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看来这是绝
万时还记得瓦南里出兵包围她、后续强制让人把她送上导航椅的许多事,当时对万时的神人地位算价的人很多,但瓦南里连其他人表面的敬仰崇拜都没有。
瓦南里一口饮尽,吐出一口气:“我对神人的偏见,就来源于托莉雅阁下。她是……杀我全家的凶手。”
瓦南里其实年纪很大的时候都没混出头来,算是个经常要回家啃老的兵油子,常年跟家人生活在靠近索兹里公国边境的野行星上。
也是那个时候,他们的行星被发现地核深处能够提取钷晶,而索兹里公爵路过此地,打算与这座不在任何版图上的行星进行谈判收购。
当时瓦南里与许多年轻人都欢欣鼓舞,觉得索兹里公爵亲自来了,肯定会开高价让他们搬离星球。
结果没想到两方没有谈妥价格。
其实他们所在的行星也没有狮子大开口,但索兹里公爵却是想要用武力威胁白拿这座星球。
两方谈判破裂后,大量的民众听说了索兹里公爵给出的侮辱性价格,自发聚集在会谈的督主府外,有对着索兹里公爵发出起哄驱离的嘘声,甚至摆出了羞辱性的手势要他滚蛋。
而那时候还没坐在轮椅上的索兹里公爵,身穿墨绿色军服与披风,抱着个身材瘦弱的小女孩,站在飞行器的甲板上,环视着这座野行星上刁民,然后微笑着将嘴唇靠近女孩耳畔低声说了什么。
女孩微微一愣,但很快点了点头,朝众人伸出手指。
瓦南里当年被挤在群情激奋的人潮中,只来得及瞧见小女孩蒙着白膜的瞳仁,脚下一滑就摔倒了。
而当她正要撑着身体爬起来时,周围人身上炸出一团又一团五彩斑斓的孢子,血肉如同鲜艳的黏菌一般在地面上蔓延,眨眼间上万人化作绚烂的腐肉!
瓦南里多年兵油子的经验让她反应迅速,拼命往外狂奔逃窜,为了保命甚至跳进附近的化工污水池中,憋气埋在其中。
当她实在憋不住,将脑袋缓缓探出水面,只看到满地五彩斑斓的真菌花朵,还在生长蔓延一般颤抖,向空中散播着孢子。
以及远处天空中索兹里公爵离开星球的舰队。
那座星球上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口,这些霉菌又跟着继续感染蔓延,瓦南里的全家几乎都在这场随手降临的厄运中丧命……
只有瓦南里算是为数不多免疫感染的幸存者活了下来。
最终这座行星民众数量锐减,人们在恐惧之中,自发搬迁离开了这座星球。
不到三十天之后,索兹里公爵的部队带着开采机器前来,用高维激光开采炮,直接击穿地幔,炸开地核取矿。
那天托莉雅的随手一指,成为了瓦南里永远的噩梦。
相较于远远能够用星图侦测的战舰、汇聚能量的激光炮,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精神力。
看似柔弱的神人阁下,往往代表着毁灭与绝望。
这也是瓦南里时隔多年后见到万时,对她却充满忌惮与怀疑的原因。
而现在,托莉雅安静的坐在索兹里公爵手边,面目纯净,毫无烦恼。
瓦南里看向她的方向,托莉雅像是似有所感将脸转过来,那双覆盖着白膜的瞳孔像是能看到灵魂——
索兹里公爵也抬起眉毛:“怎么了?你身边的将军一直在看小托莉雅。”
万时笑了笑:“不过是跟您和托莉雅有血仇而已。”
托莉雅一愣。
索兹里公爵大笑起来:“托莉雅可没做过错事,你的将军只是我跟我有仇吧。那她还是忍一会儿,跟我有仇的人多的是。”
万时:“说的也是。那我们继续说条款。瓦南里,你出去歇口气吧。”
托莉雅怔愣的看着放下文件走出的房间的瓦南里,索兹里公爵形如枯槁的修长手指捏着文件,满不在乎:“我想要向你下单一批矿石,你也最好给我一些订单——”
万时一边在对谈中商讨着条款,一边也在用余光观察着托莉雅。
几个月前,班达提到要救出托莉雅的时候,万时通过神务司的乌顿,查到过托莉雅的一些基本资料。
“像托莉雅阁下这样未发育、未成年的神人阁下其实并不多,经检测,他们没有跟类人繁衍的生育能力,也脆弱易折、寿命极短,所以基本就是神人中最不被当回事的残次品。”
“托莉雅阁下从出生开始就精神力不稳定,被送到首都星之后,皇帝发现她没有发育后就兴趣寥寥,将她彻底边缘化。反而是教宗为她进行了治疗,也将她留在圣殿几个月。”
乌顿翻找着资料道:“当时教宗将她的精神力属性判定为‘瘟疫与预言’。皇室对预言能力有点兴趣,本想接见托莉雅,结果没想到冕都小范围爆发了孢子瘟疫,神务司调查后发现跟托莉雅阁下有关。”
“皇室认为她会传播疾病,立刻要求神务司将托莉雅阁下移到无人的小行星上‘看顾’起来。其实就是囚禁她,等她自然消亡。”
