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涅玻耳忽然
海因茨不动声色,心里一紧。
涅玻耳轻声道:“不过你没有怀孕最好,否则我也很难办。她跟别人有多少孩子都无所谓,只是你不合适。她的敌人或许从来都不是卡塔琳娜,而是更高维度的存在——”
他没有说全,但海因茨已经隐约明白。
房间里因为这二人的对话而死寂。
布尔维尔和司奈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几乎要迸出某种杀意,都紧绷起来。
海因茨眼里浮现出冷酷,忽然道:“殿下还是少把精力放在我身上,好好经营自己的多边婚姻吧。和平协约的联姻,看起来只是多了一位洛菲国王,实际可不止于此。”
涅玻耳神色淡淡:“你是想说曼高蒂的‘圣子’?我们探讨过他的身份,他跟帝国的往日仇怨也都随着和平协约签订翻过了一页,不必再提。”
海因茨之前就提起过,珂弥亚是陪过万时将近二十年的守嗣人,而且他的很多观念都影响了万时,让她对帝国充满了警惕。
虽然后来俩人分开,看起来跟万时像是跟他长久不见面,关系疏远。但当时和平协约的时候,涅玻耳明显能感觉到,圣子恨不得把洛菲当皮套穿走,亲自跟万时结婚——
守嗣人和自己的神人阁下有亲密关系很正常,涅玻耳膈应却也没办法。
可海因茨不止是这个意思,他脸上浮现薄薄一层冷笑:“翻过这一页的前提,是他确实看到了复仇。”
“万时跟他的信赖亲密或许远超过你的想象。珂弥亚的幻术能力让他有着很多第三集 团军也够不到的消息来源。他会把这部分情报分享给万时,甚至左右万时重大的决定。”
这段对话在布尔维尔等人听来也很正常,但没想到涅玻耳殿下脸色微变。
早在半年前,卡塔琳娜叛乱的时候,万时表现的就早有预料,甚至给涅玻耳透底了“远哨站”的事情。
当天,曼高蒂王国的圣子与国王在卡塔琳娜刚围攻冕都时,毫发无损的秘密离开了首都星——涅玻耳还以为是万时提前告知了他们。
但现在看来,反而是珂弥提前将情报与端倪告知了万时,所以万时才会提前准备跟他眼睛颜色相配的戒指。
她的突然求婚,他的孤立无援,以至于不得不跟万时逃亡,都是万时政治计划中的一环。
也在这场叛乱中,曾经捉拿珂弥回到帝国的涅玻耳成为了万时的附庸,当年折磨过珂弥的第一集 团军高层也都在叛乱中被杀害。
……显然珂弥也达到了自己复仇的目的。
涅玻耳这段时间也发现,万时跟曼高蒂王国有过不止一次的内线通话,通话内容都是保密的。
显然他们之间的联系远比涅玻耳想象中更紧密且核心。
涅玻耳虽然早知道自己是看似光鲜的婚姻囚徒,大家都是彼此政治与战略的最优解。
但过去这半年来,万时合作的姿态、床上的情爱、甚至是日常生活中的亲近,让涅玻耳在“幸福婚姻”中保持了勉强的体面。
此刻被海因茨点出来,万时和另一个雄性背后谋划,让他落入她手中——这就太让他难堪了。
他变得难以自洽了。
连同她求婚之前在学校书架间的低语,带他去检查身体的温柔,都可能是她战略的一环。
涅玻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不定是整个房间中,最不被她喜爱的人。
且不论他身体的不足,因年长些缺乏的魅力,万时对他“看不懂”“懒得哄”的样子也不像是喜欢他的性格。
这顿饭反而让他意识到,万时可能喜欢海因茨的可靠,喜欢摩斐斯的天真,甚至是喜欢司奈的细腻和布尔维尔的温驯。
但她大概率只是喜欢他的血统身份、象征意义和在床上的表现……
涅玻耳一动不动,海因茨则平静的切开肉排送入口中。
这也是海因茨半猜半查到的,毕竟珂弥当时突然出现打断伍尔西跟她的约会,或许有嫉妒的缘故,但一定也有别的目的和合作。
再后续回看整件事就很容易想通了。
海因茨扯了扯嘴角,这么久以来回想自己真实身份时泛起的痛苦,忍不住化作对涅玻耳的尖锐话语:
“不过你都已经跟曾经仇敌的王国联姻,现在又远离首都星,第一集 团军也都和达达米亚合军了。也该用更宽广的心思面对这一切,不是吗?”
