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万时这才想
此刻,他的塔帽摘下来放在手边,万时也像是终于找回了故纸堆里封存太久的记忆。
在堆满绘卷的巨大房间里,她靠在万繁的臂弯里,呆呆的望着他,就在万繁觉得她或许什么都不记得时,她忽然拧眉道:“你的眼睛怎么从绿色也变成紫色了?你模仿我!”
万繁没忍住勾起嘴角,却偏过头躲开她的目光:“那我品味有够差的,这只是暗空间带来的变异。”
万时望着他的眼睛,喃喃道:“操……你眼睛变成这样之后,我们有点……”
万繁知道她想说什么。
就因为这双眼睛,他们俩看起来有点像了。
万繁道:“你能站起来吗?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万时挣扎着撑着他的胳膊站直身体,脑子转了半晌道:“……啊、啊啊啊啊!等等,我脑子里有点乱!好多奇怪的事情钻进脑子里来了。”
万繁大笑起来,他甚至都被自己这么夸张又由衷快乐的笑声吓了一跳:“看来你在暗空间中有着混乱的时间、漫长的生命,真是因为这个‘若母’。你现在记得过去那一万多年的事情?”
万时皱起眉头,她手指还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也、也不能说记得……很多漫长的时间被折叠,那时候虽然很痛苦,但现在好像有点忘记了。”
“但我隐约能感觉到,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直到一个像你的怪物突然出现在我的宫殿里!”万时咬着手指道:“真的很像你!”
万繁胸口起伏,半晌笑道:“有没有可能那就是我。”
万时愣愣的看着他:“我看到你那张脸的时候,突然被吓醒了。我也是从那时候隐约记起自己的名字、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暗空间中。”
也就是说,不单是万繁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决定要活下去直到找到她为止;万时也在那时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过去。
邪神万时当时还只是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在她混乱的头脑中,一切还都很模糊。
后来,她捡到了顺着暗空间暗流,飘到她宫殿旁边的睡眠舱,还有其中那个淡蓝色长发的少年……
随着时间逐渐逼近自己出生的那一天,她复苏的记忆也越来越多。
如果说驱逐珂弥,是给自己送了个能够稳定胚胎、帮助自己的守嗣人。再之后,万时就明白,其实许多命运的机会,都是要自己创造的。
当万时看到帝国第一集 团军的大批战舰跌入孔多庇大裂隙时,她好奇的盯着那位身负重伤却精神力依旧明亮美丽的皇太子殿下。
只不过这位皇太子殿下并不像是珂弥那么乖巧,他被捡回来之后并没有感激,反而是提防的问她想要做什么。
万时本来想要治一治他破碎的精神力,却忽然停住了手。
真要是把他都治好了,岂不是很多事都要麻烦起来了,甚至在她模糊的记忆力,她应该让他的精神力更加破碎,让他无法保持地位,甚至将他变成精神力的容器,把力量送到数年之后自己的身边。
万时想起来,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邪神或恶魔总喜欢来一些“公平”的交易,而人们对于自己“交易”得到的东西,总是更相信更笃定。
她应该也跟这位皇太子殿下来一场交易。
于是万时咧嘴笑起来,无中生有的编出了一场交易。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就帮你救下几十万士兵——”
要知道万时嫌烦,也不想死太多人导致泥影变得更聒噪,早早就把那些装满士兵的舰船扔出暗空间。
与她想的一模一样,这位皇太子殿下果然选择了“牺牲自己”而拯救更多士兵的性命,而且也变得更加温驯,更能忍耐。
不同于跟珂弥过家家似的陪伴,她在逐渐复苏的记忆中跟这个家伙玩了许多游戏。
天呐,这个像是被拆坏的木偶一般的皇太子殿下,真是一碰就响的有趣玩具。
再到后来她也没想到暗空间也能让人怀孕,眼看着再玩真要出人命,只能恋恋不舍的将他放出去——
不过没关系,她又看好了新的玩具!
随着作为邪神时候的记忆一点点找回,脸上的神情一层层变化,仿佛一万多年的每一刻都像刚刚才过去。
她的瞳孔也在这个过程中从填满眼眶,变成了正常的模样,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起来,像是水里两颗沉浮的杏果。
万时也将目光慢慢落在万繁的身上,别扭又抗拒的皱眉望着他:“啧。你不会一直没死,跟个怪物似的从一万多年前活到现在吧?”
万繁:“……那我可能早就疯了。我大概是一百多年前苏醒的。”
万时惊讶:“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作为胚胎还没出生的?”
万繁想到这件事都要被气笑了。
几年前,当他看到怀孕后被从暗空间裂隙救出的皇太子殿下,一直喃喃描述着那个无尽宫殿中白色长发的“邪神”是他的爱人,是腹中孩子的母亲,万繁震惊又怨恨的听着这一切。
皇太子殿下描述的那位邪神的喜好、举止甚至是房间的模样,都跟万时和他曾见过的宫殿吻合。
万繁竟然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真的存在于暗空间中!
