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抱薪赴雪(九) 阿瑶,久等了。
珞瑶回到秘境中, 上古神已经离船上岸,坐在一处汀洲的岸边垂钓。
平和随着时间淡然地拂过心头,喜悦和激动才姗姗来迟地到达。
珞瑶难以掩藏胸中情绪, 躬身向上古神行大礼,被九姚隔空扶住了, “不必言谢, 这天地亦是我们的心血。”
九姚拉着她坐下,太煦放下鱼竿, 道:“我仍要叮嘱,即使镇幽珠恢复,六界也不可轻举妄动, 一切危险, 皆来自于未知。”
珞瑶认真应了,心中亦有数,上古神通晓世事,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洞见症结、决定六界存亡的关键。
镇幽珠恢复, 将他们与邪元之力拉回到了基本持平的状态,但这并不代表稳操胜券。
幽族的首领魇潜伏在界外, 上次它被上古神封印,距今已经过去了万万年,而近年间幽祟和邪元之力入侵界壁愈发频繁,足以证明它蠢蠢欲动, 对六界依然抱有垂涎之心。
上次界壁被破的阴云还未过去,灵界作为主战场, 是遭遇毁坏最大的一个族界。
说到此处,九姚微微失神,“灵族……”
太煦明白九姚所想, “是祂的子民。”
这番话中的“祂”是何人并不难猜,六界皆知昆舆神君被灵族视作始祖,而且在上古三位创世之神中,也只有祂没有露面了。
“既然昆舆神君也有神识残留于世,为何不与两位前辈在一起?”珞瑶问。
九姚眸光暗了暗,“我们感知不到祂了,也许,是祂自己不愿意见我们。”
随后,珞瑶就听上古神诉说了古籍上没有记载的旧事。
当年太煦和九姚为了尽早结束危局,决心献祭自身创造出界壁,将魇封印在界外,然而昆舆并不赞成此举,祂希望乘胜追击一举歼灭魇,将邪元之力斩草除根,而不是让生灵世代困守在界壁之内,变成温室里脆弱的花朵。
“我们都无法说服对方,但当时六界已经开辟出来,若不趁早休战,伤亡还会继续增加,所以最后,祂还是向我们妥协了。”
说起过往,九姚叹了一息,“当时觉得祂的那些主张都太过激进,现在看来,有些未必不是明智的。”
作为后辈,珞瑶没有立场评价先贤的选择,因为站在今日的角度批判过去,本身就是一种自以为是。
不论上古神的决定正确与否,他们都开辟出了如今这片生机顽强的沃土,创造出了一批坚韧不屈的生命。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他们不再谈论曾经的事,转而说起现在。自从珞瑶重新回到秘境,金蝶就始终停留在她肩上,既不闹腾,也不心急多言,只是静静地聆听她与上古神说话。
片刻,太煦问珞瑶:“圣女情窍不通,你可知道,天道为何要让你们两个缔结婚约?”
珞瑶怔了一下,如实摇头。
从前情窍未开时,她想不通这个问题,后来打开,她便将这婚约视作命定的缘分,不再纠结背后许多。
对此,九姚给出了她答案——邪元之力从漆黑的宇宙中诞生,象征黑暗,而羲洵的原身九天灵鹿天生为至阳之躯,成神后的神力也源于世间光明。
“不管他有没有飞升成神,只要你们的婚约最终促成,对澜渊来说就是如虎添翼。”
明暗两极,光明对上黑暗,本就能起到一定的克制作用。也正是因此,羲洵才能以一己之力修补界壁,若换作其他神明献祭,就不一定能像他一样求仁得仁了。
天道对万年争斗袖手旁观,却以这种间接的方式给予了六界助力,未尝不算一种独有的“偏袒”。
珞瑶茅塞顿开,羲洵听完倒是心情平和,还幻想起了平行世界,“若我留在仙界,是否也能做阿瑶的圣使?”
“不行。”珞瑶很快拒绝了。
羲洵:“为何?”
“你做我的下属,太让人分心。”
珞瑶语调平静,在灵台中回他。她确认自己能在行动中做到不掺杂私心,但平时一想起他,定然会生出很大的心理负担,叫她集中不了注意力。
羲洵听着,差点不确定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珞瑶本人说的,之后没忍住甜,用气声低低笑了一下。
平时也就罢了,但今日有先贤前辈在场,明知他们听不见,羲洵还是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不踏实感,类似于少年时私藏圣女画像被夫子发现的那种心境,实在是……
金蝶欲盖弥彰地飞了一圈,风吹起珞瑶的衣袖,将它遮住了一半。
这时,九姚洒脱带笑的声音响起来,“苦命鸳鸯,好在遇上了我,我最喜欢成人之美了。”
听其口风,像是有办法帮羲洵脱身。
珞瑶先是欣喜,而后略有迟疑,“前辈不是说界壁不破,就没有办法解救他吗?”