“第二年,索兹里公爵跟皇室发生了一些矛盾,在两方的军事摩擦中,索兹里公爵在某次小型战役中抢走了被软禁在小行星上的托莉雅阁下。后续,由吉尔伯特亲卫长出面与索兹里公爵进行和谈,托莉雅阁下在和谈中被当做‘礼物’赠与了索兹里公爵。”
阿里和托莉雅这两位神人阁下都是都是先被当做工具评判价值,一旦被认为缺乏被皇室重用的力量,就会被当做礼物赠送给公爵或贵族。
看来这是绝大多数神人的命运。
怪不得自己刚出生的时候,周围人都有一种既崇敬又利用的态度对她,也都是在试探她的价值……
乌顿手中关于托莉雅的资料并不多:“估计那时候皇室也没想到,托莉雅阁下会在索兹里公爵手中变成杀器吧。后续的事情,您问班达大人应该更清楚。”
万时也跟班达谈过托莉雅的事情:“是因为托莉雅能够散播瘟疫,所以被索兹里公爵当成了战争机器吗?你也是因为这个想要救她?”
班达脸上露出不寒而栗的神情,摇头又点头:“她是做过战争机器,但让我害怕的不是她杀人,而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杀人!”
班达深吸一口气:“托莉雅阁下似乎在赛博时代就于孤儿院长大,父亲从她出生前就消失了,她母亲在她两三岁时死亡。而来了这个时代之后,她的守嗣人非常的疼爱她,害怕她接受不了帝国的生活,于是自她从胚胎中出生开始,就为托莉雅编了一个魔法童话故事。”
“守嗣人告诉她,她不是没人要的孤儿,而是父亲从小就离开她去了危险的魔法世界。现在的托莉雅,就是来到了父亲所在的魔法世界。”
“她待过几个月的圣殿,是父亲学习过的魔法学院;她被软禁的小星球,是父亲为了保护她修建的魔法小屋……托莉雅殿下又看不见,自然都相信了,还很认真的学习帝国通用语,因为她觉得这是魔法世界的语言,如果她不好好学习,就没有办法找到亲人,更没办法跟父亲沟通。”
托莉雅不会跟类人结婚或者有太多身体接触,她眼睛又看不到,再加上童话世界可以有许多奇妙的设定,所以她从没有怀疑过这个故事。
“而当索兹里公爵抢走她之后,守嗣人无法带她逃离,又担心托莉雅被索兹里公爵利用的过程中精神崩溃,于是就进一步编造了谎言……”
“他告诉托莉雅:索兹里公爵其实就是她的……爸爸。她的爸爸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师,仇敌无数,地位崇高。爸爸把托莉雅接到身边,是为了保护她,但托莉雅也要信守承诺,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亲人关系。因为无数敌人会利用托莉雅伤害她的爸爸——”
“至于索兹里公爵要托莉雅做的事情——”班达说起来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杀人,而是爸爸被怪物围攻,托莉雅是在用魔法保护自己唯一的家人。”
守嗣人本以为这样的谎言或许坚持不了太久,却没想到托莉雅太害怕失去家人,就真的恪守原则不叫索兹里公爵“父亲”,而且对索兹里公爵的任何命令都毫不怀疑。
“甚至,托莉雅都不知道自己在传播致命的杀人孢子。曾经我负责的工作就是带着托莉雅去威慑公国内的政敌,让她抬起手把无数人顷刻间化作彩色的孢子。”
“而托莉雅的杀人方式不会留下血污和尸体,甚至有些孢子还会开出花来散播香气,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杀人!这个孩子的恐怖名声在索兹里公国传播,甚至有很多人都开始怨恨‘神人’的存在。”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索兹里公爵对这个谎言也心知肚明!索兹里王宫的奴仆有一套完整的话术应对托莉雅的疑问,任何让她起疑的词语都不会出现。他对托莉雅物质上非常宠溺,有求必应,再加上索兹里公爵早年受过伤,没有生育能力也没有子嗣,他有时候有闲心就会陪托莉雅玩,听托莉雅给他将赛博时代的故事,哄着她陪着她,更让托莉雅误会他是她的亲生父亲。”
“索兹里公爵为了让托莉雅更有危机感,让托莉雅去摸一些昆虫或两栖基因的低等级类人,说这些都是怪物,就应该被托莉雅的魔法净化。而他自己只用脸或手这种高度人类化的地方触碰托莉雅,你懂我的意思吧……”
万时立刻明白,这就是类人世界的盲人摸象。
在托莉雅的认知里,索兹里公爵可能是跟她一样的人类!
