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几个人跌跌
布尔维尔合上身后导航厅的大门。
厚重的金属门沉重的合拢,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发抖,隐约还能听到那个鱼类念能者如同钟鸣般的尖利吼声。
声音随着大门彻底关闭而被遮蔽。
至少不会传到指挥中心。
他僵硬的偏头看过去,仪表盘依然平静地显示着门内的负压与三相体指数一切正常,好像他刚刚从来没有打开门走进去过。
布尔维尔像是被一根竹签子从头贯穿到脚,无法弯折关节的扶着门站了片刻。
他的掌根还沾着从万时颈侧蹭下来的冷汗,或者是珂弥脸上的血,他已经分不清楚了。他神情恍惚的低头在衣服上用力擦了几下,擦到掌心发热,才深吸一口气,朝下方的指挥中心走去。
舰桥上的狂欢已经渐渐停下,所有人都重新回到位置。海狸鼠舰长站在星图前,正一边指挥冥桥号靠近瞬金星盗发来的坐标,一边等待他带来万时的命令。
看到布尔维尔独自下来,他转过头问:“公爵大人怎么样?”
布尔维尔勉力控制意志,尽量不要第一个字就发出颤音:“一切都好。”
海狸鼠舰长松了口气:“那她为什么没有下来?”
布尔维尔毕竟做过星环舰的三把手,在扎赫兰突然“死掉”的时候,他也撑过场面。
他喉结滚动:“阁下在暗空间里耗费了太多力量,需要休息,也需要医生对她进行检查。”
周围几名舵手彼此看了看,显然高层与士兵中有不少万时的追随者,这是这句话就让他们有些神经紧张:“万时阁下没出事吧?我就觉得穿过孔多庇大裂隙不可能那么简单的!”
布尔维尔耸肩,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出来,只感觉到脸颊动了:“她不愿意看医生,还在上面闹脾气,然后一脚踢到了踏板,小拇指好像撞青了。这回不看医生是真的不行了。不过其他念能者的情况不太好,甚至有人发疯了,这里能听到他们在尖叫吗?”
几个船员开玩笑道:“没有,我们也真的不想听见,念能者不是一般人能干的,真怕也让我们染上疯病。不过,公爵大人跃迁过孔多庇大裂隙,最后只撞青了一根脚趾?”
舰桥上的气氛终于重新松动,舵手和绘图师们跟着笑起来:“不愧是她,真是暗空间的护身符。我以后不止要说螺旋女神在上,还要说万时公爵在上了。”
布尔维尔没有再接话。
海狸鼠舰长调出星图:“大概两个小时以后,我们就能接近扎赫兰他们所在的区域。对方发来的坐标仍然在移动,通过远程遥测分析,那边的能量反应不太好。要么他们的舰船已经损失过半,要么附近还有更多舰船干扰。”
伍尔西端着讯息板大步走过来:“卡塔琳娜派来的舰队规模可能比预计更大。”
布尔维尔看向他。
伍尔西的讯息板上刚刚跟大裂隙这一侧的第三集 团军情报人员联系上,他扫过报告:“卡塔琳娜对暗空间很有兴趣。这几份情报显示,她的人一直在调查孔多庇大裂隙,也想找到能够穿过来的办法。扎赫兰在这里设立传送门,对她来说也许正好是个机会。”
伍尔西压低声音:“他们可能想利用扎赫兰打开的传送门跃迁到达达米亚公国那一侧,也可能在这里找什么东西。总之,追杀扎赫兰可能只是他其中一个目的,她的兵力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多。”
布尔维尔忽然抓住他的手臂:“你跟我来。”
伍尔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怎么了?”
