准备往前走,看看能不能触发什么。
刚迈出两步,其时在腰间猛地一颤,剧烈地抖,拼命挣脱剑鞘。
岑渺反手按住剑柄,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左前方的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树冠剧烈晃动,枝叶簌簌落下,有什么东西正朝她的方向快速逼近。
她拔出其时,剑身出鞘的一瞬发出一声清鸣,绿芒大盛,剑身上纹路全部亮了起来,进入警戒状态。
前方的树丛被狂暴地撞开,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从中翻涌而出。雾气迅速膨胀,拉扯出扭曲的四肢和头颅,直奔她而来。
岑渺侧身让开正面冲击,右脚后撤半步,借落叶的滑面横移了三尺,怪物扑空,还没来得及转向,其时已经递到了。
一剑刺入它的腰腹,生机盎然的绿芒灌入黑雾之中,那团雾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被贯穿的部位像泼了热水的冰,嗤嗤地冒着白烟,腰腹处的黑雾被打散了一大块。
岑渺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运起全身灵力灌注于剑身,对着迎面而来的黑雾,狠狠地劈出了一记。
其时的剑身在半空中骤然绽放出耀目的翠光,灵槐木的纹路如同春日抽枝一般从剑柄蔓延至剑尖,一条条亮起来,所过之处空气里弥漫开草木生发的气息,狠狠覆盖腐朽的死气。
这一剑带着她练气期大圆满全部的灵力,由上至下,劈开了黑雾的正中。
岑渺落地,单膝跪在地上,其时撑在身前,剑尖插进泥土,她的手臂在发抖,血沿着剑柄一滴一滴地落在枯叶上。
这一剑几乎掏空了她三成灵力,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滴进土里。
岑渺逼自己放缓呼吸,灵力在经脉中缓慢回流,一点一点地从丹田里往四肢回送,恢复精力。
前方那两团被劈散的黑雾没有消散,在地面上翻涌了几下,开始往中间聚拢。
岑渺盯着它,拔起插在泥土里的其时,单手握柄,横剑于身前,准备应战。
但这次黑雾聚拢的方式变了,它没有凝回原来那团模糊的形状,而是慢慢拉长、收窄,聚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岑渺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重心压低,随时准备出剑。
人形越来越清晰,有头,有四肢,有躯干,甚至开始浮现出五官和衣袍的褶皱,但全是黑雾凝成的。
它的眼睛是两团冷白色的光,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嵌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它看着岑渺,没有开口,但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没有情绪,没有语调,像是一段被反复播放过千万遍的机械指令。
“你不应该活着。”
岑渺的头皮一阵发麻,她感觉自己对于这个怪物来说,消除只是流程。
她没有等它出手,脚尖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冲出去,其时斜刺而上,剑尖直取黑雾人形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是沈无聿教她的起手式,第一剑就往要害去。
剑尖没入黑雾的一瞬,绿芒炸开,嗤嗤的白烟冒了出来,和之前一样,其时的灵力能克它。
岑渺开始绕着它跑,保持距离,每跑几步就回身一剑。她不求打散它,只要让其时的绿芒不断灼烧它的雾体,拖慢它的凝聚速度。
黑雾上冷白色的双眼始终盯着她,身体跟着她的方向缓慢转动,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岑渺一剑削掉它的右臂,黑雾散开又合拢成一条完整的手臂,完全不需要回血时间。
她又劈了两剑,一剑斩腰,一剑刺胸,其时的绿芒每次都能灼开一大片,但每次回头再看,黑雾已经补完了。
岑渺换左手拿剑,这怪物的愈合速度,甚至超过了她挥剑的速度。
“是你,阻碍了我。”
岑渺没听懂这句话,也没工夫去想,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没有人,能阻碍她拿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