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有人从她手
顶层餐厅四周都是透明幕墙,桌椅像是悬在万城上空。下方空轨从楼宇间穿过,飞行器在更远处汇成流动的银色光点。
椎木溪替她拉开椅子,笑着问道:“繁就让他忙去,你愿意来跟我吃就好。不过你都答应荒一的告白了,怎么不多跟他出去玩?”
万时一点都没有当初睡了对方“未婚夫”的尴尬,依旧演技自如,甚至故意露出一点害羞:“荒一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哥倒是想瞒,可他收到你的回复之后,一整天都在笑。”椎木溪也是演技惊人,给她倒酒道:“只可惜他今天不在,不然肯定把公司的会议全部推掉跑过来。”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楼下的实验室,万时还想打探更多的消息,椎木溪忽然说起自己也留下了卵子和身体组织。
她用餐刀切开盘中的鱼肉,说的好像是自己要去做个医美、买个保险:“如果以后这个身体出现问题,我准备进一步克隆自己。当年有些人掌握的技术还是不够好,现在在我们的主导开发下,可能只要再有十年二十年就能全面开展克隆复制和意识继承业务了。”
万时握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也就是未来这些有钱人会不停地克隆自己,像吸血鬼似的一代代活下去?
椎木溪还在继续说,等相关规定放宽,椎木医药还准备开展更多的业务,等到未来更能直接用基因“造娃”。
这个时代想得到一个人的基因太容易了,万城大大小小的义体诊所里,几乎保存着全城居民的血液和组织。
再加上刚刚万繁说——只要拿到两份基因,就能想办法组合出一个孩子。
那岂不是椎木医药公司可以随便组合各种人的基因,生下各种各样的孩子。如果筛选得足够精细,再加上一些基因调整,就可以从无数次尝试里挑出最强壮、最聪明的那个……
万时后背慢慢发冷,面上却还是笑:“我妈妈信摩安教。按她的说法,这都是人类的傲慢,早晚会遭天罚。”
椎木溪被她逗笑了:“怪不得你没有义体化。只不过人类的探索已经超越了绿星,哪怕陨石撞地球也无法毁灭,恐怕天罚的预言也很难实现了。”
椎木溪目光顺着万时的脸向下:“可你这样的外貌和身体素质,不留下后代太浪费了。繁虽然是纯人类,但他基因有问题,对绝大多数义体和药物都有严重排斥。相比之下,还是荒一更健康,也更合适。”
万时笑意没变,却忽然不想再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她甚至不太想回椎木家的住处。
就在这时,万繁给万时打来通讯。
万时考虑了片刻,接通之后打开投影和公放,万繁立刻就看到坐在桌子对面,眯眼笑着打招呼的椎木溪。
万繁脸色立刻冷下来:“早知道我还不如陪你去吃饭。要是没胃口就别吃了。”
万时看见万繁身后已经是豪宅那间冷灰色的书房。
他显然已经先回去了。
万时本来想随便找个理由离开,但看到万繁还留在椎木家的房子里,又觉得现在跑路,以后恐怕很难再混进来……
万时犹豫片刻,还是笑道:“我也吃完了,这就回去了。”
万繁快速点了一下头:“那我在家等你。”
他挂断电话后,椎木溪托着下巴坐在对面笑眯了眼睛:“你们俩之间真有一种非常罕见的气氛,是青梅竹马吗?可你好像既有点依恋,又非常怀疑他——”
万时学着她的样子,也托着下巴笑道:“你们的关系更奇怪。我现在分不清楚他到底在椎木集团里是个什么地位?他也算是股东?”
椎木溪抬起眉毛:“很重要啊。我舍不得他出事的。”
看来椎木公司这几年在克隆技术、意识上传以及其他科技领域的许多重大突破都跟万繁有直接的关系。
她兴冲冲地要砍倒这颗大树“救”出里面的他,但更可能的是,万繁自身早就木质化成为这棵大树的一部分?
他想要破除这样被诅咒的人生吗?