而他还要安慰这个曾经在帝国民众目光下光芒万丈,如今却残疾并未婚有孕的皇太子殿下,向他承诺一定会让孩子安全生下来。
可涅玻耳从不知道,这位教宗在他剖腹产蛋的那天,真的动了杀心,想让他死在产床上。
只不过万繁能感觉到她似乎将大量精神力都存储在了涅玻耳体内,隐隐感觉到这一切好像都有她的计划布局,只能作罢。
之后,万繁根据这枚皇太子生下的蛋的精神力气息,以及这些年一直在胚殿的渗透和调查,终于查出了可能是万时的那枚胚胎。
当他跨越星际到达胚殿,在妊庙的二层俯瞰着摆放着胚胎的大厅,冥冥中,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跳也与胚胎里的跳动重合,他一眼就找到了万时所在的那枚胚胎。
一位守嗣人正窝在旁边,脐带相连,手指轻抚着胚胎表面,在为她念着绘本故事,哪怕是白袍面纱遮蔽了守嗣人的全身,也能看得出他的无限温柔。
万繁静默地注视着,一直等到守嗣人的陪伴时间结束,那个白色的身影离开妊庙,他才缓缓走向大厅。
胚殿与神务司都随着苏醒的神人越来越少而变得失权与软弱,甚至不敢拦截这位寿命长得过分的神人教宗走向胚胎。
万繁望着那好似正在搏动的半透明胎囊许久,才缓缓将手掌放在上面。
奇异的生命力隔着柔韧的薄膜流动,那种疯狂的、凶狠的、却又勃勃生机的气息从他手掌之下传来。
原来她真的活着。
原来……他等的人还没有出生。
这些包裹着她的胎囊组织是从他身上剥离克隆出来的,几乎等同于他怀抱着她、包裹着她,将她置于自己的皮肤之下。
几位紧跟在教宗身后的守嗣人,忽然看到他俯下身,将面颊贴在胎囊上,仿佛耳朵隔着这一层薄薄的膜,真能听见其中的声音。
他塔帽下的半张脸上露出无法形容的笑容。
压抑了太多年的情感不受控制地涌现,让这位看起来神秘又沉默的教宗竟然像个孩子似的,忍不住转脸对这群陌生的守嗣人分享喜悦:“你们知道吗?她是我妹妹,连她识字读书都是我教的——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胚殿的枢机只好尴尬地赔笑:“想必您二位感情一定很好。”
教宗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手掌仍贴着胎囊,其中的生命像是感知到他,往他掌心轻轻撞了一下——亦或者这只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
“是啊。”万繁重新笑起来,“我们比世界上任何人更亲近。”
忽然,从胚殿深处另一侧跑出来一个赤足长发的身影,急切地朝这边望过来,但在距离胚胎几十米远的地方就被其他守嗣人拦住。
万繁隐约听到有人呵斥道:“守嗣人!这个时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连面纱也不戴,你在想什么?!”
淡蓝色长发的守嗣人发现有陌生人靠近他供养的胚胎,神色更加焦急,甚至想从几人的手臂之间钻出来:“我梦里感觉到她在呼唤我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她是不是要醒了?”
“珂弥!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用这种理由违规了。你再想硬闯,胚殿就剥夺你的守嗣人身份!把他带出去!”
昏暗中只看到守嗣人淡蓝色的如同月光一样的长发,他被人架住手臂往外拖,始终扭着头看向这边。
万繁看着那个守嗣人被强行带离妊庙,指尖轻轻叩了一下胎囊,才偏过头道:“不论她有没有苏醒,三个月之后都需要到达首都星。”
枢机惊愕道:“您是说将胚胎运出去?这种事情史无前例,更不符合胚殿的——”
万繁从怀中拿出一封带着皇室火漆与署名的信笺:“陛下亲笔的书信。需要她肯定是有原因的,用方舟把她安安稳稳地送过去。”
枢机接过信笺,展开之后沉默了许久:“……是。”
万繁确实没办法直接把她带回去。
他在皇室权力中心盘踞太久,这次长途跋涉离开首都星,已经引来了不少人的猜忌和试探。如果再亲自带着一枚胚胎回去,未免太过醒目。
他先一步回到首都星,也有时间给她准备好住所、衣装和容纳二人的政治空间,等她醒来不必担惊受怕,更不必像这些年许多惨死发疯的神人阁下一样受尽折磨。
只要能把她留在首都星,能让她拥有权力,他甚至愿意看她跟皇太子殿下成为夫妻——
没想到万繁回到冕都圣殿里等了许多天,等来的不是方舟即将进入首都星航道的消息,而是方舟失联,胚胎下落不明的消息。
帝国的通讯系统是万繁近些年亲手更新的,他立刻在记录中搜索,只找到了一段因爆炸而断断续续的紧急通讯。
方舟被人从内部炸开。
负责护送的人几乎全部死亡,记录显示,正是负责供养万时的守嗣人珂弥从内部动手,炸开方舟以后带着胚胎登上护卫舰逃离。
偏偏就在那段航线上,另一批蓄谋拦截方舟的舰船也出现了。
珂弥带走的护卫舰很快被对方追上,最后能捕捉到的一段语音,是数位达达米亚公国士兵正小心翼翼的将胚胎搬到星环舰上。
……扎赫兰公爵。
这座胚殿藏在达达米亚公国境内,扎赫兰恐怕一直在密切监视着,如今帝国无首,他也疯到敢劫持神人胚胎了!
万繁坐在圣殿的庭院里,将那段通讯重新听了许多遍,心里只有悔恨。
他等了她这么久……最后为什么反而迟疑和谨慎,没亲自带她回来?
他就应该让这枚胚胎寸步不离身,他就应该将她的脐带绑在自己身上,直到她苏醒之前绝对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但一切应该还有补救的机会。
万繁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只需要把方舟留下的损毁画面、死亡名单,以及扎赫兰可能正在把一位神人带出帝国控制范围的判断送进岁宫,皇室便会自己找出最适合承担压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