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清衡真君最近觉得自己的徒弟最近有些不对劲。
倒也不是修炼和剑术出了问题。沈无聿新晋金丹不久, 境界稳固,剑道更是精进不少,与他切磋时竟能接下他化神期的几招而不落下风, 着实可圈可点。
不对劲的是别处。
譬如此刻,沈无聿正坐在他对面看书, 一页翻过去,眉头便皱了起来,再翻一页, 眉头松了, 嘴唇上扬。
清衡真君端着茶盏, 目光越过杯沿瞧了一眼。
那是一卷《太初剑典》,太清峰镇峰之谱, 晦涩难懂,便是金丹期弟子研读起来也颇为吃力, 看得皱眉倒在情理之中。
可皱眉归皱眉,没有哪本剑谱能让人一会儿愁一会儿笑的。
清衡真君忍不住问道:“无聿,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沈无聿翻书的手一顿,合上剑典, 正色道:“确实遇到了些困难,想请师尊指点。”
清衡真君挑眉, 这孩子平素唤他师父,只有两种时候才会改口叫师尊。
一是在外人面前守礼数, 二是有事相求。
此刻殿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并无旁人。
“你说。”清衡真君放下茶盏, 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确实好奇,沈无聿自幼性子独,修炼上的事向来自己琢磨, 鲜少主动开口问他。
这回会是什么?剑道瓶颈?功法疑难?
沈无聿垂眸,似在斟酌用词,半晌才道:
“师尊,若有一人,与你朝夕相处,你心悦于她,但不知她是否有意,该如何.....让她知晓?”
清衡真君怔了一息,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问的是岑渺吧。”
沈无聿耳根处悄然爬上一抹薄红,虽未开口承认,但那副罕见局促的模样已是最好的默认。
清衡真君见状,笑得越发开怀,他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自己这个徒弟露出这种表情,着实新鲜。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故意沉吟了半晌,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沈无聿等得很耐心,希望得到一位过来人的金玉良言。
“这个问题嘛......”
清衡真君看向凌霄殿殿外的云海,神情仿佛正从几百年的漫长岁月中择取一段刻骨铭心的经验,准备倾囊相授。
“为师觉得......”
清衡真君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撇去浮沫,缓缓放下茶盏。
“你还是去问玉山比较好,他比较熟悉。”
“师父。”沈无聿道。
清衡真君注意到称呼的变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好嘛,问问题的时候是师尊,得到的答案不满意,立刻就降回师父了。
清衡真君一摊手,无辜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为师这几百年孑然一身,一心扑在教学上。当年为了避免弟子们对为师心生仰慕,特意换了这副皮相,牺牲不可谓不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当年你爹追你娘亲的时候,为师还劝他趁早死心,结果他不听,偏偏让他成功了。你看,为师在这方面的建议向来是不灵的。”
沈无聿眉心微蹙,似乎确实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最终摇了摇头:“师兄的路子......不适用。”
清衡真君疑惑道:“怎么就不适用了?我看他们现在挺黏着对方啊?”
“师兄和嫂子......是先有了肌肤之亲,且过了许多年,嫂子才松口给了个名分。”
“许多年?”清衡真君声音拔高了几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这大弟子的事他竟全然不知,还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段弯弯绕绕。
清衡真君回过神来,看了沈无聿一眼,忽然明白了他的顾虑,难怪他不敢去问凌玉山。
清衡真君皱眉沉思了片刻,忽然打了个响指。
“为师倒是想起一样东西。”
他起身走向内殿,在一排落满灰尘的储物柜中翻找了一阵。
沈无聿在外面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的响声,还夹杂着几句“应该在这啊”的自言自语。
过了许久,拆内殿的声音终于停了。
清衡真君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泛黄,边角都卷翘起来,中间还有一道折痕。
封面上没有题名,只用端正的小楷写了两个字——备用。
清衡真君拍了拍上面的灰,沈无聿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呛得轻咳了两声。
“你爹当年为了追你娘,隔三差五跑来问为师该说什么话、送什么东西、怎么制造偶遇,为师答不上来,他便自己写了一本,每回想到什么就记下来,拿来给为师过目,让为师帮他参详参详。”
清衡真君摸着胡须,感慨万千。
“为师当时的建议是,全部划掉,趁早死心。”
他把册子往沈无聿手里一塞,想了想又道:“不过这本好像都是废稿,成功的那本被你爹自己带走了,但聊胜于无嘛。”
沈无聿接过册子,手拂过泛黄的封面。
他能想象到,许多年前,父亲大概也是坐在这间殿里,对着同一个不解风情的清衡真君,愁眉苦脸地写下这些内容。
那时的父亲,估计也是像他这样无处可问,只好自己想办法吧。
沈无聿将册子收入袖中,抬眼时,清衡真君已经敛了笑意,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近来山下传报,说临渊谷附近有妖兽作乱,为师打算派人去处理一趟。”
沈无聿说:“弟子领命。”
清衡真君摆了摆手:“不急,还没说完。”
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沉声道:
“临渊谷的妖兽只是小事。真正让为师不安的是,渊夜最近太安静了。”
“自从他醒后,既不侵扰边境,也不挑衅各宗门,甚至连那些依附于他的妖族旧部都没有召集,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无聿问:“师父是觉得?”