回去的路上,万时独自坐在车上还是留了个心眼,借着弯腰整理鞋子系带的功夫,她联系司各脱,让他继续监视豪宅,也监听她身上的设备。一旦她的信号消失太久,就直接想办法进去找她。
司各脱之前说,椎木家族这样的资本集团内部的黑暗与能量,不是她之前那些刺杀能相比的。
万时现在也有点隐隐后怕了。
飞行器内的香氛有些浓。
万时最开始只觉得昨晚没怎么睡,脑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隐隐有种危险感,刚要唤起警觉就睡着过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已经不在车内,头顶一层浅粉色的床帐。
她躺在椎木家的房间里。
这里曾经是椎木溪还没长大时的卧室。家具、墙纸和床幔都保留着许多过于柔软的少女装饰,角落里甚至摆着她少年时期参加击剑比赛得到的奖杯——她一直觉得,椎木溪肯定是处于变态的心理才她住在这个房间。
万时抬起手,光脑显示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而她甚至穿的是睡衣。
她竟然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飞行器、怎么走进房间的!
司各脱竟然没发现她不对劲吗?
万时快步走进盥洗室,打开冷水往脸上泼了几下。她撑着洗手台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神态疲倦发青,眉头紧皱,伸手想卷起袖子擦水,却忽然发现手臂内侧有些刺痛。
衣袖被她推上去。
靠近手肘的位置,多出来三个边缘整齐的小方块伤疤。
每一个都只有一厘米左右,等距离排列,伤口已经被湿性愈合辅料细致处理过,只留下薄薄一层发红的新皮,过不了一两个星期就会完全愈合。
万时盯着那三块痕迹,脑袋里轰然一响!
以她的警戒心,不可能任由别人从手臂内侧割走三块皮肤,还什么都没有察觉。
她不是单纯睡着了。
有人给她下了药。
椎木溪在餐桌上说过的话重新钻进她脑子里——只要随便拿到身体组织,就能制造孩子,甚至克隆出另一个人。
万时胃里一阵翻搅,后背冷汗直流。
她冲出房间,沿着楼梯和回廊寻找万繁。他之前的卧室里空无一人,床铺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万时推开他房间里盥洗室的门,洗手池里却有一团团没有被水冲干净的血迹,已经半凝固在白色池壁上。她分不清那是他吐出来的血,还是他又一次流了鼻血。
她脑中忽然闪过之前万繁苍白的脸,盯着那些血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万繁也在,他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可如果他没出事,又怎么能让椎木家族对她做这种事?司各脱也没发现异常?
整座豪宅安静得异常,既没看到椎木溪,也没见到哥哥,只有少数侍从在角落无声活动。
花园里倒是有人。
椎木荒一坐在遮阳棚下喝茶,身上还穿着亚麻的衬衫和长裤。他看到万时穿着拖鞋匆匆出来,刚露出笑容,她已经快步走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椎木荒一的脑袋被迫向后仰,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他一手。
他有些惊讶的望着她。
万时总是半垂着遮掩纯真眸色的睫毛,这次随着她睥睨的目光张扬的卷翘着,她冷笑道:“你留在这里稳住我是不是?椎木溪把我弄回来以后去了哪里?她从我身上拿走了什么?!”
椎木荒一面带微笑的抬起手来:“阿溪昨天中午就坐飞行器去了另一个城市参加活动,没有回到这里。我也是今天早上刚回来。”
万时抓着他头发的手没有松开:“谁把我送进房间的?”
“下人说你在车上睡着了。”椎木荒一看着她,“是万繁把你抱回来的。”
万时的手指骤然僵住:“万繁去了哪里?”
椎木荒一笑了笑:“医药公司。今早上,他天没亮就又匆匆回去了。你好像总是很关心他。”
万时松开他的头发,后退一步。
椎木荒一抬手将被她抓乱的金发捋回去,没有生气,反而认真地看了她许久。
“阿溪说你比任何一匹马都要自由鲜活,而且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类型。”他笑了一下,“我以前不信,现在真的相信了。”
万时抱着还隐隐刺痛的手臂,隔着衣袖抚摸着那三个崭新的方形伤疤,冷笑道:“那你其实是我见过的最没劲的男人。”
椎木溪至少还有很重的事业心。她对权力、股价和名望的兴趣都是真的,玩弄别人也像是她忙碌生活里的一点娱乐。
椎木荒一却像是装着空气的玻璃花瓶。
她宁愿看见维德那样的怪物,明明已经只剩下一团藏在钢铁里的东西,还要拼命抓住别人的血肉与温度,至少他们丑陋得很努力。
万时随手拽掉项链,扔进茶杯:“滚吧,玩过家家还玩上瘾了吗?”
