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万时脑中下
这里闻不到消毒水味,空气反而干净得没有气味。走廊两侧偶尔有运输箱自动滑过,透明箱体里能看到叶片、皮毛、冻在液体中的一小段肢体,甚至还有一只蜷缩着的动物胚胎。
万时很快发现,所谓的参观路线顶多经过最外围,透过一块块玻璃窗看着内部复杂的隔间。
但万繁似乎不打算让参观停留在这一层。
他无视讲解员震惊的目光,对万时招手去往另一处明显通往内部的入口。
万繁先抬眼让虹膜验证,随后又把手指按进门边的凹槽。极细的针尖刺破指腹,等到血液验证也通过,那道白色金属门才向两边滑开。
万时站在他身后,目光在虹膜与血液验证的位置上停了停。
虹膜其实没那么难盗取,之前知道万繁在椎木家族的权限很高以后,她就在出租屋里偷偷提取过他的虹膜信息,只是新鲜血液要麻烦得多。
而且和那些自诩防护严密的资本家豪宅一样,椎木医药公司的地下防范大多针对装有义体的人。毕竟这年头义体率已经接近百分之九十九,只要体内存在一点不属于血肉的东西,沿途的扫描就会锁定各类义体编码,调取真实信息。
万时笑了笑。
她跟在万繁身后往里走,有些研究员注意到他们也很快挪开眼装作没看到。
连讲解员都不太敢四处张望,一直垂头远远缀在交谈的二人身后。
这也给了万时向几处警报器和运输箱侧面安装监测设备带来了便利。
她以前为了杀一个人,能花半年多调查对方的生活,甚至能改变自己的言行出身。现在她也只是把深入椎木家族当成了一个有点麻烦的任务而已。
住进椎木家那栋房子一个多月,陪着他们吃饭、参加活动,就是为了把能碰到的权限一点点攒到手里。
今天这场参观,则是最后一次实地踩点。
万繁带着她穿过隔离门,经过向下延伸的玻璃楼梯时,忽然指了指下面:“我以前就被关在这下面的某一层。”
他说得很轻松,甚至微微笑起来:“我那时候真是什么办法都想过,还是一次都没能逃出去。”
万时偏过头看他,万繁又压低声音,向她眨眨眼:“后来我把许多点位的通信系统偷偷改了一遍,给自己留了好几条后路。现在我基本拥有了最高权限……”
讲解员脚步跟上来,万繁又立刻装作跟她解释技术,开口道:
“现在椎木公司的一大热点,就是更深层次的胚胎基因编辑,不止是决定一个人的外貌,甚至从基因上就编辑出这个人的性格、趋势、承受压力的能力等等。不过这项技术在几个资本巨头中竞争激烈,椎木公司才转向克隆。”
万时:“嘶,你是说连性格都是基因决定的吗?就像有人说小孩性格上像父母,哪怕距离很远没有一起生活过也会很像,是有科学原因的?”
万繁微笑:“大概如此。血脉、基因有时候带来的趋近性,其实比想象中更强。”
万时脑中下意识想到了——难道万繁真的会很像维德吗?
他虽然经历不同,但会不会有跟维德一样的偏执、渴望甚至是可悲?
万时以为自己把想法掩饰的很好,可她脑中刚刚冒出这个想法,万繁就从她脸上读了出来,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多说,平静的脸上显出一些避让和痛苦。
而更可怕的是,他或许也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万时也一下子读了出来。
两个人像是空房间的两堵墙,一些思绪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回响,甚至是回响背后的恐惧,万时分不清是谁先别开脸藏起面容。
他俩沉默的站在走廊里,讲解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防护服的人匆匆赶过来,在万繁耳边说了几句话。
万繁看向万时:“你先跟着讲解员继续参观吧。我很快回来。”
万时笑得毫无戒心:“好啊,你去忙吧。”
他离开以后,讲解员明显松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
他带万时穿过一整片大型试验区,隔着棕色透明玻璃向她介绍里面正在工作的研究者。
试验区最深处有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背对着万时,正低头观察投影中缓慢旋转的基因图谱,桌边也放着好几个保温舱,舱内都是一些说不上是蜥蜴还是猴子的怪异动物。
“那位是丝派若教授。”讲解员压低声音,却藏不住语气中的炫耀。
“她主要负责克隆、基因复制与基因共生方面,是曾经的诺奖获得者,也被认为最有未来的研究学者。在她的努力下,我们跟世界基因组织、新国动植物研究所联合建立了目前最完整的赛博基因库,已经复活了不少灭绝物种。”
讲解员说着,从光脑上调出几段影像,里面有奔跑的鹿、在水中游动的鱼群,还有万时前些日子骑过的马匹。
这些都是曾经在绿星上彻底灭绝的生物。
但讲解员还是从商业角度上夸赞着:“最近上市的克隆马就是这个试验区的成果,一匹的成交价已经超过四百多万。”
讲解员继续带着她向前走,笑道:“丝派若教授真正想做的其实不是复活动物,而是融合共生。她认为再好的义体化也赶不上‘上帝’的造物,人类追求□□强化的方向错误了,而应该主动融合其他物种的基因。不过这种研究在伦理上太过激进,短期内也很难看到商业前景,所以基本都是她自己在做一些小范围实验。”
万时隔着玻璃盯着丝派若的背影,还想看清她在做什么。
对方却像是接到消息,轮椅无声地转向另一道门,几秒钟后便消失了。
讲解员像是在说一件公司内部的趣事:“教授还开过玩笑,说希望把自己腰部以下换成蛇类。这样她不但不需要轮椅,以后还能挂在高处睡觉。”
万时透过玻璃看着那些保温舱,也忍不住道:“说不定人变成动物,世界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另一侧,丝派若已经进入了净化实验室。
万繁面色更显苍白,嘴角还有一丝血迹,旁边的洗手台还能看到他吐出的几口血沫被医务人员冲走。
他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袖口坐在采样椅上。那条手臂上排列着许多方形疤痕,有些早已接近肤色,最近留下的几处却仍然发红。
丝派若推动轮椅来到他身边,看着仪器中的数值:“你的状态比上个月更不稳定。照这样下去,也许不是器官先衰竭,而是整个身体突然崩塌。要知道像你这样到某个年龄突然暴死的克隆体可太多了——”
万繁看着取样针从手臂内切下一小块组织,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丝派若问道:“如果按照原计划继续,你活下去的机会反而更大。现在临时换掉最重要的样本,融合失败的可能性会提高很多。你还是愿意?”
