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两个人类站
一只体型接近小型舰船的眷族从云层下坠落,擦着他们的飞行器坠入城中。副官拉动操纵杆急转,卡塔琳娜身体撞在舱壁上,蛇尾先一步缠住座椅才没被甩出去。
她手腕上终端机不断传来各处的汇报,军部几乎都是混乱的求助,飞行器的驾驶员穿过皇宫黯淡的防卫光幕,将飞行器斜着甩向岁宫前的广场。
岁宫前的巨大广场上积蓄了一层薄薄的雨水,侧飞才勉强停下来的飞行器溅起水幕,终于斜停在了边缘,前端已经撞入周围的灌木丛中。
卡塔琳娜却忽然感觉后背发麻、呼吸困难,仿佛有眼睛正从头顶凝视下来。
副官更是痛苦闷哼,蜷缩在座椅里。卡塔琳娜打开顶窗向上望去,天气系统已经彻底失灵,一会儿暴雨,一会儿冰雹。
防护罩崩塌处露出大片真正的天空,以及几道歪歪斜斜挂在黑色深空中的暗空间裂隙。
但在那些迸射紫光的裂隙之中,一道更狭长的暗空间裂隙正在缓慢张开,紫色风暴不断溢出。
若首都星周围这片星域是蛋壳与胎膜,这道裂隙无疑就是剖开的刀口,贯穿了三分之一的视野,竖立在无数战舰与炮弹之后的幕布中。
卡塔琳娜恍惚间看见无数灰白、细长、拥有许多关节的手指扒住裂口边缘,仿佛有真正的巨物要闯入这个世界。
她喃喃道:“在……你能看到吗?那是虫母吗?”
副官吃力抬起头,以他的精神力水平却只能看到大团紫光,苦笑道:“殿下,也许我们真的不该回来。这像是更高的文明挑在帝国最虚弱的时候毁掉我们,不是一两个人能改变的。”
卡塔琳娜看着已经头痛得无法起身的副官,低声到:“抱歉,是我把你带回来送死了。”
副官摇了摇头,闭上眼睛:“逃也只是晚一点死罢了,殿下,我的头很痛,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卡塔琳娜犹豫片刻,将军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他发抖的身体上,独自走下飞行器。
岁宫广场积满雨水,破碎天幕倒映在薄薄水面里。封闭多年的巨大宫殿暴露在惨白天光下,顶部甚至还有当时摩斐斯摔在上头留下的半塌的痕迹。
走廊下的火盆全都熄灭着,那些曾经在火光下神秘又古老的宫殿浮雕,在恒星未穿过大气的苍白光线下显得如此单薄。
而教宗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入岁宫。
他一只手抱着白色的襁褓,站在紧闭大门前,仰头看着悬挂在门侧的蜘蛛若姆断肢。
卡塔琳娜快步朝他走过去,她注意力逐渐被那条断肢吸引,忽然意识到,挂在岁宫门前许多年的这截灰白色的“手指”,与自己刚才在天空裂口中看到的多关节手指几乎一模一样。
她正要开口,广场上方忽然掠过连片的阴影,尖锐的怪叫穿透雨幕。
教宗回过头看向天空,卡塔琳娜也抬起脸来。
几只原始虫族根本不在乎身后舰船的追击,目标明确的朝着皇宫的方向冲过来!
卡塔琳娜后退半步,忽然空中掠过更加庞大的黑影!
巨龙般的畸形怪物从高处俯冲下来,几只完全不同物种的爪子同时抓住眷族,竟然像是抓老鼠的鹰隼般把它拽起,撕碎。
摩斐斯?!
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不是说他早就逃到达达米亚公国去了吗?
紧接着,几乎崩解近半的防护罩外,两道红色的冲函激光束一前一后穿过星空。
冲函激光单次发射的间隔有几十分钟,怎么可能有两道激光同时——
除非是!
卡塔琳娜顺着视野中隐约灼痕的方向往另一边望去。
另一个方向的星域中,出现数道边缘发着白光的暗空间裂隙,与这一侧的暗空间裂隙遥遥相对。
大批编制舰队从中驶出,而在那些行动稳健的巡航舰之中,体型巨大的星环舰穿过暗空间,如同海面上磅礴的巨型方舟,穿过从首都星破碎的防护罩溢出的大气与烟云,像是空中的指挥岛一般悬立着!
