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如何在这样
暗空间中。
万繁忽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猛地从回忆中回过神,低下头去。
他怀里的万时,开始某种小幅度的抽搐,几乎不是人类或类人能拥有的精神力,从她体内缓慢逸散出来。
周围的墙面忽然向远处推平!
床铺消失,风景不见,过去一切的记忆细节全部消失,万时骤然睁开眼睛,下意识抓住领口倒吸着气息,语无伦次:“回去……回去!”
万繁立刻想用自己的能力,将她回溯到触碰“若母”之前,可她体内的精神力如同风暴般击退了他的力量——
她混乱的头脑中,话语终于连成了短句:“回去!祂要……回到祂来的地方去!”
万繁感觉到她似乎要诉说某种答案,抚着她的额头:“万时,你慢慢说。”
“祂分开这个世界,不是因为入侵,而是……像是找错了路。”万时的头脑似乎也在费力理解完全另一种生物传达给她头脑中的意思:
“大裂隙不是祂入侵,而是祂搁浅后的挣扎。祂因为受伤没办法辨别方向,没办法导航,只能够在靠近我们的暗空间区域疯狂打转。祂误以为某种信号是家的方向,所以拼命想要撕扯开来——”
也就是说,“若母”更像是一只被玻璃挡住的迷路虫子,在靠近类人世界的边缘打转着。
只是祂的力量太过强大,不同于那些虫子只能嗡嗡撞进来,祂盲目之中撕开了真实世界……
要知道祂之前吞食后代,建立巢穴,花了很长时间才能重回暗空间,可为什么回了暗空间却搁浅了?
万时蹙着眉头痛苦道:“不……我不要祂分给我的力量!祂在诅咒我,祂在逼迫我,祂要我替祂找到回家的方向!”
万繁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搂住她低声道:“你是说,这个原始虫族想找到的是回去的路?祂把力量分给你,是要你帮祂找?这要怎么找?!”
万时眼瞳中的紫色如同漩涡,像是无法聚焦,又像是汇在万繁脸上:“……有了这份力量,我能回到所有我活过的时间里……但我却不能离开暗空间。”
万繁抚摸着她苍白到几乎看不清五官的面容,心惊肉跳:“你活过的所有时间?那可是一万多年!你是能穿越回过去,还是说时间在你身上已经变得混乱?”
万时却有些痛苦的皱起脸。
万繁环顾四周,发现过于空旷的纯白房间内,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地图般的绘卷。
而她眉头逐渐舒展,再次仰面昏睡过去。
他静默了片刻,将万时轻轻放平,起身走进这间不断生出地图绘卷的白色房间,他太想知道万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纸卷从半空中垂落,很快堆得没过脚踝。
万繁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卷,不过看了几眼便皱起眉头——
这些绘卷他曾经见过,全都是暗流学派测绘的暗流地图。
几千年前,第一位曾经见到白塔的暗语者成为了当时的教宗。白塔的存在证明暗空间并非全然不可理解,当年的圣殿都因为这一发现而地位提升成为社会主流,甚至白塔成为后来圣殿的代表物。
这位教宗也着手建立了暗流学派,她当时确信,暗流学派的建立是神的旨意,一定能够帮助类人摆脱未来灭亡的命运。
这个学派曾经一时风头无两,无数人涌入其中,只相信他们能测绘暗空间的变化,就像是地质学家能够判定过去、发现宝藏那样。
当几十年前,万繁接任教宗之位后,也曾在圣殿的图书馆里见过许多陈旧的绘卷,它们堆满了一架架直抵天花板的书架。这个学派有个传统,就是会把所有的地图抄录多份,有些份会送入暗空间中,难道真的都送入了万时的宫殿中?
但几千年来,这个学派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求索,除了不断增加的绘卷,只留下了帮助制定跃迁航线这一点用处,很快就成为边缘冷门却又历史悠久的学科。
圣殿的念能者们后续也更倾向于进入其他更实用的学派,能够在战争、商贸或其他神学领域有成果并封官加爵。
那些拥有执念的老学者们为了不让“暗流学派”的脉络断绝,甚至一代代人把自己的尸体变成某种肉身机械装置,把意识凝练成导航仪器,油尽灯枯之后依然能够伫立在厅堂内绘画着线路。
到这一代基本就只剩下芙欧和她的几个学生们了。
万繁翻阅着堆满房间的绘卷。
它们横跨的时间太久远,落款属于成千上万名一代代接续下去的学者,而万时似乎也在上面留下了思索的笔记。
难道说……暗流学派就是因为万时才被建立起来的?