“越是安静,越不对劲。为师怀疑他在暗中谋划什么大事。”
清衡真君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前,望着远处云海翻涌。
“临渊谷地处人族与魔界交界,谷中作乱的那批妖兽,多半是依附于魔族的散修所驱。表面上看是小打小闹,但为师想借这次除妖的机会,探一探渊夜那边的情况。”
他转过身,看向沈无聿。
“把岑渺带上,那丫头筑基之后一直在山上闷头苦修,实战经验几乎没有,总不能一直在宗门里纸上谈兵。临渊谷外围的妖兽等级中等,正适合她练手,你顺便带一带。”
沈无聿微微皱眉:“但临渊谷紧邻魔界,若渊夜当真有所图谋,带她前往恐怕太过冒险。”
“正因如此,才要带上她。”清衡真君说。
沈无聿不解地看向他。
清衡真君说:“有些事......她迟早要面对的。与其让她毫无防备地撞上,不如提前安排好,总好过将来措手不及。”
沈无聿隐约觉得师父话中另有深意,但清衡真君已经恢复了闲散模样。
“那本册子,虽然是废稿,但也别全不当回事。你爹当年......好歹是成功了的。”
沈无聿颔首,起身行礼,转身步出凌霄殿。
*
无情秘境。
一名女子正持剑疾攻,剑光凌厉,每一道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斩向半空中翻涌不休的黑雾。
黑雾被剑气劈开,在一瞬间重新合拢,比先前更浓更密,像是活物一般蠕动着,从四面八方朝她压来。
她身侧,一名男子双指并拢,指尖凝着一道幽蓝的光,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一道道锁链缠向黑雾的根部,试图将它钉死在原地。
锁链绞紧,黑雾被压缩成一团,剑光紧随其后劈下,金蓝两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一瞬间,黑雾似乎要被彻底撕碎了。
紧接着,它猛然炸开,一股远超先前数倍的力量从中心席卷而出,锁链寸寸崩碎,剑光被生生震散。
女子被气浪掀飞出去,男子挡在她身前,双手迅速掐诀,一道防御灵阵在两人面前铺展开来,挡住余波。
灵阵勉强撑了几息,便裂开了一道口子,残余的冲击从缝隙中透过来,男子闷哼一声,唇角渗出一缕血。
黑雾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坠落,无情秘境的模拟阵法自行关闭。
岑若舒从阵法边缘走过来,将一瓶丹药分别递给二人。
“小筝,这次比上次好多了,而且修谨的封锁时间又长了不少,照这个进度下去,我们是有机会的。”
连筝接过丹药,拔出插在地面的剑,说:“好是好了些,但还是破不了它第三阶段。”
沈修谨吞下丹药,抬手替连筝拂去肩上的碎石,低声道:“急不来,我们这次至少有进步。”
连筝坐下来,活动了一下持剑的手腕,忽然道:“小舒,你这个模拟阵法还能再调吗?我总觉得第三阶段的爆发方式和我们当年遇到的不太一样。”
岑若舒沉吟片刻:“阵法是根据你们二人的记忆重构的,但天道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你们上次与它接触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它如今什么模样,谁也说不准。”
连筝看了岑若舒一眼,没有再追问。
重逢那日,她便感受到,现在岑若舒已经完全忘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从前的岑若舒会经常同他们分享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什么不用灵力便能飞上九天的铁鸟,什么能把万卷书藏进一块薄板里的奇物。
如今的岑若舒,再也不会讲这些了。
连筝收回思绪,接过沈修谨递来的水囊,饮了一口,忽然道:
“小舒,你的女儿长得真的很像你和渊夜......”她顿了顿,继续道。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魔尊吗?”
岑若舒摇头:“不知道。”
连筝轻叹一口气,心中泛起一丝愧意。
当年她和修谨发现天道被腐化的真相时,岑若舒和渊夜正是最好的时候。
她不该那么急,不该在那个时候把一切都告诉岑若舒。
如果晚一些,也许他们一家三口还能多过几年安稳日子。
岑若舒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淡淡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封印许叙,是为了让天道失去原男主的气息,给你争取时间。虽然后来它还是找到了你......”
三人沉默了片刻。
岑若舒忽然说:“模拟阵法第三阶段的瓶颈靠我们现有的信息已经突破不了了,我得去一趟魔界。”
连筝猛地抬头:“不行!太危险了!渊夜不知道内情,他要是找到你.....”
她没有说完,但三个人都清楚后果。
在渊夜眼中,岑若舒是利用了他的感情,怀了他的孩子,又亲手将他封印,然后带着孩子不告而别,消失无踪的人。
不告而别,始乱终弃,一样不落。
岑若舒平静地看着连筝,说:“但最后一道天道气息封存在魔界深处,除了亲自去取,没有别的办法。”
沈修谨问:“是什么东西?”
岑若舒沉默了很久,久到连筝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一个香囊。”
沈修谨微微松了口气,一个香囊,虽然麻烦,但总归只是件物件。
“里面装的是我们的结发。”
结发同心,是修真界最古老的盟约。
两人各取一缕青丝,以灵力交缠成结,此后灵魂相契,生死与共。
连筝无声地对沈修谨“啧”了一声,责怪他为什么要提。
“小舒......”
连筝唤了一声,但看到岑若舒偏过头,不肯让他们看到自己红着的双眼。
连筝认识岑若舒这么多年,见过她被天道反噬吐血不皱眉,见过她独自抚养岑渺时咬牙撑过最难的日子,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岑若舒哭。
就连当年亲手布下封印阵,看着许叙在她面前一点一点沉入黑暗时,她也只是咬着唇,死死撑着阵法,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沈修谨悄悄走到一旁,把空间留给她们。
连筝在她身边坐下来,肩膀贴着肩膀,让岑若舒的头靠在她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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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