巨龙与战舰,光炮与水幕,刚刚还如同原始虫族单方面屠杀的星空之中,顿时形成了两方对峙之势。
卡塔琳娜手腕上的终端机不断弹出军报,声音狂震,她恍惚中点开悬浮在最上方的第一集 团军的通讯。
军官快速汇报道:“第三巢卫带多个方向同时出现部队,其中包括索兹里公国与曼高蒂王国的舰船——他们是援军吗?”
卡塔琳娜也不知道答案。
她甚至不知道有人能像邪神与原始虫族那样也撕开暗空间裂隙,将整支部队送到首都星上空。
卡塔琳娜正要开口时,通讯那头第一集 团军的指挥室里,传出来许多人惊喜地呼喊:“涅玻耳殿下的通讯!殿下,您回来了!”
卡塔琳娜听到涅玻耳的声音隔着两道信号从那头传过来,听不太真切,似乎是他在要求所有队伍配合防御。
他接下来的目标也不是歼灭眷族,而是希望两边军队配合拖延。这种维度的入侵无法由军队真正阻拦,他们要等能够解决问题的人抵达。
随着涅玻耳的命令,第一集 团军指挥中心的混乱很快变得有序,甚至听声音都能感受到那些军官突然昂扬的态度。
卡塔琳娜垂下眼睛。
涅玻耳经营这么多年的名声,果然不是她靠储君名号就能夺走的。
冕都之中,许多人在原始虫族威压下头痛、昏迷,也有人勉强站着,仰头看见援军从前所未见的白边裂隙中抵达。
“当时,和平夜叛乱的时候,不就是说万时公爵靠撕开暗空间裂隙,带涅玻耳殿下逃离首都星了吗?难道那传言是真的?”
“怪不得卡塔琳娜今天揭幕了这附近的军港,都是为了防止万时公爵突然传送到她头上来吧?可人家来根本不是为了内战,而是来阻止帝国灭种的!”
“也就是说,她真像是那些圣殿的疯子口中一样,是历史上最强的神人阁下,可以随意出现在宇宙任何角落的传言?”
“可就算这样……她也只是人类啊。她能赢得过原始虫族吗?”
人们也看见了空中不断翱翔的混种怪物。有人从破损翅膀认出他曾在叛乱中抵挡炮火,却没想到消失几个月之后,它居然又回来了,甚至有人对它俯冲的漂亮动作欢呼起来。
但这些议论都发生在皇宫之外。
岁宫广场上却安静得出奇。
万繁静静站在岁宫门口,黑袍衣摆被风吹动,他忽然轻声道:“来了。”
卡塔琳娜面前不远处,岁宫广场的正中间,裂开一道白光,很快展开成衣柜门大小的入口。
那道白光在薄薄的积水里反射出倒影。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道白色柔光的虚影,卡塔琳娜恍惚看见白色的长发与四只手臂,祂脚下留下血色足印,头顶悬着不断滴落黑色泥影的王冠……
等那道人影真正踩在水洼之中,却只是穿着军靴和作战裤,上身套了一件松垮运动外套,白色的中长发因为潮湿的水气而微卷。
是……万时。
她显然也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卡塔琳娜,脚步顿了一下。
卡塔琳娜独自站在雨水里,浑身湿透,脸上还沾着刚才杀人的血点。
万时很快回过神,两手插在卫衣兜里,耸肩笑了笑:“很久不见,卡塔琳娜殿下。”
卡塔琳娜恍惚道:“……万时公爵,我倒觉得每天都在见到你。”
万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数个月前,她就是从这里狼狈逃走的,没想到首都星的防护罩没隔多久就又破了一次。
卡塔琳娜很快回过神来:“你有办法阻止这些虫族?”
身后传来教宗的声音:“小时,来吧。”
万时抬腿朝他走去。
卡塔琳娜这才意识到,教宗与万时认识,而且远比普通同盟熟悉。
风吹动两个人一黑一白的头发,教宗黑色的宽大衣袍向前摆动,就像是代替他搂住了眼前的万时,他把怀里的米利暗递过去。
万时低头看见孩子闭着眼睛,忍不住捏了捏她脸颊。米利暗睫毛轻轻抖动,意识仍留在暗空间。
“小米粒。”万时低声叫她。
她与万繁站在一起的姿态近似家人。
仿佛米利暗是他们俩的孩子。
卡塔琳娜无法理解,一个刚出生两年多的神人公爵、在位六十余年的教宗,以及涅玻耳三年前生下的孩子,究竟是怎样联系起来的?