“我大概从别人那里继承了些执念和赌性。”万繁低头看着那块新出现的方形伤口,忽然笑了一下,“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剔骨换肉,一点旧东西都不要留下。”
等到周围的几个医务人员离开,房间中就只剩下万繁和丝派若的时候,她又调出一份检查结果:“还有一件事。你凝血功能已经开始崩坏,之后没过多久就是免疫系统。你有些部位会先坏掉。”
万繁:“比如?”
丝派若看向他的眼睛:“这里会先流血,之后各个器官都会开始肿胀、失能甚至是有炎症风暴。克隆体多种疾病同步爆发,一般都会死状很惨。”
万繁安静了片刻,手搭在眼皮上笑起来:“那正好看不见自己有多惨了吗?”
丝派若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一脸认真在旁边的工作台操作起来,随口聊天道:“说起来,从了解到你的存在、你的经历,我就不理解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要我说——我找不到你求生欲望的原点。”
万繁啧了一声:“这话说的太狠了吧。”
丝派若却一脸认真:“被那样克隆、塑造,在封闭无人的环境存活下来,然后没多久就进入了这些资本家的实验室,我确实不知道什么能让你活下来。”
万繁慢慢笑起来,靠在椅背上:“我也有人挂念的。有人愿意为了救我把这里都毁了。而且我有很多很好的回忆,一旦死了那些就真的都没有了。”
但他的笑容逐渐变得复杂:“只不过现在我想要活下去的原因,变成了我想更激进的改变自己,甚至为之赴死的原因了。”
采样结束以后,万繁重新穿上外套,他单手敲着光脑正要给万时发消息,可他刚走到实验室出口,便隔着单向玻璃看见她和讲解员从门外经过。
她随着讲解员的介绍,正侧过脸看另一间实验室,完全没有发现一门之隔的他。
万时一身浅色套装,头发盘起,纤细的脖颈顶着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她显然装淑女装累了,手指趁着讲解员没注意,到处抠抠摸摸,甚至用指甲撬开了某个警报器的面板,将一枚监听设备塞进去。
她装作被吓到似的缩起脖子,又使劲把面板按了回去。
别人没注意到她的所作所为,万繁却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正要碰上开门的位置。
鼻腔里忽然涌出一股温热,鲜血滴到他白色衬衫上。
他靠住门,抽出手帕捂住口鼻。
丝派若从后方看着他:“流鼻血也是状态不稳定的征兆。你现在最好留下来观察。”
万繁没有回答,只给万时打去电话。
一门之隔,万时停下脚步接通。
他看着她接电话时有些故作生疏的模样,忍不住捂着鼻子笑了起来,她好像跟他有心灵感应一样,立刻踩了踩鞋跟,左顾右盼:“你笑什么?是不是又躲起来偷看我了!我跟你讲我表现得无懈可击的!”
万繁笑了片刻,压低声音道:“临时有个会,我晚一点才能结束。你参观完自己先回去,不用等我。”
万时隔着单向玻璃从他面前走过:“大忙人啊,有什么科学问题没有你解决就不行了?我还想说一起吃个午饭呢。”
万繁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但两人所在的场合都让彼此无法斗嘴说一些本能脱口而出的话,他只好道:“今天不行了。”
万时吐出一口气,脸上竟然难得流露出一点失望来:“好吧。”
万繁张了张嘴,他几乎想亲一下话筒,就当是亲一下她。但丝派若就在身后他不能这么做,只能手指摩挲了一下光脑边框,然后挂断了通讯。
通讯挂断以后,万繁的血已经浸透手帕。
他低下头坐回了椅子上。
而万时走出几步离开他的视野之后,很快就收到了椎木溪的消息:
“我在公司开会,听说你也来参观了。不如一起吃个饭?你可以带着繁一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