布尔维尔:“万时大人有些事情要交代。”
伍尔西跟这位布尔维尔的接触不多,但单纯从对方手指的力量上,他已经意识到不对。伍尔西没有继续追问,只跟着布尔维尔绕过指挥中心,走向那道不朝舰桥正面开放的旋转楼梯。
两人才刚拐过去,就听到上方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
珂弥正抱着万时顺着楼梯下来。
万时的腿从他臂弯里垂下来,穿着羊毛袜的脚碰过钢铁扶手,身体也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伍尔西抬起头。
珂弥脸上的面纱已经掀到了脑后。
那张脸比他曾经的“死态”更可怖,面色如纸,眼睛却变成两个遍布红丝的血窝,深红瞳孔溶在被血染的眼白之中都看不出来。
鲜血从眼角一直流过下颌,点点落在衣领胸口,蝴蝶翅膀垂在背后,像是枯萎的蓝色植株。
伍尔西呆呆的看到万时垂在珂弥怀里的脸,他小时候经历过战争,人的灵魂不在时,面目那种淡青色的死气是他最熟悉的。
伍尔西忽然扑上去要抓握万时的手腕,脚忽然在台阶上歪了一下,断掉那侧的角狠狠撞在金属墙壁上,顺着墙歪斜着滑下来。
他的嗓子像是被掐住了,半晌没叫出一个字音。
布尔维尔刚刚的反应比他更激烈,但此刻已经陷入某种过于冷静的偏执,反而伸手把伍尔西拽起来:“医生已经安排好了,先送她去看医生。”
珂弥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只将万时往怀里抱紧了一些,继续朝前走。
他们用外套盖住万时的面容,穿过冥桥号遍布管道的走廊。
这艘舰船的内部原本就像专门跟人过不去,紧急时更是每根钢管都长在不该长的位置。
布尔维尔的军服外套挂住旁边伸出来的扶手,险些连着万时一起摔倒。伍尔西冲过去托住万时的后背,自己又被地板上还没收起来的线材绊得跪下。
几个人跌跌撞撞的把万时送到医疗中心。
医生显然已经从舰桥上的欢呼中知道跃迁成功,本来预备要处理下层甲板劳工尸体的他松了口气,脸上也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可当万时被放到病床上,他的脸色僵住了。
医生伸手触摸万时的颈侧,又俯下身体去听她的胸口,他深吸一口气,只从外面叫了两个最可靠的医护进来。
像是地堡般粗野低矮的医务室内,黄色的灯泡低垂着。
没有任何一人说话提问,只有动作脚步的声音。
医生将她的衣服剪开,连接检查身体的设备。病床周围的光照过万时赤裸苍白的胸膛,屏幕上的线条没有一点变化。
医生一次又一次检查,仿佛只要多换几个位置,就能从这具身体里找到一处还在跳动的地方。
在医生将她身体侧过去叩击她单薄的后背,珂弥忽然靠在墙上,跟疯了似的喃喃道:“……之前在卧室灯光太昏暗我没看清,她后背上还有一道浅疤,是他之前在星环舰上逃走的时候摔伤的。”
布尔维尔脑子锈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也盯着万时在医生的叩击下晃动颤抖的薄薄肩胛骨。
布尔维尔忽然开口道:“轻点、你轻点!”
医生的动作也停下来了。
他把万时放平回远处,面无表情道:“她已经死了。”
伍尔西摇头:“不可能,她之前肉身掉入过孔多庇大裂隙,足足半个多月的时间,她都没有死!”
“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不是之前那样的昏迷,她的精神力也完全消失了。”医生声音很低,“她的灵魂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
医疗中心里安静下来。
冥桥号正在高速前进,舰体轻微的颤动沿着金属板一样的病床传过来。万时垂下来的手指也在跟着震动,像是她还在不耐烦地敲打床沿。
珂弥慢慢才用一种斩钉截铁的口吻道:“我们在暗空间只是遇上了风暴,我都没有疯,她怎么可能会死!你知道她是谁吗?!”
医生忽然抓住了万时垂在一旁的手臂将那条曾经亲密的搂着其中几个人脖颈的手腕展示给他们看,声音激动愤怒道:“她是谁?她只是个人类!你们看不懂吗?!她很脆弱。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只要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把她的手臂掰断!”
医生匪夷所思的环顾四周:“你们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让一个人类去面对类人用上万年都没能探索完的暗空间,甚至是面对吞噬无数人的孔多庇大裂隙,还觉得她理所当然活着吗?!”