万繁指向门外断肢:“这东西不对。里面没有精神力,背面还有被挖开的空腔。真正能替若母辨认方向的器官,可能被皇帝取走了。”
“皇帝拿它做什么?”万时皱眉,“他不想让若母回去?”
万繁摇头:“他未必知道自己的举动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可能只感到里面精神力很强,把它当成了可以延续身体的宝物。”
万时看向岁宫的大门,万繁叹气道:“我尝试几次打开岁宫,门却从内部锁死,恐怕是吉尔伯特干的。你不能直接传送进去?”
万时咋舌:“我没法传送到自己没去过的地方。”
她把米利暗递还给万繁,转头拿虚手掰了好几下都没能打开门,想着叫摩斐斯过来轰开这个地方。
卡塔琳娜忽然走上前:“我或许能打开。”
万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开半步。
卡塔琳娜走上前来:“皇宫里绝大多数这种厚重大门都是门栓机关结构,有巧劲就能打开。”
她将细长蛇尾探入门缝,尾尖在黑暗中灵活勾动,像是不需要眼睛也能找准方向,试了几次后,门内传来沉重的摩擦声,粗重的挡门石倒下,巨大的门扇终于松开一道缝隙,腥咸潮湿的气味从里面涌出。
卡塔琳娜松了口气。
这扇门她其实一直有能力闯入。
只不过过去几十年,她从来不能也不敢打开,只是在外等候着,希望有朝一日皇帝能再叫她走进去。
万时的虚手撑住门缝,将它继续推开。万繁扶住她肩膀,他摘下塔帽,先一步进去探路。
万时跟着走入,两个人的身影要被岁宫中的黑暗吞没时,她回过头看向卡塔琳娜:“你要一起吗?”
万繁也回过头。
卡塔琳娜望着这两人在阴影中同样发光的紫色眼眸,她犹豫片刻点点头。
三个人一同踏进封闭多年的岁宫。
岁宫内部比万时想象中更加宽阔,也更加古老。
外面的天光只照进门口很短一段,往里便只剩层层叠叠的黑暗。地面浸着一层散发腥味的海水,水流沿人为开凿的沟渠缓慢流淌,穿过几座低矮石桥,最后汇向宫殿深处。
高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有新旧不一的雕刻。有些还保持着皇室繁复的纹样,有些已经被水汽腐蚀,只剩模糊轮廓。
万繁抬起手。
穹顶下方几个火盆同时燃起淡蓝色火焰。
光亮起来以后,他们最先看见台阶上的尸体。
吉尔伯特干瘪地歪倒在那里,衣袍已经吸饱海水,面孔朝向岁宫更深处。他死前似乎还想往里爬,指甲在石阶上留下几道断裂痕迹。
卡塔琳娜脚步停了一下。
她与吉尔伯特没有太深感情,却也见过这个人出现在皇宫内外的活动上,替紧闭的岁宫传达命令。如今他像一张被晒干的皮囊,连死亡都没人知道。
万时想汇聚附近金属防身,精神力铺开后,却只牵动了卡塔琳娜身上的短刀和枪。
万繁斜过眼:“陛下一直担心涅玻耳会暗杀他,岁宫不允许存在金属。你们带进来的,大概是几十年来第一次。”
万时匪夷所思:“他怕涅玻耳杀他?”
万繁的衣角从水面拖过:“他怕每一个孩子。”
卡塔琳娜走在他们后面,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跟着两个早已活过漫长时间的幽灵。这座所有皇室成员都不敢进入的岁宫,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一处难闻的房间。
他们沿水渠往前。
越靠近宫殿深处,海水越气味浓重,苔藓遍布。米利暗在万时怀里不安地蜷起身体,六只耳羽紧紧贴住脸侧。
最后一座宽大的石桥横在他们面前,穿过石桥,尽头有藏匿在黑暗中的石台,而石台面前则是一张矮小摇篮床。
床里铺着湿漉漉的襁褓,中央凹痕恰好可以放下一枚蛋。
万时低头看米利暗:“她以前一直放在这里?”