椎木荒一好奇的看着她:“你可以留着这条项链,它足够你衣食无忧。”
万时笑了:“装装惊喜你还真信了啊?珠宝这种死物,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她赤脚踩过修剪整齐的草地,软底拖鞋还在另一只手里拎着。
万时走回豪宅大厅,环顾四周后忽然走向厨房,无视所有弯腰要帮忙的仆从,拿了一个干净的小密封盒,然后快步走上了楼。
她从万繁卧室的盥洗室里,舀出那些还有些奇怪的过了几个小时还没凝结的血块血滴,放在盒子中。
然后根本没回房间拿她那些虚假的“行李”,下楼走出大厅。
椎木荒一站在宅邸的双开木门边抱臂看着她,她穿着吊带睡裙外面披着浅色的浴袍,风吹进来勾勒出她身躯的轮廓,而她就这么空着手只拿装着血的密封盒,赤脚一路朝花园外面走去。
椎木荒一望着她背影好久,表情有些恍惚,忽然才惊醒对旁边的人道:“拿双鞋,把她送到花园外。”
管家立刻追上去,过了许久才回来:“没追上……万小姐一出门就失踪了。”
万时走在万城街头,把牙套扔进垃圾桶,总算能好好舔一下牙尖,她胳膊夹着密封盒,她踩烂旧的光脑,然后随便在街上买了个新的光脑,将自己本来藏在牙套内侧的芯片插了进去。
响了几声后,司各脱那张有着诸多义体痕迹的脸出现在光脑屏幕里。
司各脱看到她穿着昂贵的绸缎睡衣站在街头,竟然没事人似的吃着烤串,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才联系我?”
“我在飞行器里睡着了,醒过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万时将手臂抬到镜头前,扯起衣袖,“他们从我身上割走了三块皮,椎木家说是万繁,但我还不确定。”
司各脱猛地坐直了:“你昨天不是在跟万繁……”
他立刻调出记录:“你从公司离开进入椎木家的豪宅后我就只能看到外部监控了,但听你身上的监测器,我没听到任何不对劲的,万繁抱着你,你们俩人还在聊天,然后回到房间就听到你俩开始抱着啃——我就把监听关了,只开着生命体征检测,但现实一两个小时后你的心率就平息下来进入睡眠了。”
万时瞪大了眼睛。
她压根没有苏醒,更别说跟万繁说话了。而且如果发生了亲密,她身体上一定能感受到……
难道万繁知道司各脱一直在监听协助她,所以特意黑入设备替换信号等等,来蒙混过关吗?
司各脱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咬住烟嘴骂了一声:“那个小子知道我在盯着你,所以信号造假了?!确实,他这种顶尖黑客,完全能让我手底下的黑客检查不出来。”
“不过从外部监视角度,确实能亲眼看到万繁一直在你房间,直到清晨他才离开了这里,之后几个小时椎木荒一才回去。”
万繁都用上这种手段了,万时觉得也没什么可说的,她撕掉贴在手掌皮肤上的假义体贴片:“我要去椎木医药公司。之前就拿到了他的虹膜,刚刚我也拿到了他的血。我能拥有最高权限了。”
司各脱顿了顿:“……你们俩真不愧是互称兄妹。”
他转身将身边的大型光脑拖过来,调出几份杂乱的记录:“不过,你之前留在医药公司里的监测设备确实发挥了作用,它不是用来监听或者监视,而是拦截部分远程传输的信号。”
只是椎木公司地下的通信并不完全从同一个地方经过,他拿到的都是被截断的光脑传输记录,有些甚至只有标题、时间和申请人这样的只言片语。
他说罢就把记录发给了万时,她将烤串钳子随手一扔,低头飞快往下看。
系统显示,万繁以自己的权限申请录入了三份身体组织。
用途一栏写着“融合适配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