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抱薪赴雪(八) 迟来的大彻大悟驱逐了……
一瞬寂静后, 周遭的流水和鸟鸣声悄然恢复如常,农妇与书生对视一眼,神色皆舒展。
“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书生问。
这秘境中神力充盈, 身在此地又对灵力术法司空见惯者,岂会是寻常布衣。
珞瑶:“古籍有记载, 上古三神之中, 太煦人首蛇身,九姚身披彩鳞, 二位前辈本就没想瞒我。”
上古神万万年前就已陨落,如今她能得见,见到的也是一缕残留的神识。
因为修为过于强悍, 凭借这缕神识, 祂们的真身依然可以显露于世,甚至有余力开辟出一片独立的秘境。
九姚一笑,“澜渊的传人代代皆是杰出之辈,我果然没看错。”
避水诀一开, 指尖残留的水渍很快被清除干净了,她说道:“外面发生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所以,你应该是想问幽族和邪元之力的事吧。”
这当然是珞瑶最挂心的问题,道:“还请前辈指点。”
“镇幽珠的灵力不会无缘无故衰退,其中定有原因。”
太煦说话直截了当, 一开口,便道出了个中关键, “你当知道,镇幽之力与邪元之力相互对抗,却是同根同源, 此消彼长。”
同根同源,此消彼长……
在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后,珞瑶瞳孔骤缩。
她震惊不已,却很快开始了思索,倘若顺着这一思路想,许多事情就都有了解释——难怪最初幽族千方百计想要窃取镇幽珠,镇幽珠灵力衰退后就不断有高阶幽祟入侵各界,澜渊也越来越力不从心。
原来镇幽之力衰微的同时,界外的邪元之力也在随之增强。
反过来讲,只要镇幽珠能够恢复,幽族的力量就势必会被削弱,绝不存在劳而无功。
一瞬间,珞瑶寒毛倒竖,仿佛有什么启人心智的东西冲进来,霎时间打通了她的七窍。
羲洵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所以那次邪元之力轻易地入侵了你的灵台,是因为你体内的镇幽之力成为了它的突破口。”
凭那点微薄的邪元之力,若以寻常论,根本不足以控制圣女的心神,可若两种力量相生相连,珞瑶体内强盛的镇幽之力就成为了一块活靶子。
太煦听不见羲洵的话,但与他想到了一处,“邪元之力入侵修炼者的灵台需要消耗很大的能量,每做一次都要停摆许多年,与此相比,还是幽祟出没更棘手些。”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下误入了这片秘境,他们怕是永远都不会见到上古神,更不会知道这些关乎六界生死存亡的运行法则。
珞瑶直觉抓住了对抗幽族的要害,这一念头让她振奋得颤抖,希望的种子埋在心里,几乎就要破土而出。
望着珞瑶细微的神情变化,九姚不由弯了弯眼睛。
岁月磨灭了丰功伟绩,也让祂忘记了今夕何年,但眼前人满怀希冀的模样,让祂回想起了过去壮志凌云的自己。
那时的祂们——后世口中的上古神、创世神,怀着一腔孤勇,亦如今人一样迷茫。
九姚倚靠在船壁旁,望向头顶澄澈的天穹,“天道只偏爱最出色的那个孩子,如今胜负未分,祂袖手旁观,其实等同于两面押注,最后不管哪边存活,世界都不会崩塌。”
依靠外力偏向取胜的一方,终有一日会因为失去偏向而倒下。
风向悄然变了,起初乌篷船顺水而下,现在则变成了逆水行舟,但无论环境如何变化,它都顺畅地经过了每一处沟壑和起伏,稳稳当当漂向远方。
六界命途多舛,但结局当如此船。
疾风休止,小船也放缓了步履,在河道回环处悠闲地荡漾,金蝶在珞瑶肩上,无声振了振翅膀。
那一抹金辉吸引了九姚的注意,祂问:“它是谁?我看它许久了,能和你一起来到这里,应该不是普通的兽宠。”
上古神手眼通天,羲洵做过的一切都瞒不过祂们的眼睛,只是他依托神识变作了蝴蝶,让人一时难以辨认出身份。
珞瑶如实介绍了,九姚听后含笑,“哦,我知道他,胆子很大的后辈,像个赌徒。”
祂回忆一番,话语中带着欣赏,“孤注一掷,不死不休……有如此品格,天生就是做神族的料。”
羲洵就这么成为了第一个得到上古神赞许的神族,如果在平常,珞瑶定会替他高兴,可如今他越被夸赞、认可,珞瑶就越是心绪难平。
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她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前辈可知在不毁坏界壁的情况下,我该如何才能解救他?”