太煦猜出了九姚的打算,低下眸子,带着一点隐约的无奈,“魂魄共鸣是祂最擅长的,解救不了,也能让你们短暂相见。”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珞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九姚笑而不语,微微倾身,指尖在金蝶身上点了一点。
一缕丝线般的上古神力随之溢了出来,明明被点的是羲洵,珞瑶的灵台却有所涌动,仿佛他们之间的感应在无形之间增强了。
珞瑶原本心中还有些不确定,现在全都化成了喜悦,她立马弯下腰,又被上古神慷慨地拉了起来。
“后生可畏,你们都是好苗子,只是阅历还不够,就要经受如此严酷的考验。”
九姚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但眸中的认真分毫未减,“保护好六界苍生,就是给我们最好的谢礼了。”
一定会。
珞瑶在心中道。
他们就留在此处汀洲上,不知过了多久,四处飘起了花瓣雨,落进河中,那风景美得不真切,如俗人入画,足以将一切烦恼和忧虑都抛到脑后。
来时遇上的那条小鱼没说错,这里本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她坐在河畔,静望清水东流,却见不过片刻,有一小段河床悄然抬升,形成了一块小型的堤坝。
裸露的砂石现出了水面,如此一来,河水无法顺畅通过,在堵塞处久久回荡,阻滞的水流冲刷着旧河道,又因上游源源不断涌来的水而堆积。
河流无故阻塞,这是神力作用的结果。珞瑶有所察觉,望向太煦,见后者动了动,却是驱使河水流得更快。
眼见滔滔大水就要漫溢涌出河道,没过多久,变象发生了——水流湍急,不断冲刷磨蚀着河道旁边的泥沙,竟放弃主干道,转而打通了一条支流!
聚积的河水自己寻觅出了生路,随之改道而行,在新的河道中一泻千里。
上古神费心营造出了这番景象,珞瑶望着,好似受到了某种启发。
水声渐渐变小了,纷飞的落英在河面漂荡、聚积,最后浮到她面前,逐渐形成了八个字的轮廓。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珞瑶略一回忆,想起前不久九姚就说过这句话,太煦开口道:“在关键时刻,这句话或许会比那道天命卷轴更有用。”
那么,这定是一句要她永远记在心里的箴言了。
“多谢前辈指点。”
珞瑶郑重其事,再次向祂们揖手。
远处,日薄西山,周围营造出的花草鱼鸟也开始摇摇欲坠,昭示着这片人为制造的秘境已经到达其寿命的尽头。
九姚伸了个懒腰,“时间到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道破天机后,旧日的神明再无牵挂,一对并肩而立的影子被夕阳无限拉长,化作了烟尘,在空中消散。
“你刚才说那些话,是在逼昆舆现身?”
“祂总有一日会出世,我不过是推了一把……”
珞瑶眼前浮起白雾,她看不清了,身体像被托了起来,远处那两道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迷蒙间,珞瑶感受到似有两股清泉注入了她体内,让她的灵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盛。
她被送出去的那一刻,那两道重叠的声音再度响起,渺远得如在天边。
“后继者,愿你们逆转天命,后会无期。”
秘境消亡,神庙也随之散去了。
等珞瑶的视线再度清晰,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辛夷城,护城河汩汩流动,拱卫着光秃秃的城郊。
一切如旧。
冬日里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珞瑶一阵恍惚,体内生机勃勃的灵力却提醒着她,告诉她一切都是真实的。
上古神魂归天地,将最后残余的神力留给了她。
秘境里走过一遭,珞瑶收获良多,心境也有所改变。灵台之中,那神力仿佛变作实体,充盈了她的内心,让她拥有了三倍的力量。
金蝶从她袖中飞出来,声音温和又清朗,“阿瑶,回去吧。”
“嗯。”
珞瑶面露柔色,用手拢住它,同时也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生出释然来。
日光和煦,一道莹蓝色的光划过层山秀水,伴着点点金芒,向上界的方向飞去。
……
归魂星现世的消息传遍了天地,众神和各界界主闻讯赶来,再度聚于澜渊圣境。
这一次,就连休养多年的灵君也现身了。
众人登上碧火台,只见镇幽珠光华璀璨,历经百年衰微,终于又有了昔日的盛貌。
喜从天降,欢欣的气氛在整个碧火台蔓延开,沧丞急着追问:“珞瑶,你到底在凡间遇上什么机缘了?”
他问完,身边响起应和声,珞瑶将在秘境中遇上上古神的事告诉了众人,个中细节虽未多言,但这番如梦似幻的经历也足以令他们惊讶。
得见上古神真容,又被亲口指点……在现今世上,珞瑶应该是独一份了吧?