万繁脑子里慢慢整理出了思路。
若母想要找到回家的路,就不惜把自己的力量给万时,让万时能够在她漫长的生命中一直生活在暗空间中。
而万时孤身一人在暗空间中也没有办法,她通过接触某些念能者,来借助外界的力量。
通过启发暗流学派的成立,万时拥有了这些对暗空间中暗流的记录,来找寻“若母”来到这世界的路线,找到祂回家的路。
如果说白塔和万时都存在在暗空间中上万年,那万繁过去的很多经历都对的上了。
可是,恐怕在过去无尽的时间中,万时仍然没有找到让“若母”回家的方向。
如果她找到了,肯定在若母彻底撕开孔多庇大裂隙之前就为祂指引方向,让祂回家,那也就不会出现之前“若母”逼到门口,强行“诅咒”万时能无尽回溯这件事。
这一切便像一个莫比乌斯环。
可如果暗流学派几千年来的努力都没有用,那到底怎么样才能找到?
“若母”无法深入沟通,甚至祂可能在几千年前就从暗空间遥远的深处迷路来到这里……
万繁往窗外看去,外面的风暴似乎淡了一些,他能隐约感觉到,“若母”的威压没有之前那么恐怖了,祂似乎也因为把太多力量分给万时而变得虚弱。
对若母来说是否也是一种绝望。
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祂或许只想回到熟悉的同类身边去,甚至不惜将自己曾经孕育后代吞吃才得到的力量,分给一个陌生的无法沟通的其他种族。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万时?
是因为她是唯一能够在暗空间中建立白塔这样一座“坐标”的生物吗?
是因为“若母”一次次迷路,回头都能看到证明祂根本无法离开的白塔伫立在身后吗?
在圣殿的历史上,很多人都研究过白塔的存在,不论从任何方向观测到白塔,并将其作为指引进行跃迁,在离开暗空间之后都有个固定的指向和角度。
也就是说,可以理解暗空间是四维的,白塔看起来总是忽然出现又消失,不断变化,但它在真实的三维世界一定有个投影,有个对应的坐标。
有些学派一直致力于找寻这个投影的位置。
最近这段时间,万繁一直有种猜测:白塔在真实世界对应的坐标会不会是……
万繁忽然听到几声低低的呢喃,万时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揉着额头。
他扔下绘卷快步走过去,半搂着她的后背将她扶抱起来:“万时,你还好吗?”
万时睁大了融满紫光的眼眶,望着没有戴塔帽的他,忽然道:“……你、你是谁?”
万繁对她的失去记忆不算太惊讶,他笑了起来:“你的脑瓜子果然是会因为承受不住而忘记吗?我第一次不小心闯入这座宫殿的时候,你就没有认出我来。当然你那时候四只手,浑身白色,我也差点没有认出你来。”
万时歪着头,嘴唇微张,有些呆滞地露出尖尖的牙齿。
她神情难得纯良,万繁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下唇,她像是脑袋空空却还觉得对方气味熟悉的猫,想要抗拒躲开却又忍不住凝视着他。
万繁叹口气:“你知道吗?如果不是那次见到你,我可能就会选择在那段时间死去了……”
当年,他在战争中被卷入暗空间迷失方向后,在无尽紫色之中看见了一座白塔。
随着他靠近白塔,在白塔的微光之下,暗空间令人恐惧的发狂感慢慢消散,让他终于能够喘口气。
他望着白塔下方那座庞大的宫殿,总觉得轮廓外形有些熟悉……
万繁怀揣着让他不敢多想的怀疑,爬过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到达了尽头的纯色宫殿之中。
那座宫殿并不像是历代念能者的记录那样大门紧闭,而是对他微微打开了一条门缝。
万繁手指搭在门边,轻轻一动,门扉就朝他敞开,而他没有犹豫的迈入宫殿,环顾四周。
那一瞬间,万繁几乎以为是自己头脑中某些瞬间的投射——
因为那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和一间间紧闭的房间,仿佛是令他夜不能寐的维德庄园的走廊。
在暗空间中怎么会有这么人造的产物?
难道说这是一个镜子似的迷宫,将他最深的噩梦,最大的执念都映射出来了!
万繁走过没有尽头不断变化的走廊,一扇一扇门的试探,但门扉都紧锁着,从其中穿出一些怪异的声音,有些甚至像是用绿星语在交谈。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就在他快要绝望的倒在这个“迷宫”之中时,他终于推开了某一扇门。
打开门的瞬间,万繁恍惚了一瞬。
壁炉与大床,天鹅绒沙发与长绒地毯,风格像极了曾经庄园中的房间。
而在窗边的地毯上,一个女性背对着他,正在翻看手中许多的绘卷地图。
她蓬松的白色长卷发散在地面上,隐约能看到她有四只手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好像在自说自话。
在这种好似记忆镜面迷宫般的房间里看到类似“人”的生物,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万繁凝望着对方的背影,窗玻璃隐约映出对方几乎看不清五官的散发淡淡白光的脸孔。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像是万时。
曾经在庄园里,她也总喜欢瘫软在抱枕上或坐在地上翻书,很多时候她都看不懂,但对着图画很多的自然科学的书还是饶有兴趣的翻过去……
或许是他扶着门下意识往里走的动作惊动了她,那个白色长发的女人骤然回过脸来。
万繁没能挪开眼睛。
太像了。
虽然发色肤色瞳色全然不一样,虽然身形也更加修长更别提多了两只手,但就是太像了……
如果说这是折射他记忆的幻梦,看来暗空间的邪神也知道他多么想见到她。
哪怕只是模拟到这种地步,他也愿意一直生活在这座宫殿里,直到真实世界化作枯骨彻底死亡。
可那个白色身影却微微皱起眉头,那双大的有些夸张的紫色眼睛望着他,用好奇又多疑的口吻问道:“你是……?”
