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正文完结
万时没有继续浪费时间,她脚步站定,精神力藤蔓立刻伸进皇帝透明躯体,在黏稠内脏间寻找。皇帝痛苦地扭动,海水从石台上溢下来。
很快,一团淡紫色精神力在他体内亮起。
“找到了。”万时道:“他真把那东西吞进去了。”
万繁叹气:“陛下过去吞食过很多精神力强大的人,用来延缓身体崩坏。他可能一开始就知道触肢里的东西很重要,也可能只是感觉精神力足够强,所以命令涅玻耳砍下来送回来。”
卡塔琳娜隐约感觉到,身后来自星空的威压再次加重。
即使隔着岁宫穹顶,仍能感觉那目光更加靠近皇宫。继续拖延下去,地面民众就算没被眷族杀死,也会因为直面邪神与暗空间风暴发疯。
万时与万繁还能承受。
卡塔琳娜却弯下腰,额头渗出冷汗。
皇帝反而战栗起来,几条触足向上探索:“暗空间……我感觉到了。白塔的光……请照耀我……”
没人知道他呼唤的是若母,还是万时。
“得立刻取出来。”万时急道:“再拖下去,我就只能用虚手把他撕开了。”
卡塔琳娜忽然直起身体:“我来。”
万时回头。
“我听懂了。”卡塔琳娜缓慢走近石台:“陛下拿走邪神的东西,所以这些虫族才冲着首都星来。把它取出来,或许还有机会。而且我也不怕毒。”
卡塔琳娜走到皇帝面前。皇帝的眼柄茫然地转向她,竟然没有认出她来。
卡塔琳娜笑得有些可悲:“这么多年,陛下确实没亲眼见过我几次。”
她唇边毒牙缓慢变长。
蛇类鳞片从面颊向外扩散,逐渐覆盖颈侧、手臂和整个身体。眼睛也更靠近头颅两侧,本来就带蛇类特征的面孔彻底接近基因原型。
皇帝忽然颤抖起来。
“卡塔琳娜……”他混乱的脑子,反而认出了这副模样的她,那模糊的脸甚至下意识的左顾右盼,仿佛怕人看到了不上台面的孩子:“谁让你来到这里的!出去!”
卡塔琳娜原本还想问他许多话,可看到他可笑的姿态,忽然一切都无言了。
她慢慢笑起来:“是啊,所有不配继承的都不是你的孩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没人想当你的孩子。”
涅玻耳不够听话,卡塔琳娜不够体面,摩斐斯又彻底长成了怪物。或许能让他勉强满意的海因茨,更是带着原始虫族的基因。
于是他还要等米利暗,要等一个终于能证明他没有失败的孩子……
可米利暗跟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她也曾经以为只要能把别人的东西抢到手里,她以为只要自己在储君位置上表现得足够好,终有一天他会认可——
可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她血脉的基因,她成长的路线,她背靠的资源,一切都注定她在这局游戏里根本上不了桌。
或者说她至今都不知道上桌之后要做什么?上桌的意义是什么?
皇帝的身体忽然抬高,几条已经失去毒刺的棘足朝她拍下来。卡塔琳娜没有躲,任由其中一条砸在肩膀上。她的鳞片碎裂几块,身体却只晃了一下。
她脸上最后一点类人皮肤也被鳞片覆盖,抽出短刀,剖开透明表皮。
皇帝发出低沉惨叫,庞大身体挣扎起来,但大半个身躯如同湿润死肉,只能被他的动作拖拽着在石台上摩擦。就在又一道棘足拍打在她肩膀上时,卡塔琳娜忽然张大嘴,侧过脸将毒牙深深咬进父亲身体。
毒液注入。
痕迹沿透明组织快速扩散,皇帝的挣扎迅速衰弱,躯体变得麻木痉挛。
“其实我比你有毒得多。”卡塔琳娜一边沿着精神力亮光剖开内脏,一边低声道:“只不过我这些年一直藏着毒牙,没人知道。我已经有这幅外貌了,再让人知道我的毒液,谁还愿意信赖我呢。”
皇帝巨大的身体像桌台上沿着边线剪开的衣服。
许多被吞入其中、来不及消化的东西滚落一地,有骨骼,有精神力结晶,也有早已看不出来源的身体组织。
卡塔琳娜终于抓住那一团不起眼的灰色甲壳。
它蜷缩在一起,内部散发极强的精神力。
她回头问:“是这个吗?”