无论艳羡与否,众人听后皆感慨万分,朝梧道:“原来上古神耗尽最后一口气,为我们指明了路。”
太煦、九姚消散了,但昆舆仍未露面,兴许如今也守在某个秘境中,只等与他们相见。
想起方才珞瑶的话,一旁的嬴夫人开口了:“昆舆神君的神识尚存于世,不知灵君可有感应?”
第一代灵族王室继承了上古神昆舆的力量,此后代代相传,倘若她向外界发出信号,灵君的确应该是最先感应到的那一个。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月出晓平静地否认了,“始祖神陨落了,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灵君也不知情,那就是如太煦、九姚所说,昆舆孤身避世,不愿与世人联络了。
毕竟,如果上古神自己封锁了神识,六界就一定无人能找到她。
日升时分,太阳穿过云层,为碧火台蒙上了一层暖色。
圣坛中央散发着强烈的辉光,月出晓道:“镇幽珠恢复,六界便安稳无忧了……”
她说着,情不自禁走上两级台阶,想要触摸那颗耀眼的灵珠,珞瑶望着,加快步履跟了上去,在月出晓的手触碰到的前一刻拦住了她。
日晕之下,那双灰蓝色的柳叶眸格外澄澈,也格外清醒,“归魂星尚未炼化,它的灵力还不稳定,灵君身子弱,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两人僵持住,月出晓与她对视两秒,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多谢圣女提醒。” 月出晓语气如常。
众人走后,珞瑶开始准备炼化归魂星。
这是最后一道工序,待此间事了,镇幽珠的力量便会彻底恢复到巅峰时期。
时间来到正午,日头升到最高处,耀眼的光芒普照大地。
就在珞瑶打算前往落霞谷闭关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细微的草动。
她目光一顿,步履也随之停下。
此时无风,珞瑶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忽然余光中掠过了金蝶的影子,飞向花丛中。
阳光如瀑布般倾泻下来,它身上的光开始变淡,向四周扩散和蔓延。
那一刻,珞瑶猛地想起了秘境中发生的场景,上古神九姚动用魂魄共鸣术,说可以让他们短暂相见。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难道——
珞瑶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向前走了好几步,盛阳下,那道蝶影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金色的轮廓,出现在了花影重叠间。
须臾,羲洵的身形逐渐变得清晰,唇畔带笑,“阿瑶,久等了。”
这一次,他的面容不是出现在梦境里,而是真真切切在她面前。
那个原以为此生都不得相见的人。
羲洵向她而来,珞瑶湿了眼眶,也快步朝他赶去,她想抱他,却在相触时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扑了个空。
珞瑶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明显慌了,回过头,原来刚才离得太远,此时在近处一望,她才发现羲洵的身形并非实体,而是被阳光照成了半透明的颜色,就像冥界的鬼魂那样。
与鬼魂不同的是,他应该随时都会从她眼前消失。
念头一入脑,珞瑶说不失望是假的,同时又不得不安慰自己,能与他见面已是幸中之幸,还有什么不满足。
羲洵低头注视着她,眼中闪过痛色,他何尝不清楚珞瑶的心思,无奈他真身受困,上古神也无法施以援手。
“此时的阳光最烈,我感受到神识被增强了。”羲洵道。
珞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九姚用术法强化了他们两个之间的共鸣,既然是“暂时相见”,那这番“共鸣”总有一个集中显现的时刻。
看来以后每当晴空万里、日头最大的时刻,她都可以看到他了。
珞瑶抬起手,羲洵伸出去接,用掌心托住了她的手指。
虚光与真实的皮肤隔空相碰,就算触摸不到,仿佛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脉搏和心跳。
镇幽珠即将恢复、六界安稳、如今又见到了羲洵。几番好事叠加起来,珞瑶不由弯起了唇角,若拥有时间暂停的能力,她会选择永远留在这一刻。
她上前半步,轻轻“靠”在了羲洵身上。
没过多久,天边云层浮现,削弱了那缕盛气凌人的晖光。
随着日晕的离开,羲洵的身影也慢慢淡去,又恢复成了金蝶的模样。对此,珞瑶没有太失落,因为知道下一次见面的期限,所以不会心慌。
“随我去落霞谷吧。”珞瑶道。
身畔百花纷飞,金蝶停在她指尖,晃了一下触角。
她眼中露出柔色,站起身。
时至今日,珞瑶的信心已经归来,她会用好镇幽珠,不辜负上古神的托付,亦不会愧对天下苍生。
她想通了,也不再怨怼天道了。
世人期盼天长地久,可依靠天长得来的地久,总有时尽,不如倒置过来,用地久拼来天长。
如此,才是真正的后顾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