涅玻耳淡青色的瞳孔有些恍惚,他没能操控住悬停的叉子,骤然落在餐盘边,敲得“当”一声响。
这一声也让目光都汇聚到两人身上。
海因茨望着他的神情,下意识有点后悔。
就在这个间隙,司奈带着侍从们从侧门进来上菜,竟然多拿了两套餐具进来。
司奈在桌边犹豫片刻,把自己刚刚吃饭的位置收拾干净,摆放上了崭新的餐具,还上了几道其他人刚刚吃完的前菜和汤。
餐厅大门打开一条门缝,万时先一步走回来坐在原位。
涅玻耳收拾了脸色,故作刚刚无事发生的样子,只是垂着头。
万时拿着叉子笑了笑:“我时间有点着急,也觉得没必要单独会面,不如让他们过来一起吃。”
海因茨皱眉。
哪个“宾客”有资格参与现在这个场面的“家宴”?
他刚模模糊糊猜到,餐厅的大门就被敲响。
门扇朝内彻底推开,班达走进来行礼之后,引着两个雄性进入了餐厅。
为首的男人戴着冰冷银色面具,裹着白色衣袍头巾与手套,没有露出一丝皮肤来。他似乎也没料想到在场有这么多人,脚步顿住。
在场几个人都沉默下来,盯着那个没有露脸的白衣男人。
万时则坐在原位上继续吃喝。
涅玻耳也没想到刚刚提到的跟万时合谋的人,这么快就出现在了。
涅玻耳一只手在背后攥紧,他看了万时一眼,强行让自己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客气又略显冷淡道:“圣子大人远道而来,确实是许久没见了。”
珂弥亚没有立刻接话,环视了一圈餐厅内,目光只在布尔维尔臂弯里的小丘身上停顿片刻,才道:“涅玻耳殿下,许久不见,事态变化确实太快了,谁能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涅玻耳扯了扯嘴角。
“万时公爵,涅玻耳殿下,许久不见。”
珂弥斜后方响起更柔和的声音,橘色垂耳的年轻男人走出来。他似乎有些怕热,穿着略显单薄的浅金色薄纱衬衫与暗色马甲外套,浅橘色的头发变长了,在脑后扎了起来。
涅玻耳眼睛微眯:“洛菲殿下。”
他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观察别的男人的身形了。
洛菲几个月时间长高了不少,之前他只比万时高出两指,身形也纤细,但现在隐隐有从少年往青年走的趋势,轮廓也从玩偶似的精致变得俊朗腼腆——
但恰巧在这个成长变化的阶段,他身形因为“怀孕”而变得有些圆润柔和,皮肤散发珍珠似的光泽,略有些笨拙的尴尬期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曼高蒂服饰太宽松的错觉,他总感觉洛菲小腹稍微有点点鼓起……
海因茨面色变化,摩斐斯更是喃喃道:“操,怎么可能——这只钻人床底下的发情死兔子凭什么也能怀?”
万时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有点恍惚。
她觉得这世界已经有点魔怔了,身边人一个个都开始生孩子,现在还有人能虚空怀崽——
洛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大好看,但万时挪到他腹部的目光,让他有点腼腆的笑了笑。
涅玻耳回过神来,先道:“请坐吧。”
珂弥在众人的目光下拉开椅子,坐在了万时手边最近的位置,洛菲则坐在了他手边。
海因茨也有点无语。
明明跟万时结婚的是洛菲,珂弥却坐的离她更近,简直是演都不演了……
这个尴尬的场面,也只有外交经验最丰富的涅玻耳能撑场了。
他明明跟珂弥战场交手多年,仇怨最深,脸上表情却最风轻云淡,微笑道:“洛菲殿下很久没见万时公爵了吧,既然结婚了也该多走动。要是那位星盗也在,这顿饭真就是人多热闹了。”
布尔维尔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他偷偷观察万时,却发现万时真不是一般雌性,完全不吃压力,抬手还让司奈帮她倒茶。
涅玻耳:“我听说他是去帮忙押运物资,目的地就是曼高蒂王国,圣子大人没见到他吗?”
珂弥声音轻柔沙哑,埋在面具后头就像是隔着雾气的颗粒,他低声道:“只匆匆见了一面,他交货之后就离开了,似乎是还有些事去调查。”
万时叼着叉子:“嗯,快回来了。”
海因茨注意到,珂弥包裹在丝质手套下的两只手搭在餐具旁边,跟万时的手只有十几公分的距离,而他指尖在微微颤抖,仿佛很想去握住万时的手,但强压下来。
涅玻耳:“那二位这次前来是——”
万时开门见山道:“我已经抓住了密教的领袖,之前也让第三集 团军审过他,但他满嘴胡言乱语,我对密教很多核心内容很好奇。珂弥,你的幻术能让他说出真话吧。”
珂弥的眼瞳却在面具背后凝望着万时,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问道:“你最近还好吗?是不是噩梦又增加了?”