房间里陷入沉默。
布尔维尔痛苦得半跪在金属床边,脸靠在金属床上,眼睛盯着距离他鼻尖只有一点距离的万时的手指。
就在几天前,这只薄软白皙的手在玩笑声中揉过小丘的耳朵,捏过他的后颈。
眼前的手太冷了,也太轻了。
他甚至觉得躺在这里的根本不是万时,只是一块被留下来的苍白假肉。仿佛只要不碰,就不用确认这具身体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却听到身后珂弥用一种斩钉截铁的口吻对医生道:“她不是需要被过度保护的那种神人。一万多年前,她在人类之中就是最强大的那批,我们任何一个人想要掰断她的手臂,都可能会被她掰断脖子!更何况进入暗空间是她的决策,也是必然的选择,别瞧不起她的指挥和命令。”
“她不可能死。”珂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那种偏执的信徒,“她的灵魂一定还在暗空间。”
伍尔西靠在病床另一侧,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珂弥或许本来就有作为传教者的能力,他斩钉截铁的语气竟然让伍尔西和布尔维尔也心里冒出某种笃定来。
珂弥嘴唇动了动,转身就要离开:“我要回导航厅。只要再进入一次暗空间,我就能找到她。”
伍尔西抓住他:“你现在不能回去!”
珂弥盯着他,深红色的瞳孔在满是血的眼眶里像是人形的倒影:“松手。”
伍尔西:“我们还没有跟扎赫兰汇合,卡塔琳娜的舰队就在前面。冥桥号现在不能再次跃迁,也不能有任何暗空间相关的异动,你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万时阁下出了事。”
珂弥血泪凝固的脸上露出残忍的冷笑:“我不在乎你们这些东西的生死。”
伍尔西死盯着他:“可是万时在乎输赢。”
珂弥抬手要将他甩开,布尔维尔挡到两人中间。
“那我们就假设她没死。”布尔维尔在脸上抹了一把:“你说她还在暗空间,我们就相信她还在那里。然后想想看,如果你现在把冥桥号重新弄进暗空间,害得其他人都死掉,还把事情彻底搞砸,她回来以后会有多生气。”
“她会直接踹你,她会认为你不是合适的伴侣或盟友,她会把你踢出她信任的圈子。”
珂弥冷冷看着他,但也松开了手:“什么时候我们能回到暗空间?”
布尔维尔深吸一口气:“很快——”
他话音未落,整个医疗中心剧烈震动。
病床朝旁边滑出一段距离,医护人员撞上墙壁,摆在金属架上的东西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珂弥扑上去,双臂搂住差点从金属床上滑落的万时,将她用力搂在怀里,后腰撞在器械台的尖角处,他却跟没有痛觉似的,手指抚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抚道:“没事……没事。”
警报声从走廊外响起,紧接着便是指挥中心要求所有人回到位置的广播。
布尔维尔踉跄着站稳:“肯定是跟帝国海军碰上了。我们要回到指挥中心去。”
珂弥坐在病床边,握住万时冰凉的手:“你们随意,我陪着她——”他顿了片刻:“留一台终端机在这里,如果你们陷入劣势,再叫我。”
伍尔西这才想起来,眼前的珂弥是曾经以一己之力扭转跟帝国战局的人。
布尔维尔跟伍尔西冲出医疗中心,穿过走廊,舰体又是一次倾斜。布尔维尔抓住通往指挥中心的扶手,仰头朝着舰桥上方的舷窗看去。
一座巨大的白色传送门悬浮在远处,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它像是装修到一半就被工人扔下的门框,只有一侧和上方连接起来,另一侧还空着。白光从断裂的位置不断流散,门框中间偶尔闪过微弱的紫色。
几艘形态各异、不成体系的舰船正在高速穿梭,而有更大的舰队以掎角之势包围着他们。
“帝国海军已经到了!”伍尔西拖着他,两人快速走上舰桥。
两边的规模相差太大了。
瞬金星盗的舰船被压缩在传送门附近,他们再往后退,就是无法直接跃迁回去的孔多庇大裂隙。
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动物,能跑的方向只剩下敌人炮火之间的缝隙。
而冥桥号已经高速驶入战局,以相当冒险的姿态擦过一道道离子炮的光痕。
海狸鼠舰长抓着指挥舵大声下令,冥桥号船身几乎横过来,从两艘帝国海军舰船之间钻了过去。
这只海狸鼠的战斗风格简直跟万时做事风格一样——疯子!
布尔维尔扑到通讯前,重新接入瞬金频带。
这一次信号终于变得清楚。
通讯中先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随后便是扎赫兰吃痛的声音:“布尔维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怎么过来的?”
布尔维尔张了张嘴,还没有想好从何说起,扎赫兰已经自己反应过来:“万时带你们跃迁过来的?”
他骂了句脏话,声音却一下高了起来,大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会来!让她接通讯,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