对方的主动询问,让万繁一瞬间有些怀疑这是否真的是自己的记忆。
而那个仿佛一团苍白光芒的年轻女人脸色陡然变化,仿佛在漫长的恍惚中被人唤醒,她惊疑不定的紧盯着他的面容。
她将手指放入口中,困惑又愤怒的后退两步,忽然冷笑道:“你是——哈!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忽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脑子里……更何况这一点也不像!”
这不像是从他记忆中投射的虚影会说的话,仿佛对方也把他当成了某种虚影。
万繁刚要开口,她却猛地一挥手:“滚出我的脑子!”
巨大的力量推着他甩出宫殿,跌下白色的楼梯,一直跌入暗空间更深的地方,只有他呼唤的声音回响在紫色的群星之中:“万时!”
万繁并没有死掉。
他昏迷之后再醒来时,竟然已经回到了真实世界,流落到了一座边陲的矿业星球。
他的伤势因为几乎不死的“回溯”能力而恢复,帝国早已为他这位“战争英雄”举办葬礼,听说皇室在某个广场的角落里还增添了一座他的小型雕像。
可笑,要知道皇室的人还没见过他。
只是在暗空间中那一瞥,让万繁产生了某种怀疑。
那真的只是暗空间中的幻象吗?
如果只是幻象,咬着指甲的动作都跟万时一模一样的白色女人,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从万繁在一百多年前被甩出暗空间之后,他一直在后悔自己没有深入探索暗空间。如果可以,他应该再多跃迁几次,想尽办法多找到白塔一探究竟。
如果那不是幻影,如果万时真的还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她难道也跟他是一样的神人阁下,也能进入暗空间?
万繁心里装满了怀疑,但怀疑就是求生欲最大的火种。
想要知道真相,他必须活下去。
万繁先是草草遮掩人类特征,用一些垫在衣袍下的硬甲和假尾巴伪装成类人,生活在这个偏远的矿业星球,思考着下一步计划。
他如果去往首都星,并且声称自己没死,一定会作为存活的战争英雄,获得相当的社会地位和资源,说不定能有更多办法调查万时的位置。
可他也必然会失去自由,甚至会被再次强塞进战舰里,被强制安排婚姻……
一生没有自由过多少年的万繁,理所当然的选择了流浪。他的容貌能够伪装成高纯净度的贵族,他远超一般类人的精神力能够让他装作念能者四处撞骗。
万繁为了藏住身份,几乎没在任何一个星球停留超过十年。
他流浪了不知道多少年,看着那位皇帝四处征战、坐稳皇位,看着帝国内政糟污,和赛博时代一样的腐烂。
可那些终端机的屏幕上,不是哪个神人阁下的婚姻与八卦,就是年少完美、天资聪颖的皇太子殿下举行满月典礼。
万繁一直很难再进入暗空间,他等到好几位神人阁下出生又死亡,却始终没有万时的踪迹。
没过几年之后,万繁发现过去只从幼童中遴选念能者的圣殿,忽然要举行百年一次的暗语者选拔。
各地分殿培养的念能者以及归入军队的念能者都可以参与这次选拔——
几个月后,冕都圣殿。
有位看起来纯净度极高的年轻男人,拿着一份天衣无缝的边陲分殿履职记录,参与了这次暗语者的选拔。
他第一次遴选,因为在唱诗台上的操作失误并没有成为暗语者,可他展现的惊人精神力天赋,也让他加入了冕都圣殿……
当时的万繁只想着,再给自己一年的时间,他要进入暗空间再多找一找,如果确定找不到她,他再去死。
一年变成十年。
十年变成数十年。
甚至他为了更方便搜寻,接近皇帝,获得权力,找准机会坐上了圣殿最高的位置。
有些事情变成了钻牛角尖的执念,他明明一点她的衣角都没能寻到,甚至怀疑一百多年前自己在暗空间发疯产生了错觉——却还是不断想着:
等她苏醒之后,如何跟她讲述这个世界的规则?
如何在这样周围没有人类的世界上保护她,让她不必再吃他吃过的苦?
如何跟她一起掌控这个帝国,让任何人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他这么思索了几十年,遮蔽双目的塔帽也镶嵌在脸上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