涅玻耳有些惊讶。
最近夜里他醒来时,就发现万时手脚紧紧搂着他,甚至脸趴在他胸口。
他那时候还以为是万时的亲近喜欢,但想起来她睡着时的表情却算不上好。
涅玻耳自认为是平时陪在她身边最多的人之一,没想到万时竟然丝毫没跟他说过做噩梦的事情……
万时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拨弄着餐刀刀柄:“最近在噩梦里有人陪伴,好了一些。”
司奈倒茶的动作一顿,但又很快退开。
他也分不清万时这句话不知道是在指代谁。
但珂弥深红色的眼瞳在面具后面弯了弯,似乎很高兴的样子:“那就好。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我驱逐密教信徒也是为了这个。”
万时不置可否,耸肩道:“晚些时候再说。你打算戴着面具吃饭吗?”
珂弥环顾四周,这才抬起手来摘下了面具放在一旁,露出那张幽美到有些极端的面孔。
与更早之前海因茨见他相比,珂弥面上有种惊厥或肺痨病后的脆弱病气,眼窝泛着淡淡的青色,眼睑则有些微红,但愈发让这张脸有种易折的阴郁昳丽。
涅玻耳盯着他。
珂弥也抬起眼与涅玻耳四目相对,平静的微微颔首。
涅玻耳上次见这张脸,还是自己很年轻锋利的时候。
那时海因茨尚且年少,被酷刑折磨的珂弥亚也还是个未成熟的少年。
曼高蒂刚把他作为人质送过来的时候,他头上就罩着粗糙的金属头枷,那头枷内有横杆贯穿了他的口腔使他不能言语,遮蔽了他的眼睛让任何人不会被他注视。
最早审讯他的时候,涅玻耳也参与了。
当时在脏污的牢房灯光映照下,他令人摘掉珂弥亚的头枷,露出的那张血迹斑斑又苍白发青的少年面孔,脆弱痛苦,昳丽无双,让周围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曼高蒂的前国王说,他的脸庞会令人心软,他的嘴唇会蛊惑神智,他的眼睛更会让人陷入幻觉。
这确实没有谎话。
但第一轮审讯之后,涅玻耳确认他是个无知又强大的圣子、是某位神坚定不渝的狂信徒之后,就失去了逼问他的兴趣。
他撒手不再管,只要求元老会、教廷和圣殿一定要三方共同判处他死刑,来慰藉当时被珂弥亚一己之力杀死的众多士兵。
军队中有太多高层对珂弥亚满心怒火仇恨,涅玻耳大约听说有很多人以“审问”为名参与了对他的刑讯虐待,但在当时的他看来,珂弥亚直接杀死了太多人,也没必要阻止。
从那之后直到他在神眷广场被绞死,涅玻耳都没再见过他的脸。
多年之后,珂弥亚完全是个成熟的青年,再见这张面孔全然长开之后的模样,涅玻耳心里也大受冲击。
他自认为外貌算得上优势,特别是在某些时刻,万时很喜欢打开灯凝视着他陷入欲望的面庞,甚至夸赞过他的容貌。但两相对比之下,对面的珂弥才是那种过目难忘的——美丽。
摩斐斯也很吃惊,他叫起来:“你这张脸,我见过!等等、不对劲。”
摩斐斯见这张脸,还是万时化形成珂弥的样子出逃到自由港的时候。
海因茨低头吃着东西,压根不想给珂弥一个眼神,从他知道珂弥在公爵继位仪式上在卧室里勾引万时,就已经瞧不上他了。
而摩斐斯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当时突然变成怪物酿成大祸是因为珂弥——
海因茨环顾房间,心道:这一屋雄性彼此之间的敌对关系真够混乱的。
不过涅玻耳也注意到,珂弥的装扮有很强的宗教属性。他的头发被包裹在白色的缠头布内,而后外面又戴上了明显有宗教意味的四角尖帽,再在尖帽外还有纱巾丝带缠绕过脖颈下巴,固定这顶帽子。
白色柔软的布料环绕着那张脸,细密的织物更衬托出薄薄皮肤下那些淡青色血管与泛红的柔软鲜活,像是纸张包裹的一支花蕾。
他衣领遮挡颈部,袖口紧束,还戴着不影响行动的白色丝缎手套,像是自己的整个躯体都为了贞洁、忠诚与敬重,保留着原始的洁净,层层包裹在布料下,只等着神一层层剥开……
太刻意了。
搞得自己好像纯洁无比。
没想到万时这时候开口了,她看向洛菲:“你吃得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