万繁道:“陛下不允许这枚蛋离开他的视线。米利暗孵化以前,几年都在这里。”
万时手臂收紧。
她忽然很庆幸孩子大部分意识都躲进暗空间,否则一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幼儿在这座阴冷宫殿里活几年,恐怕早就被养疯了。
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叹息。
水面跟着震动。
万时抬眼,终于看见石台上的东西。
那是一具半透明的庞大蓝色躯体,许多荧光棘足从身体周围伸出,有绒毛状和树枝状的突起末端有着点状的微弱光芒,花纹色彩虽然已经黯淡,但能感觉到它曾经的华丽斑斓。
如此柔软、炫目与怪异的躯体,全盛时期,它或许真像是太空生物。
如今那具身体却已经干瘪。
蓝色褪成浅灰,触足浮肿,透明表皮下的内脏像泡烂的布团。从高处不断有海水流下,勉强让它保持湿润。
而藏匿在半透明凝胶般躯体中的面孔,扭曲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水滴鱼。
万时终于明白岁宫为什么到处都是海水。
皇帝不是住在宫殿里。
他是被养在这里。
万繁站在石台下,敷衍地扯了扯嘴角:“陛下。”
皇帝缓慢抬起几条眼柄,证明他还没有死透。
他似乎先认出了万繁,又看见他身边的米利暗,喉咙里发出混浊声音:“你……把孩子带回来了。还有……这是……”
“还有你过去最想见到的那位神人阁下。”万繁微笑道:“不过她来这里的目的,可能跟你希望的不太一样。”
万时听到这句话,立刻想起海因茨说过的推测。
皇帝都变成这样一坨怪物了,说不定还真想着继续繁衍,再跟神人阁下生个更强的孩子——
她不寒而栗,带着一点笑意走近观察着如同搁浅水母般的皇帝:“我早猜到陛下已经不像画像上那样,没想到差得这么多。”
皇帝扭动的色彩斑斓的眼柄转向她。
那种非人生物般的视线让万时很不舒服。
万繁提醒:“别碰他。他的基因原型是海蛞蝓,表面有剧毒,以前棘足还能发射毒液。”
万时:“以前?”
“最近几年我觉得很烦,在海水里加了点东西,把棘足腐蚀掉了。”万繁语气平淡,“吉尔伯特也受不了陛下越来越古怪的脾气,默许了我这么干。”
万时也能察觉万繁精神力与皇帝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皇帝本应在五六十年前就因身体崩坏死去,是万繁不断把他的□□往过去回溯,才让这团腐烂东西仍保留意识。
只是万繁的力量也有极限。
更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打算为皇帝倾尽所有。
卡塔琳娜一直没有说话。
她在襁褓里见过皇帝一次。母亲说皇帝抱过她,只不过她自己早就没有记忆。等她几十年前回到首都星,皇帝已经封闭岁宫,再也没有见过任何孩子。
卡塔琳娜只见过画像和录像。
影像中的皇帝抱着年少的涅玻耳出席胜利庆典,蓝色的眼瞳如星光一样华丽,意气风发,傲然站在所有军队与民众的欢呼中央。
她曾无数次想象自己走进岁宫。
皇帝会承认她、为她戴上冠冕,将整个帝国交给她布满鳞片的手来继承。
如今,她终于站在父亲面前。
眼前却只有一团快要腐烂的海蛞蝓。
而他变成这样,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不满足于涅玻耳的优秀,也无法忍受卡塔琳娜不够体面的基因。他偏要与更加可怕的怪物结合,生出自己想象中完美的孩子。
卡塔琳娜又看向万繁和万时。
教宗的身体没有任何类人特征,外貌却停留在极年轻的年纪,跟万时站在一起,像是两个跨越时间重逢的吸血鬼恋人。
她忽然意识到,教宗也可能是一位神人阁下。
过去无数代类人把神人当成博物馆里的珍贵遗产,围观他们的身体,计算他们应该和谁交媾、在什么战争里物尽其用。
现在却是两个人类站在这里,像观察案板上的肉一样评价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