万时伸手接过。
灰色硬壳在她掌中慢慢展开一点,像是一截尚未发育完成的新生触肢,看来这正是蜕壳没完成时藏在体内的本体。
万时能感知到其中的精神力,而万繁怀中的米利暗也挣扎起来,仿佛能感觉到这条断肢与暗空间相连。
她轻声道:“就是它。”
皇帝身体随着连绵几十年未曾断流的水瀑缓慢塌下去。
卡塔琳娜像是一下子失去力气,坐进被剖开的透明躯体里。
“你们出去吧。”卡塔琳娜靠着那团肉,像是坐在包裹她的海浪里,吃力笑了笑:“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万时走下石台时回头看了一眼。
卡塔琳娜陷在其中,侧过脸似乎在找寻那几乎融化腐烂的脸上是否还有熟悉的痕迹。
万繁抱着米利暗,和她一同走出岁宫时,二人身上仿佛凝着一层水汽,被风吹得发凉。
万时抬起头,冕都的天空覆盖一层近似面纱的白色薄影。
是珂弥再一次把催眠能力用在战争中,这次催眠士兵不再是为了战争中的屠杀,而是保护。让冕都地表因为直视“若母”与风暴而发狂的人,陷入安全的昏睡,保全理智……或者说他的能力本就更擅长这样的安抚与庇护。
空中的战争仍在继续。
几艘战舰已经被眷族撕成金属碎屑。那些碎片却没有坠落,而是在半空重新汇聚,折叠成一架巨大的金属纸飞机,以极快速度穿行虫群,锋利边缘割开眷族躯体,还有无数细小的碎片在空中如同炮弹般横冲直撞。
涅玻耳真是把操控金属的力量使用到了极致。
万时终端机上不断收到海因茨消息。
他已经控制首都星附近多个安防和频带节点,并亲自进入第三集 团军旧军部,整合各方情报与通讯,快速将各方能够还击眷族的力量全部统合在同一频道下。
万时抬手就看到海因茨最新同步过来的消息:索兹里公爵与曼高蒂王国军队也都按照十几个小时前的计划出手,首都星附近绝大多数的联军都溃败。
除了康普翁军队,这是卡塔琳娜一方唯一主动靠近首都星的部队。带队的是与卡塔琳娜一起长大的表妹。
海因茨暂时无法判断她们是来保护卡塔琳娜,还是准备攻击万时。所以就让对他们的手段比较了解的扎赫兰带队去骚扰拦截,这样日后哪怕要清算,也可以说是瞬金星盗趁乱中的行为——
万时能感觉到若母始终没有进入真实世界,只是那些眷族仿佛能感觉到她手中的“触肢”,变得愈发狂躁。
万时摸了摸米利暗的额发,转头对万繁道:“我要进暗空间,你不用跟来。如果一个小时内我没有回应,外界也没有变化,你就——”
万繁屏息。
万时笑了一下:“你就来找我,陪我一起送死吧。”
在她转身之前,万繁忽然伸出手用力搂住她,米利暗被挤在两颗错拍跳动的人类心脏之间,像是也被安抚下来。
万繁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手指下她的手腕肌肤柔软,她的脸颊温热光洁,仿佛周围的炮火战舰与当年的高楼大厦没有区别:“……万时。”
他想说:不论如何,都请不要独留我一个。
不要再将他抛在这世界上了。
万时隐约能嗅到,除却衣袍的熏香与雨水的浑浊之外,万繁身上那股熟悉的陪伴许久的味道。
万时总是年轻尖锐的心,忽然深刻的明白,为什么漂泊的人总是他乡遇故人而流泪,为什么年长的人总会复述着过去的故事。因为过往的经历就是身躯上一层层的无法洗掉的烙印,不论如何否决或感激,它都是过去的一部分。
一万多年前就深知彼此的混蛋家伙还在眼前活着,两个人能作为彼此的挚友,作为时代的他者,但凡是能相视一笑说出只有彼此才懂的笑话,都多么可贵。
如果她是跟万繁同一天从胎膜中苏醒,如果是他们一起从零开始面对这个世界,她一定会像是当年在庄园里遇见他那样,两个人再次斗嘴怨恨中紧紧依偎,想尽办法为了对方活下去。
万时忽然松开肩膀,手指在他背后交叠,指腹攀过他脊柱两侧微微颤抖的弧度,她有一点点理解了他的孤独、他的执念,万时忍不住轻声道:“……哥哥。”
万繁身躯一震。
他忽然松开手:“去吧。”
万时看向他,万繁却低下头,紧紧抱着米利暗,衣袖随风摆动,露出那双仿佛代表着他走过来也多么不易的红鞋,再次道:“赶紧去吧。”
万时打开裂隙,头也没回地走进去。
身影消失前,她又变成了白色四臂的模样——
现实天空中的紫光随之变化。眷族动作变得迟缓,风暴也开始改变方向。
怀里的米利暗睁开额头第三眼,手指不安地蜷缩。
万繁低头搂紧她。
……
万时回到暗空间中的宫殿时,里面已经铺满绘卷。
司各脱抱着纸卷从走廊快步走过,烧焦的义体边缘随着动作飘扬灰烬碎屑。妈妈的藤蔓从墙壁上伸出,把翘起的纸页压住。姐姐四只手抱着米利暗,正低头顺着绘卷上的线条往前找寻。
只有巴吉度没有屁事地趴在旁边呼呼大睡,还差点把姐姐绊倒。
周围还有许多“家人们”,或站或趴在地上,帮忙寻找那些只有米利暗能看清的微弱线路。
米利暗像是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对大家的问话顾不上回答,还在辨认着大家的身份,而她居然学着万时的口吻,也把姐姐叫做“姐姐”。
万时恍惚了一下。
那些死在她记忆中的人,哪怕只是不再真实的幻想,也被她带到了宇宙如今这一刻。
或许她的生活里很早开始就不是只有毁灭。
姐姐看见她,立刻大喊:[小时!找到了!米利暗找到啦!]
米利暗从她怀里滑下来,小跑到一整片拼接好的绘卷旁边。
纸面上的墨迹在万时眼里几乎毫无区别,但孩子用手指沿其中一条歪歪扭扭的细线移动,最后指向宫殿之外。
万时顺着那些年份和区域对照,终于大概辨认出方向。
她取下其中一张最能指明路线的绘卷,米利暗已经不知道从哪里翻出蜡笔,在上面画了一个不太直的箭头。
“你确定是这里?”万时蹲下来,跟她一起看那根歪线。
米利暗把六只耳羽都张开,额头上的眼睛盯着绘卷,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笃定点头:“我、我检查了!”
万时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性格跟姐姐真的有点相似,她忍不住揉了揉她头发耳羽:“真厉害!”
她拿起卷轴,司各脱忽然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他的手只剩烧焦义体轮廓,没有温度,万时总是不敢直视他,甚至不愿意与他对话太多,此刻却忍不住侧过脸碰了一下他坚硬的手背。