九姚摇头,“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你想放出他的真身,就必然会损坏界壁,除非你能找到一个修为更高的神族代替他。”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答案,珞瑶垂着眼帘,咽下了喉中的苦涩。
世间哪里还有强过羲洵的神明,就算有,此事也行不通。
“阿瑶,没关系。”羲洵安慰道。
碍于上古神在场,金蝶没有动,声音却很温柔,像春天午后的风,徐徐抚过心头。
来到河流下游,水中聚集的鱼群愈发多了起来,热情地涌到小船周围,经神明手指隔空一点,又乖顺地散去。
珞瑶心中还怀着更重要的事,她压下愁绪,拿出了天命卷轴。
上古神观测六界形势已久,对此时上界的窘境了如指掌,但当真正看到所谓“天道的指引”,还是不免感叹。
九姚无奈地笑了一声,“天道为了公平给出的提示,还真是刁钻极了。”
乌篷船绕过回环处,加速向远方行去,直到来到河流尽头的山崖前,方逐渐停下来。
悬崖边视线开阔,没有密林遮挡,能将大片穹空尽览眼底。
下一瞬,白云蓝天失色,为梦幻的蓝紫色所取代,星辰点点缀在深夜的雾云之间,蓬莱仙岛、孤妄崖,各界的族境轮廓在浮空中一一显露出来,清晰地呈现在面前。
在幻象中,悬崖边的天空成了天然的画板,俨然构建出了一个缩小版的六界天地。
“圣女泪,要的是圣境传人领会真情,从而明白守护六界的真谛。”
九姚伸出手指,轻点“澜渊圣境”,画面如水般荡起涟漪。
祂又点了点“灵界”,“雾河泥从采矿而死的鲛灵身上取得,则是苍生之血。”
圣女泪,苍生血……
“镇压幽族、封印邪元之力,这关乎六界天地所有的生灵,不只是上界的责任。”
太煦继续道:“归魂灯是固魂聚气的法器,聚的何魂何气,不妨想想除了圣境传人和苍生,还有何处没有涉及。”
上古神的话语好似指路明灯,驱散了阴霾,让珞瑶在迷障万重中看见了前行的路标。
想挽救镇幽珠力量,需要澜渊的主导、生灵万物的自相救赎,还有——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珞瑶抬起头,仿佛一切都在此刻豁然开朗了。
太煦:“你应当有了主意。”
九姚也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现在就去试试吧,我们等你。”
话毕,眼前虚拟的六界族境无声褪去颜色,幻象散去,起初的天高云淡复现。
珞瑶有了大致的猜测,胸中已经开始狂跳,她拜别了两位上古神,从秘境中离开,迫不及待地直奔向天边交织的朔月星斗。
此时,外面正是漏夜时分,漫天星子如粒粒飞雪撒满了穹空,云气浮漾在银河之间。珞瑶归心似箭,一路越过寒风霄露,随着昙花影淡淡显现,在各界上空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她赶回澜渊,急于要将心中的构想变作现实,可当真正来到碧火台上又不免生出了退避之心。
倘若上古神所言并非天道的意思,倘若自己的理解是错误的……
但这份软弱只持续了一瞬,便被珞瑶远远抛开了,行与不行,总要试试才知道。
一颗星子成不了气候,必须聚在一起,才能照耀天地。
珞瑶动用全身的灵力,用掌心覆上镇幽珠。
禁制闪动,整个澜渊天光大亮,强盛的信号涌出碧火台,如海浪般传向了各个族界。
刹那间,天外卷起飓风,浩浩荡荡地翻腾起来。信号一发出,各界界主殿纷纷响应,只见璨光陆续显现,在天穹下形成了六道擎天入云的光柱,冲出族境狭小的范围,进入了更广阔的世界。
珞瑶抬手立阵,数道光柱受到吸召,属于六界的力量奔涌着相互融汇,足以席卷天地。
这股合力灌进大阵,逐渐凝聚、合一,最后取代阵眼,熔炼成为了一颗璀璨的星子。
归魂灯亮了起来。
飓风转缓,无声消弭在夜空里,珞瑶望着那一点亮光,收起了大阵。
与预想中的狂喜不同,夙愿达成的那一刻,先来的是平静。
望着那燃烧的灯芯,她没哭也没笑,柔和的光亮映满了眼睛,心从未像此时一般安然,事后迟来的大彻大悟驱逐了迷茫和彷徨,在她体内刻得入木三分。
困扰上界百年的归魂灯之星,他们上天入地,寻不见,求不得,而今回到最初的原点,却实现得如此简单。
原来,他们都想岔了。
归魂灯固魂聚气,聚的不是何人的元神魂魄,而是六界众志成城、共同抗敌的心气。
-----------------------
作者有话说: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出自唐韩愈《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