她根本不知道那双黄色竖瞳的眼睛,不知道他长满硬甲的小腿……
“其实,托莉雅阁下散播‘孢子瘟疫’之后,自身会有副作用,她也会肺部感染,高热不退。索兹里公爵当时四处征战,明知道这样会影响她的寿命,却又觉得她太好用,太有利于建设他恐怖的威名,所以托莉雅就反复发烧、治愈再发烧。我当时真的想带她逃走,怕她会在这种替她杀人的过程中早死……”
“但在某次她高烧呓语时,索兹里公爵发现托莉雅竟然有预言的能力。她能感知到未来的画面,在高热的昏睡之后,她担忧的说自己感知到了索兹里公爵的战舰出事,结果没过半个月,索兹里公爵的远征舰果然出了严重事故。”
“索兹里公爵非常重视她的预言能力,再也不让我带她出去了,而是牢牢控制在身边,甚至不再让她用‘瘟疫’的力量,而是找来大批人解析她的预言。”
“二十多年前我还不明白,但现在我越想越明白了。索兹里公爵在当年突然投资卡塔琳娜殿下、袭击首都星巢卫,很可能是托莉雅阁下的预言。”
“——她预言卡塔琳娜会入侵首都星、驱逐皇太子,并加冕成为皇太女。索兹里公爵当然立刻捆绑卡塔琳娜,只是那时候谁都不知道这些会发生在二十年后!”
万时惊愕:“她能预言到那么远的事情?”
班达表情惨淡的点点头:“她的预言能力大概率是随机的。后来索兹里公爵严密控制她的出行,我们这些近臣都不太能接触到她了,我对她预言能力的细节也不太清楚。”
班达回忆起这位自己曾经效忠的公爵,面露痛苦之色:“其实索兹里公爵性格很不好。他没有子女,扭曲多疑、控制欲极强,很多人都受不了他的性格。但……托莉雅却……”
班达半晌后才复杂怪异的表情道:“却非常幸福。”
对于从小就没人管没人问的孤儿生活来说,能够每天跟宠爱自己的父亲待在一起,简直是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幸福。
索兹里公爵对她穿衣饮食的控制,对她身边人的监听与窥探,并没有让托莉雅害怕,只让她在黑漆漆什么都看不到的世界里,有种被紧紧包裹的温暖。
而或许世界上能被索兹里公爵这样控制着却毫无破绽,满心爱意并且幸福的回报她的人,也只有托莉雅了。
听到这里,万时也大概懂了。
班达之所以想要拯救托莉雅,就是她无法接受一个深爱着自己的“父亲”,误以为自己活在童话世界里小女孩,成为了某个公国傍身的杀器。
更无法接受这个谎言竟然在多重误会与故意为之下,一直持续了这么多年。
可班达脸上也露出深深的迷惑:“……其实我以为,在我坐牢这二十年,托莉雅大概率已经去世了。可我没想到她竟然一直活到现在,在所有的神人阁下中也算得上长寿的。”
是啊,如果托莉雅真的遭受虐待与精神压力……她怎么能活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